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秋離的語氣悄然一變,帶著幾分不經意的試探,說道:“說起老先生這‘如意府’,在下倒是突然想起來一句對子,‘飛鴻渡河盼如意,騰驥嘶風祝稱心。’”
這話落在旁人耳中,不過是文縐縐的尋常句子,引不起半點波瀾。可這話偏偏撞進了洪雙浪的耳朵里,卻如同一道晴天霹靂,驟然劈下!他整個人瞬間僵住,那雙平日里精光四射的眼眸驟然收縮,嘴巴張了張,竟是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就那么短短一瞬,這位在江湖上叱咤風云、令人聞風喪膽的“黑髯公”,身上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武林梟雄霸氣,竟仿佛被瞬間抽空,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像個被戳破了偽裝的孩子,所有的防備和偽裝轟然倒塌,只剩下最脆弱、最真實的自我。
焦慮、辛酸、痛苦,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股股洶涌地在他臉上奔流、交織。那緊抿的嘴角微微顫抖,眼角深處,有淚光在悄然聚集,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你……你這句對子……是從、從哪里聽來的?”洪雙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顫抖,舌頭仿佛打了結,字句斷斷續續,像是從牙縫里艱難地擠出來的。
秋離故作茫然,臉上露出一副“我只不過隨口一提”的莫名其妙表情,緩緩說道:“在下依稀記得,這似乎是在一個‘無雙派’弟子的口中聽到的。當日石碑山下,在下和‘黑手黨’的幾位弟兄下山探查情報,偶然間,在一個年輕的無雙派弟子那里,聽到了這句對子。今日才猛地想起來,便講給老先生您聽罷了。”
“那……那,年輕人……他長得什么樣子?”洪雙浪的聲音已經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穩,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蕩,猛地一把抓住秋離的手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急切地追問,仿佛那年輕人的樣貌是解開他心中謎團的唯一鑰匙。
秋離被他抓得生疼,心里卻是一片冰涼,如同掉進了寒潭。他暗自叫苦:糟了!我哪知道那年輕人長什么樣子?這分明是趙兄弟臨時編出來哄騙老洪的,這下可如何圓謊!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腦中靈光一閃,連忙穩住心神,沉吟片刻,才緩緩說道:“讓在下想想……嗯,那年輕人倒是一副極好的皮相,看年紀,怕是不滿二十,身姿挺拔如青松,劍眉斜飛入鬢,冷峻有神,雙眸黑亮,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
他頓了頓,似乎在追憶那“年輕人的風采”,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贊嘆:“哦,對了!那年輕人手里,總是輕搖著一把烏黑油潤的扇子,扇骨精良,扇面素凈。他搖扇的姿態,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與貴氣,那氣度!說他是王侯家的公子,也不為過呢!”
話里話外,他將趙尋的樣貌、氣質,甚至那標志性的黑扇,不著痕跡地描摹了出來,仿佛親眼所見,記憶猶新。
“哇——!”
聽秋離如此細致地“描繪”完,洪雙浪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仰起頭,一聲悲愴欲絕的大哭響徹整個庭院!
這一下,可真把“如意府”里的一眾下人嚇壞了。這位平日里說一不二,稍有不順心就要讓人“脫層皮”的“太上皇”級人物,何時有過如此失態?眼看著秋離似乎無意中觸動了老爺子的傷心處,惹得這位活祖宗痛哭失聲,這些下人哪里還敢有半分怠慢,一個個面如土色,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腳底發涼,仿佛大難臨頭。
秋離心中一凜,面上卻更加惶恐,連連躬身告罪,嘴里不住念叨著“老先生息怒,老先生息怒”。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招呼旁邊驚魂未定的下人,七手八腳地想要將癱軟在地、哭得幾乎厥過去的洪雙浪攙扶起來。
然而,就在眾人手忙腳亂之際,洪雙浪卻猛地爆發了。他猛地推開攙扶的手,抄起身邊不知誰放著的鞭子,對著圍攏過來的下人就是一陣狂抽!鞭影如蛇,噼啪作響,鞭聲刺耳。
“都是你們這幫腌臜貨!沒用的東西!”他一邊瘋狂地抽打,一邊嘶聲力竭地怒罵,“都是你們這幫嚼舌根的混賬!害得老夫家不成家,家不成家啊!”
