清晨五點三十分，最后一批夜蛾還在路燈下撲閃著翅膀。江清緣在鬧鐘響起前三十二秒睜開眼睛，睫毛掃過純棉枕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宿舍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銀藍色的天光斜斜地切進來，正好落在他床頭那個銅質小鬧鐘上——這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后一件生日禮物，秒針走動時幾乎不發出聲音。

“四百七十八天。”他在心里默念這個數字，指尖輕輕撫過智能手環的曲面屏幕。自從高二那年發現自己的生物鐘精確到五分鐘誤差以內，江清緣就開始記錄每天的蘇醒時間。數據圖表在他腦海中自動生成，x軸是日期，y軸是偏差秒數，形成一條令人愉悅的平穩曲線。

隔壁床的趙大勇翻了個身，印著卡通符咒的睡衣卷到肚皮上方，露出半截曬黑的腰。這個體育委員睡覺時總喜歡把被子團成球抱在懷里，像只冬眠的熊。江清緣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赤足踩上地板時，木質纖維的紋理透過襪子傳來微微的凹凸感。

床頭柜第二格抽屜里，青玉吊墜躺在天鵝絨襯里的盒子中。當他指尖觸到玉石表面的剎那，一縷涼意順著指腹竄上手臂，激起細小的雞皮疙瘩。這枚雞蛋大小的青玉呈水滴形，內部有云霧狀的紋路，在黑暗中會泛起極淡的熒光。江清緣熟練地繞過玉石左下角那道幾乎不可見的裂紋——那是他十歲那年不小心磕到的，為此整整三天沒和自己說話。

“早安。”他對著青玉無聲地動了動嘴唇，這是持續了八年的習慣。玉墜貼上胸口的瞬間，熟悉的暖流如約而至，像是有只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心臟。智能手環的監測界面立刻跳出提示：「靈力導率提升27.6%」，后面跟著個小小的綠色箭頭。

盥洗室的鏡面蒙著層水汽。江清緣用掌心抹開一片清晰區域，鏡中映出少年清瘦的面容。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有幾滴掛在鎖骨凹陷處，在晨光中像嵌了幾顆碎鉆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未亮透的天色里呈現出奇異的灰調，像是秋日清晨結霜的琥珀。

“今日靈氣濃度：0.37，較昨日下降0.02。”手環的機械女聲被他調成了最低音量，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江清緣盯著屏幕上那條持續下行的曲線，無意識地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三年前太平洋裂縫事件發生時，全球靈氣濃度一夜之間從0.58跌到0.43，而現在...

“嘶——”牙膏泡沫突然在口腔里炸開詭異的辛辣感。江清緣皺眉看向牙膏管，上面印著「靈薄荷加強版」的字樣，顯然是趙大勇新買的。他吐掉泡沫，舌尖抵著上顎輕輕吸氣，忽然想起上周修真化學課上學到的知識：當靈氣濃度低于0.4時，部分靈植的有效成分會異變。

窗外，第一縷陽光正爬上宿舍樓的灰磚墻面。那些歷經百年的磚塊上刻著細密的聚靈紋，如今大多已被歲月磨平。江清緣系校服紐扣時總是從第二顆開始，最后才扣到領口那顆，給自己留出十秒自由的呼吸時間。當整理好衣領轉身時，晨光恰好漫過窗臺，為他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通往晨修室的走廊鋪著百年老榆木地板，每塊木板邊緣都鑲著黃銅符咒。江清緣數著自己的腳步聲，第三百七十八步時準時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林小雨正蹲在晨修室門口，用指尖在地板上畫著某種復雜的符陣。

“江大學霸今天居然不是第一個？”少女轉過頭時，馬尾辮在空中劃出歡快的弧線。她眼下掛著兩片淡青色，嘴角卻揚起明亮的笑容，“我昨晚調試新符箓到三點半，干脆就直接過來了。”

江清緣從書包側袋掏出琉璃小瓶：“提神丹，改良過配方。”瓶中的翠綠色藥丸是他用實驗室邊角料煉制的，加入了微量靈芝孢子。

“救命恩人！”林小雨倒出兩粒扔進嘴里，突然被酸得整張臉皺成包子，“咳咳...這什么鬼味道？”

“加了檸檬草提取物。”江清緣嘴角微微上揚，“防止你像上次那樣當糖豆吃。”他記得很清楚，上個月這姑娘一口氣吞了半瓶普通版提神丹，結果在御劍訓練課上踩著飛劍唱了半小時《青花瓷》。

林小雨吐著舌頭做鬼臉，突然壓低聲音：“說正經的，你聽說了嗎？昆侖研究所又檢測到空間波動了。”她說話時無意識地揉搓著符紙邊緣，這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我表哥在氣象局工作，說這次的波形和2045年太平洋裂縫幾乎...”

