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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人魚魔術(十四)

皇宮大殿的穹頂之下,空曠得仿佛能吸納一切雜音。那位端坐于御座的新皇帝,目光如冰冷的探針,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殿下的首席煉金師,明明站在大殿里的官員并不少,可他的注意力好像一直都在這位首席煉金師身上。皇帝頻繁地邀請她,參與各式皇家會議,伴駕各處巡視,似乎就是為了讓她始終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人魚小姐總能敏銳地捕捉到這位皇帝眼中深藏的疑慮。為了維系自己的研究,她無奈地一次次赴約。然而,皇帝的意圖昭然若揭:御前會議間,他以“提升帝國戰士生存率”為由,言語間暗示著對先進生物強化技術的渴求;巡視軍工坊時,他又會在傷兵營徘徊,對著斷肢士兵“無意”地嘆息:“若煉金術能重塑殘肢,對他們該是多大的慰藉……”指向性如此明確的言辭,猶如明鏡,映照出年輕帝王真實所求——人魚小姐曾動用過的那項生物樣本融合技術。

人魚小姐知道自己終究還是暴露出來一些東西,生物樣本融合技術,這項人魚族群之中的禁忌技術就這樣被那位年輕的皇帝拉到了臺前…

回想起初次使用那個煉金矩陣,她還居住在深海的人魚聚集地。那時的她并未看中這項技術,畢竟她當時研究的主要方向還是元素轉化術式,直至“雷”的突然爆發,狂暴的獸潮在“雷”的驅趕下席卷了人魚平和的家園,族人傷亡枕藉,她才恍然間認識到了這項技術潛藏的力量。只可惜,當時的她并沒有時間去調整被她放在一旁的煉金矩陣,被她救來的族人擁有了強大力量的同時身體化作異形。盡管人魚們對此并不在意,他們一向是實用主義者,但化作異形的人魚也讓她意識到了為什么這項技術會是族群的禁忌。明明留下這項技術的老煉金師最后的結局,就已經為她敲響了警鐘;明明她已經獲得了“穩定”基礎術式卻沒能意識到這個術式最大的作用…痛定思痛后,她在戰勝獸潮之后就傾力改造原本的矩陣,融入了“穩定”的基礎術式,只是為確保再次使用時能夠為受傷的人魚牢牢錨定人魚的形態。最終,她在接受審判之后將完善的矩陣交給了人魚首領……她知道自己研究禁忌的事情已經暴露,被族群無情驅逐將是必然的結局,這也是她在接受審判之時一言不發的原因,她知道自己有錯在先,被驅逐也是為了警示所有族人,為了整個族群的穩定,老煉金師造成的悲劇絕對不能重演。

而小漁村在炮火中哀鳴之際,讓她第二次萌生使用這項技術的念頭。她多想救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可當時的她空有煉金知識卻沒有相應的煉金材料,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生命在硝煙中消逝……

第三次也許是為了自己沒能救下小漁村的心結,她又一次制作了那個煉金矩陣,矩陣已經完善,材料也十分充足。她想在跳下大海前試圖用它救下那位國王。可國王只是搖了搖頭拒絕了她,毅然點燃了高塔。在海上回望火焰吞噬高塔那一刻,她透徹地領悟了人類與人魚的本質差異。自那以后,她再沒有制作過那融合生物樣本的煉金矩陣。她記得曾將它留在高塔的書桌上,本以為那個矩陣會和國王的骨灰一同深埋在高塔之下。卻沒有想到,這被遺留之物竟然會落入王國新的統治者手中,并被加以利用。人魚小姐想清楚了為何帝國的新皇帝會知道這項技術也想清楚了自己為何會被王國新的統治者通緝,原來,通緝令上那個“妖妃”的污名不過只是幌子。

如今,年輕皇帝的渴求已不加絲毫掩飾。他對她奉上的其他煉金造物興趣寥寥,熱切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項能修補身體創傷、鍛造更強戰士的技術上。開疆拓土,征服大陸——皇帝的野心如烈火燎原。他似乎篤信,這位“劣跡斑斑”的首席煉金師,定會對他這份宏圖偉業趨之若鶩。

然而,面對皇帝連綿不絕的暗示,人魚小姐沉默以對,宛如礁石靜對拍岸的浪濤。她絕對不愿意將這項技術交給現在的帝國。戰爭的慘烈,邊境的疾苦,她見過——她的徒弟就是從那片瘡痍之地撿來的。她知道這種力量若被投諸戰場,對世界上的生靈和資源將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打擊。

人類,何其矛盾的生物!諸般利器,最終皆落向同胞的爭斗。

這種感受,在人魚小姐心頭翻涌。她不能解,人類為何就不能像人魚一般精誠團結?那般協力共生?

為了轉移皇帝的視線,人魚小姐在推進自己的研究時分神研制了一些煉金武器,并悄悄在其中嵌入了非致命性的限制器。豈料,皇帝得之如獲至寶,立即命人研究她交上去的煉金武器,在得知限制器的存在后后拆掉了上面的限制器進行量產。裝備了這些武器的帝國軍團,宛若身披荊棘甲胄,敵國手中尋常的煉金武器完全無法與之抗衡。帝國的疆域,就這樣伴著冷酷的擴張不斷延伸。