鞭子無情地抽打在皮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洪雙浪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瘋了一樣揮舞著鞭子,口中反復念叨著:
“如意?如意?我洪雙浪的如意府,何時能如意過?!”
“老先生!使不得!使不得啊!”秋離仿佛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一邊死死抱住他揮舞的胳膊,一邊急切地勸道,“您息怒!您息怒!定是是在下言語不當,觸動了您的傷心事,請您千萬保重身體,切莫氣壞了龍體啊!”
他使出渾身解數,又是拍背,又是低聲懇求,軟硬兼施,好話說盡。足足勸了小半個時辰,洪雙浪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手臂頹然垂下,停止了鞭打。
但他并未平靜,只是頹然地坐在地上,發出一聲接一聲的沉重嘆息,仿佛要將積壓多年的悲憤與委屈都隨著這嘆息一同吐出。而被他打得皮開肉綻、慘不忍睹的下人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洪雙浪抬起淚眼婆娑的臉,濕漉漉地看了秋離一眼,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滄桑和痛苦,緩緩開口道:
“老弟,你不知道啊……你剛才說的那個年輕人……他……他恐怕,是老夫的外孫啊……”
“什么?!外孫?!”秋離像是被驚雷劈中,臉上的惶恐瞬間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他張大了嘴,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連忙壓低聲音,急切地追問,“老先生,您這話是何意?請講明白些!”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洪雙浪,等待著下文。而隨著洪雙浪斷斷續續、聲淚俱下的講述,一段塵封已久、充滿了愛恨情仇與江湖恩怨的往事,如同被攪動的湖水,緩緩展現在秋離的眼前。
原來,洪雙浪年輕時,曾有過一位極為恩愛、武藝高強的妻子,人稱“鳳女”。她不僅容貌出眾,更是一雙鐵環使得出神入化。那雙環,一曰“稱心”,一曰“如意”,因此江湖上都尊稱她為“稱心如意”鳳女。
夫妻二人,本是江湖佳話。他們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武藝皆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憑著一身本事,在江湖上闖蕩出了一片天地,積攢下不小的家業。更讓他們欣喜的是,沒過幾年,鳳女便為洪雙浪誕下了一名可愛的女嬰,給這個家帶來了無盡的歡樂。
然而,命運弄人。鳳女因生產耗盡了心血,落下了一身病根,身體大不如前,對洪雙浪的管束也漸漸松懈了下來。偏偏洪雙浪生性風流,雖然對鳳女也曾有過真情,但終究抵不住外界的誘惑。有心之人趁虛而入,幾句甜言蜜語,便讓他心猿意馬。
一來二去,洪雙浪竟與家中一個年輕貌美的丫鬟暗通款曲。這等事情,一旦開了頭,便如決堤的洪水,再難收束。他像偷吃了腥的貓,愈發不可收拾,竟然開始流連于煙花柳巷,每日沉淪酒色,將家中的糟糠之妻和年幼的女兒拋諸腦后,幾乎到了不聞不問的地步。
終于,紙包不住火。一日,身體略有好轉的鳳女,在家中撞了個正著!她看到丈夫與那丫鬟在房中廝混,氣得渾身發抖。
野了心的洪雙浪雖然心中也有一絲愧疚,但面上卻依舊要強,不肯低頭認錯。而鳳女是個極其剛烈、潑辣的女子,武功更是不在洪雙浪之下。兩人一言不合,便在家中大打出手。
那一場惡斗,兩人皆是動了真火,招招致命。最終,洪雙浪使出了畢生絕學“長掛掌”,一掌將鳳女擊倒在地;而鳳女也拼盡全力,將手中的“如意”環,狠狠地刺入了洪雙浪的小腹!
