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瘸子點燈
- 地眼窺藏
- 糖山很甜
- 4656字
- 2025-07-09 17:20:22
“三土哥!”小滿帶著哭腔的喊聲扎進耳朵里。我摔在臭烘烘的垃圾堆上,骨頭都快散架了,眼前全是亂飛的金星子。可那口堵在巷子口的巨大黑棺材,還有棺材縫里擠出來那顆冒著綠火的骷髏頭,比摔這一下疼一萬倍!那玩意兒正“嘎吱嘎吱”轉著脖子,兩點綠豆大的鬼火,怨毒地穿透巷口的陰影,死死釘在我身上!
跑!腦子里就剩這一個字!
我手腳并用,像條被打瘸了的狗,拼命想從爛菜葉污泥里爬起來。腿軟得跟面條似的,剛撐起半個身子——
“別動!”
金瘸子那破鑼嗓子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勁兒,猛地砸過來!聲音不高,卻像根釘子,把我釘在原地!
只見那老瘸子佝僂著身子,像棵快枯死的老樹。他左手死死攥著那根顏色深得像浸了血、尾巴拴著褪色紅繩的“蜈蚣哨”,右手卻飛快地伸進他那件油得發亮的破棉襖懷里,掏摸起來。
他掏出來的,不是家伙,也不是符咒。
是燈。
一盞巴掌大小、黑乎乎、臟得看不出本色的舊銅燈!燈身像個歪脖子葫蘆,上面刻著些模糊不清、扭扭曲曲的花紋。燈捻子是一小截黑乎乎的棉繩頭,看著隨時會斷。
金瘸子枯樹皮般的手指哆嗦著,把那小銅燈托在掌心。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巷口那口散發著滔天怨氣的巨大黑棺,還有棺材縫里那顆燃燒著綠火的骷髏頭,眼神里沒有半點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和…決絕!
他嘴唇無聲地快速翕動著,像是在念著什么極其拗口、極其古老的咒語。托著銅燈的那只手,五指以一種極其古怪、極其僵硬的方式猛地一收!指甲狠狠掐進了自己干癟的掌心!
噗!
幾滴暗紅色的血珠,從他指縫里瞬間擠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好滴落在銅燈那黑乎乎的燈捻子上!
說也邪門!
那幾滴血珠子一沾上燈捻子,就像是火星子掉進了油桶!
“噗”的一聲輕響!
一小簇黃豆粒那么大的、幽藍色的火苗,毫無征兆地、猛地從燈捻子上竄了起來!
這火苗太小了,顏色也怪,幽藍幽藍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可它一出現,整個巷口那如同鉛塊般沉重凝固、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竟然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蕩漾了一下!
那股子濃得化不開的陰冷怨念,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間被逼退了一線!連那口巨大黑棺縫隙里絲絲縷縷往外冒的粘稠黑氣,都猛地一滯!
“呃…啊…!”
棺材縫里,那顆燃燒著綠火的骷髏頭,眼窩里的鬼火劇烈地跳動起來!發出一聲極其憤怒、極其尖銳、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忌憚的無聲嘶鳴!它扒著棺材板邊緣的那只青黑色鬼爪,猛地往回縮了一下!
就是現在!
金瘸子托著那盞幽藍火苗跳動的小銅燈,身體猛地向前一傾!那動作快得根本不像個瘸腿老頭!他把那點豆大的、搖曳不定的幽藍火苗,直直地朝著巷口的方向,往前一送!
“走!”他喉嚨里迸出一個字,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這聲“走”像鞭子一樣抽在我身上!我腦子里那根弦“嘣”地斷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也顧不上渾身散了架似的疼,更顧不上看金瘸子那盞詭異的血燈能撐多久,我手腳并用,連滾帶爬地從垃圾堆里掙扎起來!
小滿已經沖了過來,一把架住我搖搖晃晃的胳膊。她的小手冰涼,力氣卻出奇地大。
“這邊!快!”小滿的聲音帶著哭腔和不容置疑的決斷,架著我,拖著我就往旁邊一條更窄、堆滿廢棄建筑垃圾的小巷子里鉆!
我幾乎是半掛在小滿身上,兩條腿機械地往前邁。身后,巷口那邊,金瘸子那盞幽藍的小燈,像狂風里最后一點燭火,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滔天怨氣中,頑強地、微弱地跳動著。那口巨大的黑棺材縫隙里,骷髏頭綠火狂跳,發出無聲的咆哮,扒著棺材板的鬼爪再次探出,蠢蠢欲動!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怨氣如同海嘯般開始醞釀!
