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吳湖帆的畫，負(fù)海內(nèi)外碩望，蒼渾蕭疏，不拘一格而空靈超逸，妙具化工，對之似讀前人煙柳斜陽之什，濯漣凈植之圖，覺巒氣葩芬，拂拂從十指間出，為之塵襟俱滌。

年來坊間出版了好多種記述畫家的專書，如鄭板橋、趙叔、吳昌碩、齊白石、黃賓虹、徐悲鴻等，都屬圖文并茂，風(fēng)行一時。深惜對于吳湖帆，各報刊雖有一些介紹，可是東鱗西爪，看不到那茫洋窮乎玄間的統(tǒng)體。我友戴小京有鑒于此，憑他對于湖帆的探討和研究，垂若干年之久，舉凡湖帆的作品，什之七八，曾經(jīng)過目；舉凡與湖帆相交往的人士，遍謁咨詢，寫成札記，得五萬余言；并不棄葑菲，請我有所増益，以收補苴罅漏，張皇幽眇之功。我和湖帆居鄉(xiāng)里，又復(fù)共硯于草橋?qū)W舍，是相契相知的，當(dāng)然義不容辭。小京又謂：最近期間擬把這書付諸手民，道撰一前言以弁首。我初頗有難色，卒亦勉允其請了。

在畫壇上，一致推崇湖帆的畫，以氣韻勝，這一點是肯定無疑的。但我認(rèn)為氣韻尚得分之為二，氣是筆之所施，而墨之所蓄，這個境界，僅僅是基本功而已，不難達(dá)到的。至于韻，那就非腹有詩書不可。積年累月，沉浸于葩騷漢魏三唐，涉獵于夢窗屯田的長短句，從恬吟密詠中，挹取其清暉芳澤，然后宣泄于尺縑丈幅，便具春云卷舒，游絲自裊之致，有不期然而然者。湖帆工倚聲，有《聯(lián)珠集》、《佞宋詞痕》刊行，此韻之所從來，那就是基本功外的基本功，不是輕易可就的。在觀畫方面來談，一般所謂悅目賞心，我亦認(rèn)為悅目和賞心，也當(dāng)一分為二，那敷紅滴翠，傾動炫轉(zhuǎn)，那是取悅于一瞬，經(jīng)不起一再的考驗。畫梅題句，前人不是有著“觸目橫斜千萬朵，賞心只有兩三枝”么？千萬和兩三數(shù)字的差距有如此，那難度之高，也就不言可喻的了。湖帆之畫，既得驪龍之珠，復(fù)合延津之劍，舉世能有幾人。

湖帆畫山水，我曾親睹其揮亳，初以巨筆灑水紙上，稍干，乃以普通之筆蘸淡墨略加渲染，而云氣滃然出岫迂綿，不可名狀，不啻造化之權(quán)給他掌握了。他的畫荷，葉葉花花，設(shè)色運墨，有全濕時為之，有半干時為之，有全干時為之，信手拈來，似不那么費力。在旁學(xué)他的，神情潛注，兀是跟不上他操作的變幻，未免有窺夫子的門墻，莫由深入夫子的堂奧之感。

也可以這樣說，湖帆之所以為湖帆，具備三種條件：一，書畫的兼擅；二，鑒別的高超；三，收藏的富贍。三者參互錯綜，交相為用，這也是世罕其匹的，因此徐邦達(dá)從趙叔孺、陸抑非從陳迦庵、楊石朗從賀天健，最后三人均叩吳氏梅景書屋之門，有如百川滔滔，朝宗溟海了。

這部《吳湖帆傳》的問世，和湖帆歷來所刊若干種的畫集相表里。我自忘譾陋，謬抒蕪見，以求正于海內(nèi)大雅，給湖帆更隆崇的地位，這也許是戴小京和我抱著同一的愿望吧！

丁卯初秋鄭逸梅撰于紙帳銅瓶室

時年九十有三

萬峰深處，憶升平朝市，往來詩侶。三十余年桑海幻，云夢陰晴難數(shù)。古剎依然，危樓無恙，幾度經(jīng)風(fēng)雨。鐘聲隱隱，賺人多少新句。

此地野鶴蹁躚，閒云自在，何日攜筇去。寂寂蒲團空影外，一片梅花香浦。展卷題名，憑闌話舊，小作溪山住。留連佳境，幾忘尋棹歸路。

——吳湖帆〔念奴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