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的京城,柳絮如惱人的雪,黏糊糊地沾滿了順天府衙烏沉沉的門楣。幾株西府海棠懨懨地開著,粉白花瓣被昨夜的冷雨打蔫了,垂在枝頭,襯得門樓上“順天府”三個黑漆漆的大字愈發肅殺。空氣里浮動著泥土蘇醒的腥氣和一種若有若無、令人期待的暖意,可這暖意卻滲不進衙署深處。
劉科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桌案上堆著“蝴蝶鬼童案”的結案陳詞,墨跡初干。石小玉蜷縮在隔壁廂房的身影和柳如煙沉默驗毒的側臉,連同丹師臨死前癲狂的“石髓玉丹”詛咒,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剛推開窗想透口氣,一團柳絮便乘著風撲了進來,調皮的地粘在袖口。
“劉頭兒!”張鐵風風火火地撞開簽押房的門,帶進一股寒氣,他臉色鐵青,“城西出事了!張記布莊的東家張遠,死在了自家書房!死狀…邪性得很!”
“張遠?”劉科皺眉,這名字有點耳熟,似乎是個本分的小布商,“怎么個邪性法?”
“七竅流血,可臉上…居然在笑!”張鐵咽了口唾沫,眼底殘留著驚悸,“手里死死攥著半塊破銅鏡,鏡面上用血寫著‘冤魂索命’!更邪門的是,他家管家昨晚親眼瞧見,張遠書房的窗紙上,映出個沒頭的女人影子,還在唱鬼歌謠!說是‘銅鏡照,冤魂到,井底白骨笑’……”
一股寒意順著劉科的脊椎爬升。陽春三月的暖意瞬間被抽干,他猛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捕頭服:“走!叫上柳姑娘!”
城西張家宅院。門楣不高,黑漆門扇緊閉,透著一股竭力維持卻難掩破落的中等人家氣象。巷子里已擠滿了探頭探腦的街坊,嗡嗡的議論聲里,“冤魂索命”、“無頭女鬼”的字眼反復跳躍。衙役們勉強維持著秩序,推開院門時,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著陳墨和劣質茶葉的味道撲面而來。
書房在正房東側。推開沉重的楠木門扇,景象令人頭皮發麻。
張遠身著半舊的靛青綢直裰,端端正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他的頭微微歪向一側,眼睛圓睜著,空洞地望向屋頂承塵的雕花,瞳孔里凝固著一種極其詭異的神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滿足的、扭曲的微笑。暗紅色的血痕從大睜的雙目、鼻孔、嘴角、耳孔蜿蜒而下,早已凝固,在青白的臉上畫出猙獰的溝壑,最終匯入衣襟,將前胸染成一片深褐。
他右臂僵直地向前伸出,五指如鐵鉤般死死攥著半塊邊緣參差不齊的銅鏡碎片。那銅鏡約莫巴掌大小,邊緣殘留著繁復的纏枝蓮紋,斷裂處尖銳如犬牙。鏡面上,用未干涸的、粘稠發黑的血液,赫然寫著四個觸目驚心的字:“冤魂索命”!
書桌上攤著一張素白宣紙,鎮紙歪斜,一支狼毫筆跌落在地,墨汁濺開一小片黑斑。紙上同樣用血,潦草地寫著:“富者噬貧,鏡鑒天罰”。
劉科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緊閉的支摘窗——窗紙完好無損,插銷從內鎖死。室內陳設整齊,紫檀書案、博古架、墻上的山水畫軸,無一移位,除了書桌稍顯凌亂,不見絲毫搏斗掙扎的痕跡。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茶香,混在血腥味里幾乎難以分辨。
柳如煙已蹲在尸體旁。素白的手套小心地抬起張遠握鏡的右手,仔細觀察指甲縫隙,又湊近那凝固的詭異笑容,鼻翼輕輕翕動。她動作精準而沉默,唯有打開隨身木箱,取出銀針、小鑷、琉璃片時,才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初步看,急性中毒。”柳如煙清冷的聲音打破死寂,“口鼻有苦杏仁味殘留,瞳孔散大,七竅出血,符合劇毒氰化物中毒特征。死亡時間約在昨夜亥時(晚9-11點)。”她頓了頓,指向書桌上的血字,“墨跡與鏡面血字形態一致,應是同一時間、同一人所書,且書寫時情緒極為激動或受到強烈干擾。”
劉科的目光投向門外,一個五十多歲、穿著體面但臉色慘白如紙的干瘦老者被衙役帶了進來,正是張家管家張福。
“把你昨晚看到的,原原本本再說一遍。”劉科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張福渾身篩糠般抖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回…回大人!昨…昨夜亥時剛過,小的起夜…路過老爺書房院外,聽見…聽見里面老爺好像在和誰說話,聲音…聲音挺急…后來…”
他猛地吸了口氣,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瞬間:“后來就看見…看見那書房的窗紙上!映…映出來一個女人的影子!沒有頭!就脖子上面空蕩蕩的!那影子…那影子還在晃…還在唱!聲音…聲音尖得不像人,飄乎乎地鉆進耳朵里…唱的是‘銅鏡照,冤魂到,井底白骨笑…’”
張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小的當時…魂都嚇飛了!連滾帶爬跑去喊護院…可等我們撞開門…老爺…老爺就…就那樣了!”他癱軟在地,涕淚橫流。
無頭鬼影…索命童謠…血字銅鏡…劉科眉頭擰成了死結。他走到窗邊,仔細查看窗紙。厚實的高麗紙,除了些許灰塵,并無破損,更無任何鬼影殘留的痕跡。
“昨夜,有誰來過書房?”劉科轉向張福。
“有!有!”張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是周老爺!寶昌號的周大東家!亥時初刻來的,提了個食盒,說是給老爺送新得的明前龍井…兩人在書房里喝茶…后來…后來好像吵了起來!小的離得遠,只聽見周老爺罵老爺‘卑鄙無恥’、‘忘恩負義’,還說…還說‘別把事情做絕了,否則吃不了兜著走’!再后來…周老爺怒氣沖沖地走了…沒多久…就…就出事了!”
