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一生順風順水,唯獨在長女嫁人多年無子嗣一事上發愁,自從在女兒信中得知師婆介紹的高人手段很是靈驗,便對這位素未謀面的高人敬重有加,自打收到拜帖后,心中驚喜,更是早早便做好了準備。
侍婢將蘇靨引到中堂,恭敬道:“請先生在里稍坐片刻,夫人馬上就來。”
蘇靨點點頭,剛要進去,忽聽不遠處有人驚呼:
“娘子小心!”
她下意識抬頭望了過去,還未看清什么,便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蹴鞠給砸中了頭。
她踉蹌幾步,抬手將歪了的帷帽扶正,絲毫聲音未發,像是不知道疼一般。
世外高人被蹴鞠砸了,侍婢心中慌亂。
“誰這么不長眼?”
不遠處傳來少年郎不耐煩的聲音。
是翁衙內的聲音!
侍婢更慌了,一位是高官之子,都城第一紈绔,一位是世外高人,夫人的重要貴客,是兩頭都不能得罪,一時間不知要如何是好。
思索間,翁衙內已經大步走了過來,翩翩貴公子,錦衣華服,金冠束發,眉眼間狂放不羈,端的是世家風流,“誒!你是誰啊,見到本衙內居然也不行禮。”
蘇靨將微微凌亂的白紗理了理,目不斜視,連個眼神都未給他,像是未聽見他講話一般,視若無睹。
翁衙內還沒見過有人如此不將他放在眼里,登時便氣笑了,“你這小娘子好大的脾性,竟然敢不回我的話,你知道我是誰嗎?”
蘇靨根本不想理他,只是問:“我可是在此處等待夫人?”
侍婢結結巴巴,“是,是在里面……”
翁衙內雙手叉腰,氣不過,見她實在神秘,俊朗的面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趁其不注意忽然抬手——
“住手!”
遠處倏然傳來一道厲呵。
翁衙內被嚇了一跳,他順著聲音看過去。
柳夫人身著煙紫色大袖衫錦緞裙,云髻高盤,別了幾支金絲花頭簪和赤金卷草紋兩頭花式發釵,腕上的白玉環輕輕碰撞在一處,叮當作響。
世家豪族的夫人此時此刻也顧不得禮儀了,提裙便往這邊快步走。
翁衙內見來人是好友母親,只好收回手,拱手作揖:“柳伯母安好。”
柳夫人客氣地點了點頭,低聲呵斥那已經嚇懵了的侍婢,“還不快帶先生進去!”
侍婢連忙道:“先生里面請。”
蘇靨這才端起手,款款入了中堂。
見高人不計較,柳夫人這才松了口氣,笑道:“衙內是來找全兒的吧?他不在此處,估么這個時辰正在前院的跑馬場打馬球呢。”
翁衙內笑道:“好,我這就去找他!”
可話剛說完,還是視線還是忍不住看向中堂里的神秘女子,好奇道:“柳伯母,那位是誰家的娘子啊?”
柳夫人忙往旁挪了挪步子,擋住了他的視線,“那是我遠方親戚,多少年沒出過家門,認生得很,衙內莫要管她了,快去找全兒玩吧。”
“哦……”
翁衙內拖著語調長長應了聲。
“那我先告退了,改日再專門來拜訪伯父伯母。”
翁衙內接過侍從送來的蹴鞠,夾在臂彎里,大步流星往前院去了。
待人走了,柳夫人強撐著的那口氣一下子便泄了,腳下不穩靠在了陪嫁鮑媽媽身上,“嚇死我了,著實是嚇死我了……”
鮑媽媽寬慰道:“翁衙內夫人還不知道,招貓逗狗耍天耍地的性子,沒什么壞心眼兒的,那位先生不也沒什么事?”
“沒什么事?”
柳夫人緊緊揪著帕子,低聲反問:“媽媽許是沒看見,那位先生手里攥了好幾根銀針,若是我晚來一步,翁家那孩子就遭殃了,屆時誰能好過?”
聽著夫人的話,鮑媽媽后背也起了一層的汗,下意識往中堂看去,小娘子一身素色,白紗飄飄,甚至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度,沒想到是出手這般狠辣的人物。
柳夫人又順了幾口氣,這才揚著笑容進去,未坐上首,而是坐在了蘇靨的對面,抬袖作請,“先生輕飲茶,不知先生尊姓大名,我也好知如何稱呼,以免唐突。”
蘇靨未接,低著嗓子道:“緣來即聚,緣去則散,夫人無需知道我的名諱。”
柳夫人聽得一知半解,只覺得面前的這位娘子說話高深莫測,有世外高人之姿,醫術定是不凡。
當時她說尋師婆,母親百般阻攔不愿意,非要去高醫令那里碰釘子,賣盡了老臉不說連人都沒瞧見,到最后還不是要靠她尋的人?
思及,柳夫人臉上笑意更重:“先生說的都對,不知先生今日前來,可是有什么事情?”
蘇靨伸出指尖輕輕摸索著茶盞邊緣的金紋,不徐不疾道:“嗣子夫人的身子若要調理得當,除了日常湯藥,還有天災人禍需規避。”
柳夫人最信這些鬼神言論,登時便回頭看了眼鮑媽媽,緊張地揪著帕子,“先生這是何意,還請明言。”
她壓著嗓子,少了幾分小娘子的柔軟多了幾分暗啞,緩緩道來:“所謂克者,制罰為義,生者,扶助為名。本是木克土,林樹繁茂,如今土虛木盛,天秤將傾,難保平衡。”
柳夫人身子前傾努力地聽著,奈何半個字都沒聽懂,只一個勁兒的讓身旁侍婢仔細記著先生的話,以免有遺漏。
可是這文縐縐的話,侍婢夜跟不上記,當即便磕磕絆絆的。
柳夫人回頭瞪了她們一眼,連忙道:“不知先生可否再明言些?”
蘇靨對這些也是一知半解,是想到哪里便說到哪里,見柳夫人如此,已然摸清了她的脾性。
只道:“冰炭不同爐。”
柳夫人點了點頭,接著低下頭抿了口茶,怕再多問下去被先生發現自己聽不懂,露了怯。
站在她身后的鮑媽媽聞言,皺眉道:“先生的意思是,有人克我們家大娘子?”
柳夫人一顆心都提了起來。
蘇靨垂著眸子,看著疊在身前的白紗,“芝蘭玉樹葉需壓,莫待結果斥人瞎。”
柳夫人回頭看著自己的陪嫁媽媽,緊張溢于言表。
鮑媽媽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若是依先生所言,尋到了此人,可需要……”
“穿戴不可張揚,飲食禁絕葷腥,先過一陣子再看吧,若是能得平衡,自是最好。”
說罷,她起身,“言至于此,今日多有打攪,夫人見諒。”
柳夫人腦子里一直回想著她說的什么冰啊炭啊的,見人起身了都忘記相送,還是鮑媽媽提前,“夫人,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