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戰甲噬精魂
- 虎符在手,天下我有
- 不知鵬悠
- 2161字
- 2025-07-29 21:20:56
暴雨砸落在函谷關的城磚上,好似鐵砂砸鍋一般。
王翦站在主帳外,雨水順著眉骨處的箭疤流進眼角,刺得眼睛生疼。他剛剛下令埋下三排火雷,西段地底的震動已然平息。親兵遞來一副玄甲,那甲胄沉得仿佛剛從血池里撈出。
“將軍,披上吧,雨太大了。”
王翦沒有去接。他盯著那副戰甲,它黑如墨鐵,甲片層層疊疊好似虎鱗,肩扣處還沾著昨夜炸弩車時濺上的焦灰。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的裂口又滲出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甲胸上。
就在他伸手去接的剎那,戰甲突然發燙。
那不是火烤的熱,而是像活物般搏動著,從戰甲內部透出來的熱,燙得他指尖猛地一縮。他皺起眉頭,一把抓起甲胄往身上套。皮帶剛扣到一半,甲片的縫隙間竟滲出了黑血,黏稠得如同油一般,順著重疊的甲緣往下流淌。
“怎么回事?”
他猛地扯開前襟,露出滿背的傷疤。那些縱橫交錯的舊創口突然灼痛起來,就像是被烙鐵貼著走了一圈。更邪門的是,那黑血竟在甲面上緩緩聚攏,勾出一張臉——瘦削、扭曲,嘴角咧到耳根,分明是田襄子的獰笑。
低語聲從甲片間鉆了出來,嗡嗡作響,讓人分不清是風穿過甲縫的聲音,還是真有人在念咒。
王翦一腳踹翻鐵架,戰甲摔落在地上,可黑血并未消散,反而在濕地上蜿蜒成一個“襄”字。他抄起雙鐮劍就要劈下去,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
——那支霹靂箭上,也顯過字。
——“弩車重心偏左”。
他救我,又害我。
王翦咬牙切齒,一把扯斷肩扣,將整副戰甲甩進帳角的火盆里。火焰“轟”地一下騰起,映得四壁通紅。可火中沒有焦味,反而有一股腥銹氣撲面而來。黑血在烈焰中游走,竟又拼出個“襄”字的輪廓,像烙印般懸在火光里。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親兵在外面喊道:“將軍!要不要叫匠師來驗甲?”
“滾。”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鐵。
火盆里的戰甲還在燃燒,可甲片沒有變形,黑血也不干,反而隨著火勢一縮一脹,像是在呼吸。
王翦轉身,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柄短匕,蹲下身,一把掀開戰甲內襯。布料完好無損,可貼肉的那面卻布滿了細紋,不是繡的,也不是刻的,像是金屬自己長出來的字。
他湊近一看。
“龍骨三兩,血琥珀五錢,飼以戰魂,七日成引。”
落款兩個字——趙高。
筆鋒瘦硬,鉤如刀刃,和宮中詔書一模一樣。
他用匕首刮下一小撮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沒有異物感。猶豫片刻后,他送至唇下輕舔。
舌根瞬間發麻,眼前一黑。
剎那間,他看見一座地宮,銅柱林立,齒輪咬合,無數甲胄掛在墻上,每副都滲著黑血。中央高臺上,一人背對他而立,披著墨色長袍,頭也不回地說:“你穿的,不是鎧甲,是祭品。”
幻象一閃即逝。
王翦猛地吐出口唾沫,額頭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拎起戰甲,直奔軍械庫。庫房深處有口鐵匣,專門用來鎖繳獲的墨家機關殘件。他把戰甲塞進鐵匣,扣上三道銅鎖,又命親兵抬來一桶鹽水,直接澆進匣中。
水剛浸過甲片,異變再次發生。
那些甲片竟緩緩收縮,像魚鰓開合一樣,一呼一吸。鹽水表面浮起細泡,黑血從接縫處滲出,在水面散成蛛網狀紋路。
“將軍……這甲……是不是活的?”
王翦沒有回答。他盯著鐵匣,右手慢慢摸向腰間七國劍鐔。指尖掠過那一排敵將的兵刃殘片,最后停在最中間那枚——蒙驁的劍鐔,邊緣還帶著豁口。
他忽然想起昨夜地底的震動。
三處,均勻,從楚營方向傳來。
和魏軍地道戰術一模一樣。
可這次,沒人挖。
是震基。
他轉身回帳,一言不發。親兵想跟進,被他抬手攔住。
“半個時辰內,沒人能進來。”
帳簾落下,雨聲被隔在了外頭。他抓起頭盔,從酒壇舀滿烈酒,仰頭灌下。酒烈如刀,順喉而下,可眉心那股蟻行感不但沒消,反而順著血管往腦里鉆。
耳邊響起低語。
“傷疤換天下……九九歸一……”
聲音忽遠忽近,有時像田襄子,有時像趙姬,最后竟像是他自己在說話。
他猛地將頭盔砸向鐵匣縫隙,酒潑了滿地。火光一跳,黑血從甲縫滲出,滴落在鹽水里,竟凝成半個虎符形狀。
王翦冷笑。
他抽出雙鐮劍,劍尖抵在案上,緩緩劃出兩個字——趙高。
木屑飛濺,劍痕深陷,最后一筆狠狠頓下,幾乎劈穿桌面。
不報。
但記。
他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戰甲在呼喚他。
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鐵匣里的那副玄甲,像有東西在拉扯他,從骨頭里往外拽。他低頭看自己的左臂,舊傷疤正微微發燙,和戰甲的溫度同步。
他抓起酒壇,將最后一口烈酒潑在劍刃上。火光映著血槽,酒液順著紋路流下,滴在“趙高”二字上,瞬間蒸騰起一股白煙。
煙中,鐵匣輕輕震動。
“咚。”
一聲悶響,像心跳。
王翦沒有抬頭。
他慢慢把劍收回鞘中,手指卻沒有松開劍柄。指節發白,掌心的裂口又裂開了,血順著劍格流下,滴在案上,正好落在“趙”字右下角。
血沒有散開。
反而像被吸住了一樣,緩緩滲進木紋,順著筆畫爬行。
爬向“高”字。
鐵匣又震了一下。
這次,他聽見了。
甲片在動。
帳外,雨勢未歇,風卷著濕氣撲進帳內,火盆的火光在墻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仿佛有無數黑影正從地底爬出。王翦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那仍在蠕動的鐵匣,又低頭看向自己顫抖的手。掌心的裂口像一張微張的嘴,滲出的血珠在案上連成一線,竟與“趙高”二字勾連成符。
他忽然笑了,笑聲低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你想讓我穿你?”他低聲說,“可我穿的從來不是鎧甲,是命。”
他一把抓起頭盔扣在頭上,雨水順著金屬邊緣滑落,遮住了他半邊臉。他大步走向帳門,腳步沉重如踏尸骨。親兵想要阻攔,被他一把推開。黑馬已在帳外等候,四蹄踏破泥濘,嘶鳴聲撕裂雨幕。
王翦翻身上馬,韁繩一抖,戰馬如箭離弦,直奔咸陽宮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