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的呼吸聲在右側兩米處,帶著不自然的顫音,仿佛有東西正掐著她的喉嚨。每次吸氣時都伴隨著液體晃動的汩汩聲,像是她的肺里已經灌滿了防腐液。
“東南角......“她擠出氣聲,喉結處浮現出三個針尖大小的血點,“墨斗線......“
玻璃罐滾動的聲響在停尸間回蕩,帶著詭異的節奏感——咚、咚咚——恰似心跳的頻率。陳默撲向聲源方向時,后頸的舊傷疤突然裂開,溫熱的血液順著脊椎流下,在尾椎骨處凝結成某種粘稠的膠質。他撞翻了一輛擔架車,金屬支架倒塌時發出棺材釘入木的悶響。墜落的人體標本在他身邊碎裂,某塊骨頭滾到手邊,觸感異常光滑——是半塊枕骨,邊緣帶著鋸齒狀的裂痕,凹陷處積著黑紅色的腦組織殘渣。
“默......“
林小雨的聲音突然從四面八方響起,但每個音節都帶著細微的時差,形成詭異的立體回聲。陳默的太陽穴突突跳動,那個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他腦內響起,像有無數細小的蟲足在腦溝回間爬行。更可怕的是,他竟能理解這種“聲音“傳達的視覺信息——在意識深處浮現出太平間的立體圖景,每個冷藏柜都延伸出絲線般的黑氣,如同蛛網般在空間交錯,最終匯聚到東南角的墻縫里。那里蹲著個模糊的人形,正用長指甲在墻面刻著“魯班尺“的刻度。
陳默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個位置。指尖碰到墻面的瞬間,整片瓷磚突然軟化,變成某種生物黏膜般的質地,表面滲出帶著尸臭的黏液。他整條手臂陷了進去,肌肉立即傳來被無數細齒啃咬的刺痛。在黏液的包裹中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物體——是把老式墨斗,線軸上纏著暗紅的絲線,每根線都像活物般微微搏動。
“魯班匠人的血墨斗!“蘇青的聲音突然清晰,隨即轉為慘叫——她的左眼珠被某種無形力量擠出眼眶,吊在臉頰上晃蕩,“快拉線!“
陳默拽出墨斗線的剎那,整面墻滲出黑血,磚縫間發出木材斷裂的脆響。墨線自動繃直,像有生命般射向秦法醫的尸體,在他身上纏出復雜的網格圖案。每根紅線相交處都爆出靛藍色的火花,空氣中彌漫著頭發燒焦的氣味。秦法醫的縫合線全部崩開,腹腔突然裂開,涌出無數棺材蟲。那些甲殼上全刻著微型符文,蟲群組成一只巨手,五指向內彎曲成棺槨的形狀,直抓向陳默胸口的陰棺紋路。
千鈞一發之際,蘇青將半本《魯班陰書》塞進陳默衣領。古籍接觸皮膚的瞬間,那些蟲豸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甲殼上的符文逐個爆裂,蟲體紛紛自燃。火焰竟是詭異的青白色,將陳默的影子投映在墻上——那影子沒有頭顱,脖頸處延伸出七條鎖鏈,分別栓著七口微型棺材。
“書里......有尺......“蘇青的嘴角滲出黑血,舌頭突然從口腔滑出,上面密密麻麻刻著棺材釘的圖案,“你父母......不是......“
她的遺言被突如其來的水聲淹沒。太平間所有排水口同時反涌,黑水里漂浮著紙錢和碎骨,水面上還漂著三十七個迷你紙棺,每個不過拇指大小。水位迅速上漲,陳默掙扎著爬上一具空棺,發現棺內壁刻滿了與《魯班陰書》相同的符文。水面浮現出無數張人臉——全是1983年封棺村小學畢業照上的孩子,但此刻他們的眼睛都在流血淚,嘴角被魚線縫成上揚的弧度。
