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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鐘蕩晨曦

1949年4月的上海,空氣中彌漫著硝煙、恐慌與一種黎明前最后的瘋狂。解放軍的炮聲已隱約可聞,如同悶雷滾動在天際線。國民黨的潰敗已成定局,這座遠東明珠即將迎來新生。然而,對于國民政府經濟部長宋子賢而言,他個人命運的巨輪,卻正駛向一片未知的、布滿荊棘的黑暗海域。

一封措辭嚴厲、加蓋著國民政府行政院鮮紅大印的密電,如同冰冷的鐵鉗,夾在了宋子賢的案頭。電文內容簡短而冷酷:

行政院令(特急):

查時局維艱,戡亂建國需穩固后方。著經濟部長宋子賢,即日卸任現職,調任臺灣省政府財政廳長。限期三日內攜眷赴臺履新,不得延誤。此令。

行政院院長何應欽

沒有商榷的余地,沒有體面的過渡,只有赤裸裸的命令和不容置疑的期限。這絕非升遷,而是潰敗前夕倉促的“疏散”和變相的流放。經濟部長的權柄瞬間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偏安一隅、注定焦頭爛額的爛攤子。宋子賢捏著電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沉郁如寒潭。他知道,自己作為“黨國經濟重臣”,在失去利用價值后,已被視為需要嚴密監控、一同綁上沉船的“重要資產”。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道無形的指令,通過陳默這條絕對可靠的秘密渠道,悄然送達宋子賢手中。沒有紙張,只有陳默低沉而鄭重的耳語:

“星火致‘長庚’(宋子賢代號):

“風緊,隨波渡海。深潛勿露,靜待歸期。保重!”

短短數語,重逾千鈞。這是來自最高層的直接命令!要求他服從國民黨的調遣,前往臺灣,繼續潛伏!如同最深沉的黑夜中,一顆被放逐的星辰,肩負著在敵人最后巢穴中蟄伏、等待最終破曉的使命。宋子賢的心如同被投入冰火兩重天。一面是政治生涯的終結與舉家漂泊的茫然,另一面則是信仰賦予的、沉甸甸如山的責任。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宋公館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巨大的行李箱敞開著,凌亂地堆放著衣物、書籍和孩子們的玩具。林樂言臉色蒼白,默默地整理著,動作機械而遲緩。她看著丈夫緊鎖的眉頭和案頭那份冰冷的電文,心中已明白大半。念怡和懷怡這對三歲多的龍鳳胎,似乎也感受到家中不同尋常的氣氛,不再像往日般嬉鬧,只是依偎在母親腿邊,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帶著一絲不安地看著父母。

“樂言,”宋子賢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沉重,“收拾一下吧。我們…得走了。去臺灣。”

林樂言的手猛地一顫,一件疊好的小衣服掉落在地。她沒有去撿,只是抬起頭,淚水無聲地涌出眼眶:“靜怡姐…孩子們…”她最割舍不下的,是那個如同親姐姐般、歷經劫難才重聚的盛靜怡,還有這兩個名字里刻著思念的孩子。

“我知道。”宋子賢走過去,緊緊握住妻子冰涼的手,聲音嘶啞,“臨走前,我們帶孩子去看看靜怡……”

交通大學,“靜怡文庫”。這里仿佛成了風暴中心唯一寧靜的港灣。盛靜怡正伏案研究一份極其復雜的圖紙——吳淞要塞核心區電網系統弱點分布詳圖。這是通過江南廠那位代號“深喉”的工程師,利用其同學在要塞供電所任職的關系,以“學術探討電力負荷對江防設施影響”為名,經過極其危險的周旋才獲取的終極情報!圖紙上,幾處被紅筆圈出的變壓器節點和備用電纜埋設路徑,如同黑暗迷宮中的指路明燈。結合申新九廠西側江灣的地形水文情報,一份完整的、足以撕開國民黨長江防線最堅固堡壘的登陸作戰方案,已在盛靜怡腦中清晰成型。

“靜怡姐!”林樂言的聲音帶著哽咽,在門口響起。

盛靜怡猛地抬頭,看見宋子賢和林樂言帶著念怡、懷怡走了進來。宋子賢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沉重,林樂言眼圈紅腫,兩個孩子則像小鳥般撲向盛靜怡。

“姨母!”念怡甜甜地叫著,懷怡也笨拙地張開小手。

盛靜怡的心瞬間被柔軟擊中,放下手中的筆,蹲下身緊緊摟住兩個孩子溫軟的小身體。盆骨的舊傷被牽扯得隱隱作痛,卻遠不及此刻心頭翻涌的離愁別緒。她看著宋子賢的神色,又看到林樂言強忍的淚水,立刻明白了。

“要走了?”盛靜怡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宋子賢沉重地點點頭,將那份行政院電文遞給她:“臺灣省財政廳長。三日之期。”