兩人都受了重傷,躺在地上,氣息奄奄。但更傷人的,是兩人心中那根名為“情”的弦,徹底崩斷了。鳳女看著丈夫冷漠的眼神,再看看身邊熟睡的女兒,心徹底死了。她掙扎著爬起來,將女兒緊緊抱在懷里,拖著傷心欲絕又身受重傷的身子,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這個讓她愛恨交織的家。從此,夫妻二人,恩斷義絕。
洪雙浪苦笑著,聲音里滿是歲月的滄桑與無奈:“唉,也許是造化弄人,或許……也真是鳳女那一環,傷了我的根本。”他頓了頓,眼神黯淡下來,“自那以后,我雖納了不少姬妾,府中鶯燕成群,卻再也沒能有一個孩子。日子一天天過去,看著身邊的人來了又走,而我的臉上刻滿了皺紋,我這心里啊……”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終究是越來越掛念起當年那個不辭而別的妻子,還有……我那從未見過面的女兒。”即使夜夜笙歌,縱情酒色,試圖用最喧囂的方式麻痹自己,可每當夜深人靜,獨對孤燈時,那份蝕骨的思念便會如潮水般涌來,讓他忍不住嗟嘆世事無常,命運弄人。
是的,洪雙浪后悔了,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內心。他后悔自己當初為何要冷落家中那個真心待他的愛妻,后悔自己為何要在那歧途上越走越遠,做出那般荒唐事。
也正因如此,他才將這老窩改名為‘如意府’。這名字,一半是為了遙寄對愛妻深深的思念,盼著她能如意;另一半,則是他內心深處一個卑微的奢望——期望有一天,妻子能帶著女兒重回這個家,讓這一切都能稱心如意。
而秋離剛才隨口吟出的那句對子‘飛鴻渡河盼如意,騰驥嘶風祝稱心’,正是當年他寫給鳳女,寄托無盡愛意與期盼的詩句。所以,當這熟悉的字句再次闖入耳中時,他心中的防線瞬間崩潰,才有了方才那失態的哭喊。
秋離聽得入了神,好奇心驅使他輕聲問道:“老先生,這些年……您就沒設法查找過您妻子和女兒的蹤跡嗎?”
洪雙浪聞言,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充滿了無盡的悵惘與無力:“自然是查過的。”他眼中閃過一絲苦澀,“可鳳女她……是個奇女子,是個有骨氣的人。她若是不想讓人找到,那這世上,恐怕真沒人能找到她。這些年,我明里暗里不知動用了多少江湖人脈,耗費了多少金銀,卻換來的,不過是些零星半點的風言風語。”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有人說,她帶著女兒隱居在某個小山村里,獨自拉扯大了閨女,守身如玉,從未改嫁。也有消息說,我那女兒長大后,嫁給了一個走南闖北的商人,過上了平凡的日子……”
“直到十幾年前,我得到最后一條消息,”洪雙浪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說鳳女和她的女婿一家,都死在了邊關的戰火里。”
“從那以后,”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似乎有淚光在閃爍,但最終什么也沒落下,“我就再也沒有得到過她們娘倆的任何消息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可連這點念想,老天爺都不肯給我啊……”
突然,洪雙浪抬頭說道:“那年輕人知道這句對子,定然是老夫閨女的骨血,也是老夫世上最后的親人,我。。就是上刀山下油鍋,也要把這孩子找回來!”
“難啊!難!”秋離突然幽幽說道:“非是在下妄言,憑著如今‘黑手黨’與‘無雙派’的仇怨,而您老又是‘黑手黨’中頂級人物的角色,不僅幫著‘黑手黨’更是囚禁了無雙派人質。
而那年輕人一看便是‘無雙派’中首領以下的重要人物,大尊主們對其喜愛有家,單單就是這一點,只怕令外孫和您不會有好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