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裘知道空口無憑，他集中注意力，努力調動起“天人感應”帶來的感知力。

他的目光掃過主控臺上一個正在調試的復雜符文陣列。這個陣列是主控臺的信號放大器，其核心符文正發出不穩定的紅光。

“那個……”何裘指向那個符文陣列的核心，“它的能量回路在這個能量交叉點附近有阻滯。很微弱，但就像血栓一樣存在風險，讓整體的能量流動不暢。如果強行加大功率，可能會導致過熱燒毀之類的現象？”

他描述得有些笨拙，盡力將那種模糊的堵塞感和灼熱感轉化成能夠令人理解的語言。

“什么？”戴著工程目鏡的瘦高個猛地轉頭看向那個陣列，他正是負責調試它的人，他快步走過去，手指在陣列的幾個關鍵節點飛快地按壓、感知，又拿起一個帶著探針的儀器插入某個接口。

幾秒鐘后，他臉色微變，猛地拔掉一根連接線，又迅速調整了旁邊一個旋鈕。陣列核心符文的紅光瞬間穩定下來，恢復了柔和的藍白色。

“……他媽的，還真是！”瘦高個抬起頭，看向何裘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第七回路的一個次級耦合符文老化，產生了微弱的反向渦流，導致第三節點過載預警！非常隱蔽，常規檢測根本掃不出來！你是怎么……”

他話語戛然而止，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眼前這個年輕的旅人，真的能夠很抽象得感知到能量的情緒。

控制室里頓時一片嘩然，技術骨干們看向何裘的目光不再是懷疑，而是變成了驚疑不定和強烈的好奇。

螺母更是張大了嘴巴，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他們撿回來的旅人。

“你小子…簡直是天生的技術天才！”這位戴著護目鏡的老牌技術員最終還是放下了架子，伸手拍了拍何裘的肩膀。

周明眼中的審視更深了，這個自稱旅人的家伙，果然不簡單，這種匪夷所思的感知能力，簡直聞所未聞…

就在這時，角落里一個一直沉默著、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焊接疤痕、一只眼睛被復雜的奧術光學義眼取代的老者，坐在輪椅上被緩緩推出。他佝僂著背，手里抱著一根拐杖，那只機械義眼閃爍著幽幽的紅光，死死盯著何裘。

“小子……”老者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生銹的齒輪摩擦:“你……你能感知到‘天帷’的痛苦？”他指向那塊顯示著紫色屏障圖譜的屏幕，那只機械義眼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你能看到它的奧術回路？”

何裘點了點頭，謹慎地回答：“很模糊，但……是的。就好像它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壓力，或者……被什么東西侵蝕著。”

“侵蝕……壓力……痛苦……”老者喃喃自語，布滿疤痕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那只完好的渾濁眼睛里，突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混雜著絕望與希望的光芒。“是了！是了！這就說得通了！為什么我們所有的探測都會被扭曲、吞噬，為什么靠近它的窺視者都會發瘋，因為它不是死的……它在抗拒！它在掙扎！真是仿若奇跡的奧術造物…”

他猛地轉向周明，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閻羅！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周明眉頭一挑：“老扳手，說清楚！”

被稱為“老扳手”的老者用金屬拐杖重重頓地，指向何裘：“他！這個旅人！他的能力！他可能……可能是除了大預言家之外，唯一一個有機會打破‘天帷’的人！”

“打破‘天帷’？”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多少年來，無數強大的奧術師、瘋狂的科學家、甚至是都市內部的叛逃者，都試圖窺探那紫色屏障的秘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要么被扭曲心智，要么被屏障本身的力量湮滅，大預言家最傳奇的奧術造物將一切質疑者統統反駁！

“這可是終結舊時代的奇跡，大預言家的傳奇之證！”螺母驚呼一聲:“這可是大預言家傳奇階位的證明！”

老扳手激動地揮舞著拐杖：“想想清道夫的話！他們要清空下巢區，為了大預言家的‘最終預言’，那狗屁的預言日！都市除去大預言家外的兩大傳奇要親自出手蕩平我們！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屏障后面，都市的核心區域，正在發生某種劇變，又或者……屏障本身出了問題！它的‘痛苦’和‘不穩定’，就是證明！”