人魚小姐埋頭于更緊迫的研究,未曾留意一旁徒弟眼中掠過的寒光。她的進展遲滯,皇帝的壓迫感卻與日俱增,令她焦躁難安。她的身體已在強化中達到了一個驚人的強度,她開始思忖:憑借現在這具身體,能不能承受元素轉化術式的重塑?畢竟,她未曾像老煉金師那樣,在體內融入了大量雜駁的生物樣本,相比之下她的軀體要純凈得多。在人魚小姐看來,老煉金師進行元素轉化時失控暴走,極大可能要歸咎于體內駁雜的生物樣本,身體不夠純粹受到元素轉化術式的刺激而變得狂亂。

想通一切之后她不再遲疑,盡管沒能完全解析出小海蛇身上所有的基礎術式,人魚小姐也毅然決然地將元素轉化術式鐫刻在了自己的身體之中……

然而,一切并沒有按照她的預想發生。人魚小姐指尖幽藍的煉金光華流轉,觸及術式之際,卻如星火驟熄,潰散無形。那刻下的元素轉化術式,紋絲不動,一片死寂。

明明已反復推敲,為什么最后沒能成功運行呢?是因為支付的代價還不夠嗎?還是出在靈魂或肉身之上?人魚小姐不甘地攥緊自己的手掌。是自己的身體強度還不夠?還是靈魂的層次不夠?難道一定要煉制賢者之石嗎?鏡子映照出她困惑的表情讓她為之一震……還有第三種可能,那就是這具經由“退鱗之法”轉化,已幾近人類的身軀,是形態間的排斥在作祟么?逆轉“退鱗之法”的念頭一旦滋生,便瘋狂占據腦海。她將記憶中觀察所得的退鱗矩陣詳繪于圖紙,廢寢忘食地鉆研。重返深海、回歸靜謐家園的渴望,愈發炙烈。

人魚小姐的一再漠視,終于徹底點燃了皇帝深植心底的猜忌。在他看來,一位將“隱藏技術”視若禁臠的首席煉金師,已然失去了存在的價值——她已是帝國一枚危險的楔子。他授命徹查她在帝國境內的樁樁舊事,才驚覺自己犯下了一個錯誤:這位首席煉金師,竟全然沒有人類慣常的機巧算計,她的行為目的,似乎從來純粹得令人發笑。然而,皇帝絕不信世上有如此愚善之人。當探知她收徒的原委后,皇帝的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無形的絞索,在皇帝的授意下悄然勒緊:財政部以“戰略轉移”、“預算審查嚴格”為名,“合理合規”地削減她實驗室的經費;與此同時,蓋著猩紅璽印的詔令如密集的沙丁魚群般傾瀉而至——要求她限期交付數百枚煉金炮彈核心,抑或限時研發出新式煉金武器的能量增幅器……海量的武器制造訂單,幾乎吞噬了她的實驗臺。

經費的扼制如同卡住了咽喉,寸步難行;而強行壓來的非本職武器制造任務,不僅迅速榨干了她手中珍稀的材料儲備,更無情碾碎了她所剩無幾的時間與精力。她的核心研究,再一次深陷僵局。

就在人魚小姐焦頭爛額之際,一張燙金的貴族沙龍請柬經由徒弟之手奉上。詞藻華美,更隱隱透出混入其中、稀有而昂貴的煉金材料氣息。人魚小姐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那瞬間,人類世界巨大的貧富鴻溝以如此刺眼的方式撲面而來,這些貴族對資源的浪費更是令她感到窒悶。

然而,人魚小姐旋即捕捉到一絲可能:或許自己能爭取這些貴族的支持,從他們指縫間漏下的資源中獲得投資?只要她能證明自己足夠“價值”……

褪下沾滿各色藥水污漬的工作袍,換上一條華麗到令她幾乎無法呼吸的晚禮裙,人魚小姐在徒弟的陪同下步入了那場流光溢彩的舞會。初次涉足此等場合的她,尚未及展開任何行動,僅僅一杯果酒,竟就讓她昏沉睡去,足足一日一夜后才在皇帝遲延交貨的厲聲問責中驚醒。

之后再去參加舞會,人魚小姐都會盡量滴酒不沾,可貴族們哪會允許一名參與者全程不飲酒?她試圖在貴族面前展現煉金術的真義與價值,可在光影搖曳、喧囂涌動的舞池漩渦中,她的煉金術僅僅淪為奢靡的點綴,引得那些身著華服的貴族老爺夫人們報以浮夸的叫好。他們眼中,這位所謂的“首席煉金師”,不過是戲臺伶人、馬戲團的小丑。無人關心煉金術能提供怎樣的改變,他們在乎的,是它夠不夠奇巧絢爛。

水晶吊燈散射著灼熱的輝光,空氣被烤得粘稠滯悶。混雜刺鼻的香水與濃烈酒精氣息撲面而來,熏得人魚小姐頭暈目眩。她死死抓著一杯未曾觸碰的果汁,僵硬地佇立在舞池邊緣,格格不入得像一株被強行移植的海藻。貴族們投來的目光飽含獵奇與戲謔。“快瞧啊,我們強大的首席煉金師已經到場了!”某位侯爵的聲音洪亮地壓過樂曲,“這一次,她又會為我們奉上何等華麗炫目的‘表演’呢?”刺耳的哄笑聲陡然炸開,令她眼前更加迷蒙。她只得晃了晃發沉的腦袋,垂下眼睫,強扯出一抹微笑,應對著這持續不斷的、看戲般的調弄。

她好像已經認不出自己了。強忍著這些權貴找尋樂子的屈辱,唯以沉默與堆砌的假笑,換取權力暗流下勉強維系研究的、非官方的微末支助。這已是帝國權勢絞索勒緊時,她所能掙扎著呼吸的、唯一一條細若游絲的生路。

侍立一旁的徒弟,冷眼看著深陷其中的老師,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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