金瘸子佝僂的身影在巨大的黑棺陰影下,渺小得像一粒塵埃。他托著燈的手在劇烈顫抖,那豆大的幽藍火苗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
“爺爺!”小滿架著我,忍不住回頭,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
“走!!”金瘸子背對著我們,頭也沒回,嘶啞的咆哮聲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決絕!他托燈的手臂猛地一震,那幽藍火苗似乎又頑強地跳動了一下,死死抵住那即將爆發的怨氣狂潮!
小滿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但她死死咬著嘴唇,沒再回頭,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拖著我,一頭扎進了那條堆滿垃圾的黑暗小巷深處!
身后,那如同地獄降臨般的巷口,被迅速拋遠。金瘸子佝僂的身影和那點微弱的幽藍燈火,連同那口恐怖的黑棺,都淹沒在建筑垃圾和巷道的拐角之后。
只有那越來越狂暴、越來越令人心悸的冰冷怨氣波動,如同無形的浪潮,一波波拍打過來,提醒著那場發生在咫尺之外的、無聲的生死搏殺!
小滿拖著我,在迷宮般狹窄骯臟的巷子里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她瘦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好幾次我差點摔倒,都被她硬生生拽住。她臉上全是淚水和汗水,混合著灰塵,臟兮兮的,但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不知道跑了多久,穿過了多少條七扭八歪、散發著霉味和尿臊味的小巷。身后的那股子冰冷怨氣終于感覺不到了,連聲音都徹底消失。小滿的速度才慢了下來,最后停在一個堆滿破磚爛瓦的死胡同盡頭。
她松開我,背靠著冰冷的、長滿苔蘚的磚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我也癱軟下來,順著墻根出溜到地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被拆了一遍,肺里跟拉破風箱似的,火辣辣地疼。
死胡同里死寂一片。只有我倆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好一會兒,小滿才慢慢緩過氣。她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把臉上的淚水和汗水,走到我面前蹲下。那雙還帶著淚痕的大眼睛,擔憂地看著我:“三土哥…你…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喉嚨干得像砂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腦子里亂哄哄的,全是剛才那口巨大黑棺、那燃燒綠火的骷髏頭、金瘸子托著那盞幽藍血燈決絕的背影…還有巷子里炮仗死不瞑目的臉、狗子撞墻的瘋樣、老七變成怪物的鬼樣子…
“爺爺…”小滿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眼圈又紅了,“爺爺他…會不會…”
“不會!”我猛地打斷她,聲音嘶啞,連自己都覺得沒底氣。金瘸子那老狐貍…命硬得很!他肯定有辦法!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貼身口袋,想找金瘸子給的那個舊銅盒和“蜈蚣哨”…摸了半天,空的!
操!剛才摔垃圾堆里,丟了?!
我心頭一涼!冷汗瞬間冒了出來!那玩意兒可是金瘸子給的“攪亂氣”的東西!沒了它,那“血煞影”不是更容易找到我?!
就在我急得火燒眉毛的時候——
嗡…嗡…嗡…
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震動感,從我褲兜里傳了出來!
我一愣,趕緊伸手掏兜。
是那只青銅蛤蟆(地狗)!
它靜靜地躺在我手心里,冰涼依舊。背上的刻痕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模糊不清。但它…真的在震動!很輕微,像垂死的心臟最后幾下搏動。它大張著的嘴里,那個空洞洞的地方,也極其黯淡地、幽幽地亮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綠光!比螢火蟲屁股還暗!
綠光一起,它震動的方向…直直地指向——城西?!
城西?醫院的方向?!
我媽!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比剛才面對黑棺和怪物老七時還要恐懼!那“血煞影”!它找不到我…難道…難道去找我媽了?!金瘸子和小滿家那破鋪子…能擋住那鬼東西嗎?!
“小滿!”我聲音都變了調,掙扎著想爬起來,“快!快回去!你爺爺那兒!我媽!那鬼東西…那鬼東西可能沖她們去了!”
小滿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什么?!”她也慌了,趕緊伸手把我從地上拽起來。
顧不上渾身散架般的疼痛,也顧不上會不會再撞上什么要命的東西,我和小滿互相攙扶著,像兩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殘兵敗將,跌跌撞撞地沖出死胡同,憑著記憶,朝著“金記古舊修補”的方向,再次亡命狂奔!
心里的恐懼像毒蛇一樣啃噬著。那暗紅色的腳印…它能出現在醫院病房…金瘸子那鋪子…真能擋住嗎?金瘸子還在不在鋪子里?他剛才…
我不敢往下想!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快!再快點!