盛靜怡掃了一眼那冰冷的命令,目光最后落在“攜眷赴臺”四個字上,心猛地一沉。她看向宋子賢,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無需言語,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她看到了他眼中深藏的決絕與使命,也看到了那無法言說的風險與犧牲。他此去,是孤身入虎穴,是長夜中的守燈人。

“子賢…”盛靜怡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保重!一定要…平安!”她知道他肩負著更隱秘、更艱巨的任務。

“我會的。”宋子賢重重點頭,聲音低沉而堅定。

盛靜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楚。她拉著兩個孩子的手,走到窗邊溫暖的陽光下。她蹲下身,目光溫柔地凝視著念怡和懷怡天真無邪的小臉,仿佛要將他們的模樣深深鐫刻進心底。

“念怡,懷怡,”盛靜怡的聲音溫柔而鄭重,她從貼身的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兩枚用紅繩系好的、在陽光下閃耀著溫潤光澤的素面金葉子,似乎她早已知道什么,而且事先做好了準備。“這是姨母最珍貴的東西,今天送給你們。”

她將一枚金葉子輕輕掛在念怡的頸間,又將另一枚掛在懷怡的頸間。金葉子貼在孩子們溫熱的胸口,微微晃動,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記住,”盛靜怡的眼眶泛紅,聲音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思念與期盼,“這兩片金葉子,代表著姨母對你們的愛和祝福。無論你們走到哪里,看到它,就像看到姨母一樣。加上你們爸爸心口那片刻著字的(她目光看向宋子賢),盛家的三片金葉子,如今都在你們宋家了…”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強忍著淚水,“姨母暫時不能跟你們走,就讓這金葉子,代替姨母陪著你們,看顧你們長大…”

林樂言早已淚流滿面,她走過來,緊緊抱住盛靜怡,泣不成聲:“靜怡姐…讓孩子們…認你做干媽吧!念怡,懷怡,快叫干媽!”

兩個孩子懵懂地看著哭泣的母親和眼中含淚的姨母,似乎感受到了這份沉重而真摯的情感。念怡怯生生地、又帶著一絲依戀地開口:“干…干媽…”懷怡也跟著奶聲奶氣地叫:“干媽…”

這一聲“干媽”,如同最柔軟的箭,瞬間擊穿了盛靜怡所有的堅強。滾燙的淚水終于無法抑制地洶涌而出。她緊緊摟住兩個孩子,將臉埋在他們散發著奶香的小肩膀上,肩膀因無聲的哭泣而劇烈抽動。干媽…這個稱呼,承載了超越血緣的至深情感,是她破碎的身體無法孕育的生命,在精神上最深的羈絆與寄托。

宋子賢站在一旁,看著這肝腸寸斷的一幕,這位素來沉穩如山的經濟部長,此刻也紅了眼眶。他下意識地抬手,緊緊按在自己胸口襯衫之下——那里,緊貼著他心跳的地方,是那枚刻著“永不分離”、從未離身的金葉子。指尖感受著金屬的冰涼與溫熱的體溫交織,他看向盛靜怡和兩個孩子,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如同誓言:

“人在葉在。葉渡滄海,人…終有歸期!”

這既是對盛靜怡的承諾,也是對組織任務的無聲宣誓——無論漂泊多遠,無論潛伏多久,他心向光明,歸期必至!

林樂言擦去眼淚,拉起念怡和懷怡的小手,將他們的小手放在盛靜怡的手心里,目光懇切而堅定:“靜怡姐,孩子們的名字——念怡,懷怡,就是回家的路!我們…一定回來!一定!”

離別的時刻終究到來。盛靜怡拄著手杖,在蘇雯和陳默的攙扶下,堅持將宋子賢一家送到圖書館門口。黑色的轎車已經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宋子賢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盛靜怡,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感:信任、囑托、不舍、以及必勝的信念。他用力點了點頭,扶著林樂言和孩子們上了車。

車門關閉,隔絕了兩個世界。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暮色籠罩、人心惶惶的街頭。

盛靜怡久久地佇立在門口,寒風卷起她旗袍的下擺。她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淚水早已風干在臉上,留下冰冷的痕跡。她抬手,輕輕撫摸著胸前——那里,只余下冰冷的衣衫和此時離別帶來的隱痛。三枚金葉,已隨她最愛的人遠赴驚濤駭浪。她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強迫自己轉過身。

新的戰斗,就在眼前!

回到“靜怡文庫”,盛靜怡眼中再無絲毫彷徨與悲傷,只剩下鋼鐵般的意志。她迅速攤開吳淞要塞電網圖,與申新九廠坐標圖并列。紅藍鉛筆在圖上飛快地勾勒、連線。蘇雯在一旁協助,將最終形成的、精確到經緯度的登陸坐標方案和火力配置弱點圖,以最精密的微縮攝影技術,復制在特制的薄膠片上。

“電告前指,”盛靜怡的聲音冷冽而清晰,如同出鞘的利劍,“‘鐘山’(指代吳淞要塞)鎖鑰已開,缺口坐標鎖定:東經121.XXX,北緯31.XXX。登陸窗口:五月廿七日凌晨。”

陳默的手指在暗格中的電鍵上沉穩跳動,將這決定性的情報,化作無形的電波,刺破沉沉夜幕,飛向江北,飛向那即將發出雷霆一擊的前線指揮部!