墨斗突然劇烈震動。線軸自動展開,紅線在水面織出巨大的魯班尺圖案。當第一縷晨光透過氣窗時,陳默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影子沒有映在水面上,而是獨立站了起來,頸部鎖鏈嘩啦作響。影子擺出測量物體的姿勢,手中卻握著根森白的人骨當尺。
“量天尺,測地棺......“
影子發出黑袍人的聲音,但聲調里混雜著林小雨的嗚咽。枯枝般的手指指向陳默胸口。陰棺紋路此刻完全顯現:棺蓋大開,里面蜷縮的人形已經具備清晰的面容——是二十歲時的陳默!那個“他“突然睜開眼,眼眶里沒有眼球,只有兩團旋轉的黑霧,霧中隱約可見電臺大樓的輪廓。
水下的《魯班陰書》突然翻到末頁。陳默潛入腥臭的黑水,耳膜立即被某種粘稠的液體灌滿。水下視野卻異常清晰,他看到紙頁上浮現出父母的黑白合影——背景正是封棺村祠堂,但照片里的父母雙腳離地三寸,脖頸纏繞著墨斗線。照片邊緣注著一行小字:“陳氏夫婦因私啟天棺,罰為守槨人,永鎮......“后面的文字被水泡模糊了,但能辨認出“電臺“二字。
當陳默抓著半本古籍爬出太平間時,晨光中的醫院走廊空無一人。所有病房門牌都變成了棺材形狀的標識,電子屏上的日期顯示他已經在陰間滯留了三天——今天是陰棺咒發作的第六日。更可怕的是,走廊的鏡面墻映出他身后飄著七個模糊的白影,每個影子的手腕上都系著錄音室的員工卡。
蘇青的尸體不見了,只有地上一灘人形黑灰,灰燼中埋著個青銅羅盤。指針不再轉動,直直指向電臺方向。陳默拾起羅盤時,金屬表面突然映出幻象:電臺天臺上擺著七口黑棺,呈北斗七星排列。每口棺材里都躺著個穿紅嫁衣的女子,第六口棺中的尸體正在緩慢轉身——是林小雨!她的嫁衣下擺露出半截紅色雨衣,天靈蓋上釘著七枚棺材釘,排列形狀與陳默胸口的陰棺紋路完全一致。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上顯示“未知號碼“發來的短信:
“子時三刻,帶上陰書來天臺。你父母的魂魄還能超度“
附件是段模糊視頻:1999年午夜,年輕的陳氏夫婦在電臺頂樓被七根棺材釘封入墻壁。最駭人的是,當時年僅五歲的陳默就站在旁邊,手里捧著盞青銅油燈——和黑袍人給他的一模一樣。視頻最后一幀定格在小陳默轉頭的瞬間,他的瞳孔里反射出一個穿紅旗袍的女人,正從背后掐住陳母的脖子。
陳默跌坐在醫院長椅上,發現自己的左手已經完全木質化。皮膚下的血管變成木紋,指甲成了棺材釘的灰黑色。當他翻開搶救出來的半本《魯班陰書》時,扉頁上的藏書印突然變得清晰——是他爺爺的私章!印章邊緣還沾著暗褐色的血跡,指紋鑒定顯示同時包含祖孫三代的指紋。
古籍最后一頁夾著張泛黃的電臺建筑圖紙。在設計師簽名處,赫然是那個黑袍人的名字:陳魯生。而監理簽名則是......陳默父親的名字。圖紙背面用鉛筆寫著一段話:“天棺地槨,以聲為橋。三十七年一輪回,需以棺新娘為祭。“字跡已經模糊,但能看出是他父親的筆跡。
電臺大樓的輪廓在陽光下投出奇特的影子。當陳默走到特定角度時,整個影子變成了一口巨大的棺材,而直播塔正是插入棺蓋的鎮魂釘。更詭異的是,大樓玻璃幕墻的反射光中,能看到無數細小的人形在影子棺材里蠕動,像被關在琥珀里的蟲子。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電臺導播小王發來的緊急消息:
“默哥快回臺里!所有頻道都在自動播放一段1993年的錄音......里面有你的聲音!“
陳默點開附帶的音頻文件,耳機里傳出令他毛骨悚然的童聲合唱——正是封棺村那首童謠,而領唱的男童聲線,與他五歲時的錄音資料分毫不差。在童謠結束后的靜默中,突然插入一句成年男子的低語:
“第七日,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