穿街過巷,跑得肺都要炸開。遠遠地,終于看到“金記”那塊爛了一半的破招牌!
鋪子的門…虛掩著!
我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淹沒頭頂!昨晚離開時,小滿明明上了閂!
“媽!金爺!”我嘶吼著,也顧不上什么了,一把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鋪子里光線昏暗。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松節油、金屬銹蝕和陳年灰塵的怪味還在。但…多了一股極其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工作臺后面的布簾子被掀開了一半。里面那張破木板床上…空空如也!
我媽呢?!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被大錘砸中!眼前一陣發黑!
“爺爺!”小滿也看到了空床,發出一聲凄厲的哭喊,沖向布簾子后面。
我踉蹌著跟進去。小間里一片狼藉!破被褥被掀翻在地,床頭那個裝熱水的破搪瓷缸子也打翻了,水流了一地。地上…赫然有一小灘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紅色血跡!旁邊,還散落著幾片被踩碎的、黑乎乎的藥膏碎片——是金瘸子給炮仗用的那種“黑玉膏”!
血跡…藥膏碎片…
我媽呢?!金瘸子呢?!
“爺爺…爺爺你在哪啊…”小滿跪在那灘血跡旁邊,雙手死死抓著地上的破被褥,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頭頂。完了…全完了…我媽…金瘸子…都被…
就在我萬念俱灰,幾乎要癱倒在地的瞬間——
“咳…咳咳…”
一陣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斷氣的咳嗽聲,從工作臺底下那個堆滿破銅爛鐵的最黑暗角落里…傳了出來!
我和小滿猛地抬頭!
只見那堆破爛后面,一個佝僂的身影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挪了出來!
是金瘸子!
他臉色灰敗得像死人,嘴角掛著未干的血跡,那件破棉襖胸前被撕開一大片,露出里面一件同樣破舊、但顏色古怪的暗紅色里襯。里襯上,赫然印著一個烏黑的手印!他的一條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斷了。他靠著背后的破爛堆,才勉強沒倒下。
“爺…爺爺!”小滿連滾帶爬地撲過去,緊緊抱住金瘸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金瘸子枯樹皮般的手顫抖著,輕輕拍了拍小滿的背,渾濁的眼睛卻越過她,死死地盯住了我!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劫后余生的虛弱,有滔天的憤怒,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甸甸的恐懼!
“晚…晚了一步…”他聲音嘶啞破碎,每說一個字都像在拉扯破碎的風箱,“‘地藏會’…是‘地藏會’的黑白無常!帶…帶走了你娘…”
地藏會?!黑白無常?!帶走我媽?!
我如遭雷擊!腦子一片空白!這他媽又是哪路神仙?!
“他們…他們人多…有家伙…還有…還有懂‘厭勝’的陰損玩意兒…”金瘸子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嘴角又滲出血沫子,“我…我拼了老命…擋了一下…咳咳…沒…沒用…那穿白的…袖口有…有暗紅色的…‘地藏蓮’…”
他喘著粗氣,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和急迫,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小滿的胳膊,像是用盡了最后的力氣,目光卻依舊死死釘在我身上:
“聽…聽著!陳三土!想…想救你娘…去…去關外!找…找‘興安嶺佟家’!只…只有他們…知道…知道那‘玄蛇環’…真正該…該堵的‘眼’…在…在哪…”
關外?!興安嶺佟家?!
金瘸子的話音未落——
噗!
他身體猛地一僵!眼珠子瞬間凸出!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了喉嚨!枯瘦的手指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被堵死的怪響!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死灰!
“爺爺!爺爺你怎么了?!”小滿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搖晃著金瘸子。
金瘸子渾濁的眼睛里,最后一絲光芒急速黯淡下去。他看著我和小滿,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痛苦、不甘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警示!他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枯瘦的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極其艱難地、顫抖著…劃拉著什么…
劃了幾下…只留下一個歪歪扭扭、極其模糊的…像是“佟”字上半部分的筆畫…
他的手猛地一軟!
徹底垂落下去!
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爺爺——!!!”小滿發出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哭嚎,緊緊抱住金瘸子尚有余溫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
我僵在原地,渾身冰冷,像一尊被凍住的泥塑。
地藏會…黑白無常…帶走我媽…金瘸子…死了…
關外…興安嶺…佟家…
嗡…嗡…嗡…
褲兜里,那只青銅蛤蟆(地狗),再次極其微弱地震動起來…幽幽的綠光,執著地…指向了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