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柄沾了血,很滑。
我松開手,任它斜插進碎石縫里。右手指節(jié)還在震,心脈深處那道印記如活物般搏動,一下一下,像是在回應(yīng)什么。崖風灌進殘破的黑袍,左肩傷口早已麻木,可血仍順著肋骨往下爬,滲進腰帶。
我盯著掌心——那里空無一物,但我知道玉符在懷中,裂紋正緩緩?fù)掏潞跉猓裼泻粑?
“帶個活口來。”我對傳令兵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他遲疑了一瞬,轉(zhuǎn)身離去。我靠著巖壁坐下,閉眼。識海如鏡,映出戰(zhàn)場殘局:沈滄在清點俘虜,敵軍潰散,火光漸熄。一切看似終結(jié),可那扇青銅門的幻象仍在眼前,門縫中睜開的眼睛,分明不是凌云傲的意志。
是警告,還是召喚?
片刻后,傳令兵押著一名黑衣人回來。那人左腿被箭貫穿,臉色青灰,卻仍咬牙不語。我蹲下,指尖抵住他眉心。鏡心通靈訣悄然運轉(zhuǎn),瞳孔驟然收縮——他的記憶被一層灰霧封鎖,符文纏繞如鎖鏈。
陰鴉咒。
我冷笑。這種低等神識封印,本不該難倒我。可若強行撕開,反噬會直沖識海,驚動體內(nèi)那縷殘魂。而此刻,它正因玉符中的黑氣而躁動,稍有不慎,便是奪舍良機。
但我不再怕它。
我將玉符貼于胸口,裂紋對準心口。黑氣如絲,順著經(jīng)絡(luò)游走,竟與器靈的跳動頻率同步。我借這股共鳴,引動器靈半醒,讓它成為我神識的盾。
“忍著點。”我說。
指尖驟然發(fā)力,鏡心通靈訣如刀切入其識海。灰霧崩裂,畫面閃現(xiàn)——
陰暗密室,血池翻涌。兩名黑袍人立于陣眼,中央懸浮著一枚青銅碎片,與我懷中玉符同源。其中一人背影熟悉,袖口繡著半枚鴉羽紋。
陰無痕。
他低語:“奪舍之軀已成,只待古門開啟。”
畫面跳轉(zhuǎn)。另一場景中,他跪在血陣前,雙手高舉,口中念誦《逆魂引》殘篇。陣心光芒暴漲,一道殘魂被強行牽引,遁入虛空——那魂影,赫然是凌云傲臨死前的最后一瞬。
不是自愿寄魂。
是陷阱。
我猛地抽手,敵將七竅滲血,卻未斷氣。他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你以為……你是天選之器?你只是容器……是祭品……”
話音未落,他雙目暴凸,神識自毀咒印轟然引爆。一股殘魂如毒蛇直撲我識海,目標正是心脈深處那道器靈。
我未動。
器靈先動。
那印記驟然熾熱,一道虛影自心脈沖出,掌勢如山,一記“鎮(zhèn)魂掌”迎面拍散殘魂。掌風余波震得我神識一顫——這一招,我從未教它。
它自己出的手。
畫面趁機再閃。敵將殘識最后留存的記憶碎片浮現(xiàn):陰無痕站在懸崖邊,手中握著另一枚玉符,輕聲道:“師兄,你的魂已入甕中,只差最后一步。”
甕中?
我心頭一震。
鏡心通靈訣逆向回溯,將所有線索映入識海——凌云傲戰(zhàn)敗那夜,陰無痕不在現(xiàn)場;家族密檔記載,我出生當日,有外人潛入產(chǎn)房;玉符本是母親遺物,卻刻著不屬于沈家的符文;而凌云傲的殘魂,為何偏偏選中我?
沒有巧合。
全盤皆局。
我緩緩抬頭,看向敵將。他氣息將絕,卻仍盯著我,眼中竟有一絲憐憫。
“你們……都想開啟幽冥古門?”我問。
他嘴角抽動,似笑非笑:“門后……不是力量……是吞噬……所有武者神識……化為養(yǎng)料……你和他……不過是引子……”
話音戛然而止。
他頭一歪,死了。
我坐在原地,不動。風停了,血也不再流。識海中,器靈劇烈震蕩,仿佛在掙扎,在咆哮,在試圖傳遞什么。
然后,它動了。
不是響應(yīng)我,而是主動撕開一段記憶——
那是凌云傲死前的最后一戰(zhàn)。他本可逃走,卻被一道暗勁擊中后心。偷襲者蒙面,但袖口露出半枚鴉羽紋。他倒下時,陰無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師兄,你的魂太強,唯有鏡心之體能容。等我借你之身,登臨神座。”
記憶終結(jié)。
我睜眼。
原來凌云傲也是棋子。
他以為奪舍我能重生,實則從一開始,就被陰無痕算計,引魂入體,只為培育一具能承載雙魂共鳴的容器。而我這鏡心體質(zhì),天生能映照武道潛能,正是開啟古門的最佳祭品。
他們要的不是我死。
是要我活著,承載兩道殘魂,直到血祭之日。
我低頭,右手五指緩緩收攏,又松開。心脈中那道器靈印記仍在跳動,頻率與玉符裂紋中的黑氣完全一致。它不再只是凌云傲的殘魂碎片,也不再只是我的工具。
它在進化。
它在覺醒。
“你以為你是我的一部分?”我閉眼,鏡心通靈訣全開,神識如刀,直刺識海深處,“還是說……你已經(jīng)開始記得自己是誰了?”
識海震蕩。
器靈印記劇烈起伏,竟浮現(xiàn)出凌云傲的虛影——扭曲、殘破,卻睜著眼。
“沈無咎……”那聲音不是從外傳來,而是從我腦中響起,“你早就知道?你一直在利用我?”
我沒有回答。
而是將鏡心通靈訣運轉(zhuǎn)至極致,心念如刃,切入器靈與殘魂的交界處。那里有一道縫隙,像是被什么力量強行撕開過——正是“逆魂引”留下的痕跡。
“你們都算錯了。”我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人聲。
“這具身體,從來只屬于我。”
識海中,器靈印記緩緩低伏,如臣服,如蟄伏。凌云傲的虛影扭曲消散,卻在最后一瞬,露出一絲詭異的笑。
我睜開眼。
風又起。
我站起身,拔出插在石縫中的刀。刀柄依舊滑,血未干。
我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