與此同時,盛靜怡并未忘記自己的另一個戰場。她以“靜怡文庫”負責人的身份,秘密召集了學生地下組織的骨干。

“同學們,天快亮了!”盛靜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強大的感召力,“保護好思想的火種!將圖書館里那些珍貴的進步書刊,《共產黨宣言》、《新民主主義論》、《大眾哲學》…全部轉移到這里來!‘靜怡文庫’掛著‘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區’的牌子,那些豺狼,暫時還不敢明著進來砸!”

學生們心領神會,迅速而有序地行動起來。一箱箱承載著真理與希望的書籍,被悄然運入文庫深處早已準備好的密室。“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區”的銅牌被鄭重地掛在了文庫大門最顯眼的位置,成為了一道無形的護身符。

1949年5月27日,黎明。

徹夜的槍炮聲漸漸稀疏,最終被一種奇異的、充滿生機的寂靜所取代。盛靜怡拒絕了蘇雯的攙扶,獨自拄著手杖,一步一步,堅定地登上了交通大學主樓那高高的鐘樓。每一步都牽扯著盆骨的舊傷,但她渾然不覺。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了那扇塵封的、沉重的鐘樓窗扉!

清涼的晨風帶著硝煙散盡后的清新氣息,猛地灌入!盛靜怡的視野豁然開朗!

東方,天際已泛起壯麗的魚肚白,金色的晨曦噴薄欲出,將整個天空渲染成一片輝煌的橘紅與金藍。目光所及,昔日繁華喧囂的外灘,此刻——

一面鮮艷奪目的紅旗,如同燎原的烈火,正迎著初升的朝陽,在海關大樓的鐘樓頂端高高飄揚!緊接著,第二面、第三面…無數的紅旗,如同雨后春筍般,在外灘的萬國建筑群上、在蘇州河畔、在黃浦江的輪船上…次第升起!迎風招展,漫卷如畫!那一片熾烈的紅,瞬間點燃了整個上海,點燃了天地!

“天…亮了…,是程校長把我從警察局牢房保了出來。”一個沙啞而顫抖的聲音在盛靜怡身后響起。是秋月。她不知何時也跟了上來,佝僂的身軀挺得筆直,渾濁的眼中飽含著滾燙的淚水,望著那片漫卷的紅旗,喃喃自語。她顫抖著手,將一件厚外套輕輕披在盛靜怡單薄的肩上。

盛靜怡沒有回頭,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漫天的紅旗,仿佛要將這浴血重生的景象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滾燙的淚水終于再次洶涌而出,順著她清瘦卻無比堅毅的臉頰無聲滑落。這不是悲傷的淚,是喜悅的淚,是勝利的淚,是無數犧牲與堅持終于換來黎明的淚!

她緩緩抬起手,從懷中取出那份早已泛黃、邊角磨損、卻依舊被珍藏得完好無損的《入黨申請書》(在重慶時寫的草稿)。紙張在晨風中微微顫動。她低頭,凝視著申請書扉頁上老趙那張穿著長衫、笑容爽朗的舊照片,手指輕輕拂過戰友年輕的臉龐,聲音輕如耳語,卻又重若千鈞,穿透了晨風,穿透了時空:

“同志…歸隊了…我們…勝利了!”

鐘樓之下,交通大學校園里,越來越多的師生涌了出來,他們仰望著鐘樓上的身影,望著遠方漫卷的紅旗,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歌聲、笑聲、喜極而泣的哭聲,匯成了歡樂的海洋!新生的陽光,終于毫無保留地灑滿了這座飽經滄桑的城市,也照亮了鐘樓上那如同雕塑般挺立的身影。

不久后,一位身著嶄新軍裝、臂戴“軍管會”臂章的軍代表,在程孝剛校長的陪同下,來到“靜怡文庫”,鄭重地向盛靜怡敬禮:

“盛靜怡同志!我代表SH市軍事管制委員會,衷心感謝您為上海解放做出的卓越貢獻!程校長要調往北平,到教育部任職,懇請您接人任交通大學校長,為新中國培養跟多的建設人才!”

盛靜怡的目光越過軍代表,望向窗外陽光普照、紅旗漫卷的校園,望向那些沉浸在解放喜悅中的年輕面孔,望向書架上那一排排承載著智慧與希望的書籍。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寧靜而深遠的笑容,如同歷經風雨洗禮后的彩虹。她輕聲回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安靜的文庫中,帶著一種穿透歷史塵埃的力量:

“金葉已隨征帆遠…此地猶種百年林。”

鐘樓的鐘聲,在晨曦中悠揚響起,回蕩在解放的上海上空,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終結,和一個充滿無限希望的新時代的開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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