晨修室的門在這時緩緩開啟，檀木門軸發出年邁的嘆息。三百個蒲團按照天罡地煞陣排列，最內圈十個金色蒲團在晨光中流轉著低調的華彩。江清緣走向三號位時，聞到空氣中飄散的沉香氣——二號位的楚明河永遠會在晨修前焚香靜心。

“早。”楚明河頭也不抬地打招呼，聲音像是從冰層下傳來。學生會主席今天換了新袖扣，鉑金底座上嵌著微型聚靈陣，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江清緣注意到他翻開的那本《高階符咒大全》已經寫滿了批注，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閉目，調息。”廣播里教導主任的聲音經過陣法處理，帶著某種令人心安的古琴余韻。江清緣結子午訣時，指節相觸發出輕微的咔響。隨著呼吸漸緩，他能清晰感知到靈氣通過青玉吊墜時發生的微妙變化——原本稀薄散亂的靈氣流被梳理成絲滑的細線，像是把一團亂麻理順成精致的絲繩。

一小時的晨修像一場靜默的芭蕾。當江清緣完全入定時，后頸的發梢會隨著靈氣流動輕輕顫動，像是風中的蘆葦。有時調皮的氣流會竄到耳后，帶來類似羽毛輕掃的癢意。而今天，他注意到青玉的過濾效率比往常高了0.3個百分點——這個異常數據被他默默記在心里的某個角落。

“收。”隨著廣播里的指令，江清緣緩緩睜眼。余光瞥見楚明河正在整理袖口，那個動作優雅得像是電影慢鏡頭。當兩人目光偶然相接時，學生會長的眼睛像兩顆打磨完美的黑曜石，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你的小女朋友又闖禍了。”楚明河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倆能聽見。順著他的視線，江清緣看到林小雨正手忙腳亂地撲滅一張冒煙的符紙，臉上沾了好幾道炭灰。

“她不是...”江清緣話沒說完，林小雨已經蹦跳著跑過來，舉著半焦的符紙興奮地大喊：“我成功了！這次只燒了三分之一！”

晨光透過琉璃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跳躍的光點讓江清緣想起小時候養過的金毛犬。他嘆了口氣，從口袋掏出手帕：“擦擦臉。”手帕角落繡著個小小的青玉圖案，是他自己縫的。

食堂的琉璃穹頂將陽光過濾成蜂蜜般的金色。江清緣端著餐盤穿過嘈雜的人群，靈米粥的甜香與清心包的麥香交織成令人安心的味道。他選了靠窗的老位置——從這里能看到操場邊的百年銀杏，樹皮上刻滿了歷屆學生的符咒試驗品。

“介意我坐這里嗎？”楚明河不知何時站在桌前，餐盤里的靈獸肉排被切得方方正正，每塊都是完美的1立方厘米。見江清緣搖頭，他優雅地拉開椅子，連布料摩擦的聲音都控制得恰到好處。

“關于下個月的校際交流賽。”楚明河用叉子尖輕輕敲擊水晶杯，“教練組希望我們組建聯合研究小組。”杯子發出清脆的C大調聲響，這是他刻意控制的結果。

江清緣小口啜飲米粥，等對方繼續往下說。他注意到楚明河今天換了種香水，前調是雪松，中調藏著極淡的龍涎香——這種香料克價堪比黃金，據說能提升冥想效率15%。

“聽說你父親當年參與過太平洋裂縫調查？”楚明河突然話鋒一轉，鏡片后的眼睛閃過一絲探究的光。

瓷勺與碗沿相碰卻沒發出半點聲響。江清緣放下餐具，直視對方眼睛：“楚同學對空間裂縫很感興趣？”他聲音平靜，但胸腔里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兩拍。父母在三年前裂縫事件中失蹤是公開的秘密，但很少有人當面提起。

“學術好奇而已。”楚明河用餐巾輕拭嘴角，雪白的布料上沒留下半點油漬，“家父最近贊助了昆侖研究所一個新項目，也許...”他的話被突如其來的警報聲打斷。

那聲音起初像是蜂鳴，繼而變成某種凄厲的嗚咽，最后定格在令人心悸的尖銳頻率上。江清緣轉頭時，看見窗外天空像被無形的手撕開一道傷口——漆黑的裂縫邊緣閃爍著紫光，陽光照在上面竟然沒有反射，仿佛那是一片吞噬一切的虛無。

食堂瞬間陷入混亂。有人打翻了豆漿，乳白色液體在瓷磚地上蜿蜒成奇怪的符文形狀。林小雨不知從哪里鉆出來，冰涼的手指死死拽住江清緣的袖子：“清緣...它在吸收靈氣！”她的聲音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江清緣胸前的青玉突然發燙，熱度透過襯衫灼燒著皮膚。更詭異的是，玉石不僅沒有被裂縫抽走靈氣，反而在微微震動，仿佛在與遠方的某種存在共鳴。他拉著林小雨沖向出口時，余光瞥見楚明河正用手機拍攝裂縫，鏡片反射著詭異的光。

“所有人立即前往地下防護所！重復，立即前往地下防護所！”校長渾厚的聲音通過擴音陣法傳來。走廊上，低年級的學妹抱著頭蹲在墻角啜泣，她的發繩不知掉在哪里，長發散亂得像黑色的瀑布。

當江清緣隨人流涌入旋轉樓梯時，青玉的脈動越來越強烈。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天空——那道裂縫已經擴大到百米長，邊緣的紫光凝結成無數眼睛狀的圖案，正冷漠地俯視著慌亂的人群。恍惚間，他仿佛看見裂縫深處有星云般的漩渦在緩緩轉動，美麗得令人毛骨悚然。

地下防護所的合金門重達三噸，關閉時發出沉悶的轟鳴。在最后一線天光消失的剎那，江清緣感覺青玉吊墜在衣襟下劇烈震動了一下，像是遠方有人輕輕扯動了系著它的無形絲線。

黑暗徹底降臨前，他聽見校長在角落里壓低聲音打電話：“...和2045年的數據完全吻合...不，這次更接近學校...什么？昆侖那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