他死死盯著何裘，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常規的奧術探測會被屏障本身的規則扭曲吞噬！但這小子的能力，他的感知，似乎……似乎能直接繞過那些規則，他能直接感受到屏障的狀態！如果我們能引導他，集中他的感知力，找到屏障最薄弱的‘痛點’，找到它能量流動的‘縫隙’……”

老扳手的聲音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我們也許就能抓到反攻的機會，不必再像過街老鼠一樣被迫逃亡！看到屏障后面，看到都市的大人物到底在搞些什么鬼！看到他們究竟在恐懼什么，究竟在預言什么！這可能是我們齒輪幫……不，是下巢區所有掙扎求存者唯一的生路！”

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老扳手這個瘋狂而大膽的提議震住了。反攻都市？這無異于用雞蛋去撞石頭，雙方的技術差距豈止是一星半點，舊時代的他們和新時代的都市根本不是同一個量級的！

都市的奧術武裝遠比幫派先進百倍，都市有著幫派沒有的艦艇與戰爭器械，而幫派卻僅有舊時代的殘破武裝和有關那些蒸汽管道的維修技術…

“你告訴我怎么打？”

周明的目光如同鋒利的冰錐，掃視著這位扳手大師，那目光中蘊含著巨大的壓力、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有大預言家不斷革新的都市技術，你覺得我們這群棄子的技術能跟他們的武裝相提并論？”

“怎么不能打！”老扳手哈哈大笑，自信得仿佛終于到他發揮的時候:“阻擋我們腳步的，從來都是‘天帷’，而不是那些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奧術鎧裝，而我早在設計樞紐城的時候，就特意探明了整個下巢區的結構，只要我想，稍微修改結構就可以輕易引導那些自然奧術能量堆積，隨時可以制造一場覆蓋整個下巢區的超級殉爆！”

“就像是‘天帷’是大預言家的傳奇之證，而這座名叫下巢區的超級炸彈，便是我的傳奇之證！縱使是傳奇階位的奧術師，只要出到‘天帷’之外，一樣會被這超級爆炸炸成飛灰！”

何裘只覺得頭皮發麻，下巢區超級炸彈？這老扳手絲毫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一心只想摧毀‘天帷’，回到都市！

靈魂深處的“絕壑燼”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冥冥中的巨大威脅，不安地搖曳了一下。

眾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幾秒，整個控制室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一般。

周明轉向何裘，眼神復雜，那只符文手套上的鱗片微微翕動，似乎是想要傳達什么。

“旅人何裘……證明你價值的時候到了！”老扳手不容置疑的聲音響起，身為齒輪幫的最高統治者，傳奇階位奧術師，即使是周明也沒有說話的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又仿佛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希望我們能夠好好合作…”

“你…你不在乎其他幫眾的生命嗎…”何裘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為了回到都市，我不介意和鐵銹幫合作。”老扳手冷冷地回道。

這答案看似和問題毫無關系，但卻讓在場的眾人心中齊齊一沉。

鐵銹幫和齒輪幫的恩怨不過來自于兩幫成員的恩怨，這對于老扳手的目的，對于一位傳奇奧術師的渴求而言，毫無意義。

似乎是覺得氣氛凝固，扳手大師假意安慰道:“放心，只要你幫我完成了‘天帷’的破解，待到我回歸都市之中，無論你們是想要遠離這座天啟都市，還是想要繁榮富貴，我都能幫你們實現…而你，旅人，作為最大的功臣，我會親自收你為徒，你就是下下個天啟城領袖，下下個傳奇大師…”

“嗯。”何裘僵硬地點了點頭。

怕不是用完之后就直接殺了，然后再對外宣稱是鐵銹幫干的，從而挑起雙方大戰，利用大戰再把兩邊不聽話的狗全部殺光光…

何裘的內心已經幻想出了自己的一千種死法。

天人感應，這個來自于“絕壑燼”的特異功能在讓自己活下來的同時，也給他帶來了巨大的麻煩。

這些該死的老狗！

一股緩緩燃燒的怒火也在何裘的內心深處隱約燃燒，對于老扳手草菅人命，為達成目的隨意選擇決定眾人性命的行為，何裘的心中涌現了一股強烈的不甘。

火焰雖小，但終有一日定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