“周世鴻?”劉科眼神一凝。京城首富,寶昌號的大東家!張遠一個小小的布商,怎么會和他扯上關系?還鬧到如此地步?
寶昌號周府,坐落在內城金魚胡同深處。朱漆大門上碗口大的鎏金銅釘在春日陽光下耀得人眼暈。高墻大院,門庭森嚴,幾株探出院墻的古槐虬枝盤曲,新葉初綻,卻遮不住那份富貴逼人的威壓。
周世鴻被“請”到順天府時,依舊保持著首富的氣度。他年約五十,保養得宜,面皮白凈,一身湖綢暗紋直裰,腰間玉帶上懸著和田玉墜,眼神沉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但當劉科拿出那半塊帶血的八卦銅鏡碎片時,他沉穩的面具瞬間碎裂。
“這…這是…”周世鴻的瞳孔猛地收縮,手指無意識地顫了一下,“是我寶昌號的鎏金八卦鏡!這…這獨門工藝,錯不了!”他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實的驚駭,“它…它怎么會在張遠手里?還…”
“周老爺認得此物最好。”劉科將銅鏡碎片放在案上,“昨夜亥時初刻,您去過張遠書房?”
周世鴻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是。張遠早年曾在我寶昌號做過二掌柜,后來出來單干,也算有些來往。昨日他托人傳話,說有樁舊事要了結,約我過府一敘。我…我念在舊情,帶了些新茶過去。”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怒色,“誰知他竟拿出一樣東西!要我三日之內,將寶昌號三間分號的房契、地契低價盤給他!否則…否則就要我當年一樁舊事抖落出去!”
“什么舊事?”劉科追問。
周世鴻的臉色瞬間灰敗,看著案上的銅鏡,聲音也低了下去:“說來慚愧...無地自容...是我年少時犯下的糊涂事…當年府里有個婢女,叫小翠…我本想納為妾室...經常賞賜她一些東西...可內人不容…有次酒后...我玷污了人家…那丫頭性子烈…當夜…當夜就投了后院的古井…”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此事,我當年花了重金壓了下去,對外只說她失足落水。張遠是其遠房表哥,也是我家當年的下人,當年我已給過他一大筆錢,他也不再細究。最近張遠不知怎的,竟知道了內情,還拿到了我當年送給小翠的東西…以此要挾!”
“所以,你們昨夜因此事爭執?”
“是!”周世鴻眼中怒火重燃,“他貪得無厭!我助他起家,沒想到他竟拿這陳年舊事再來勒索,還要奪我祖業!我自然怒斥于他,罵他忘恩負義!他…他還出言不遜,辱及我兒!我們大吵一架,我憤而離去!”他猛地看向劉科,“劉捕頭,定是…定是那冤魂索命!小翠…小翠她回來報仇了!”
“冤魂索命?”劉科心中冷笑,面上不動聲色,“周老爺稍安,是與不是,自有公斷。”
就在此時,張鐵匆匆進來,附耳低語幾句。劉科臉色一沉:“周老爺,恐怕并不是小翠的冤魂,而是某人想要殺人滅口吧。”
說罷,劉科示意張鐵將另一半銅鏡拿出。那半塊銅鏡邊緣同樣參差,與案上證物一拼,嚴絲合縫。鏡面雖被擦拭過,但在柳如煙帶來的顯微鏡下,邊緣一處不易察覺的凹陷處,赫然檢測出微量、但確鑿無疑的人血殘留,血型與張遠一致!
“周世鴻!這半塊銅鏡是張捕頭帶人從你家地窖搜出來的,上面血漬正是張遠的,這你作何解釋?!!!“劉科舉著那半塊銅鏡,目光如炬。
周世鴻看著那拼合完整的銅鏡,面如死灰,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他眼中掙扎、恐懼、絕望交織,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氣的嘆息。
“報應…都是報應啊…”周世鴻喃喃道,聲音嘶啞干澀,“那銅鏡…當年…是我送給小翠的定情之物…上面刻的纏枝蓮,是我親手畫的紋樣…沒想到她一直還留著…后來…后來她投井前,定是對我心灰意冷才把它摔碎了…”他抬起頭,眼中渾濁的淚水滾落,“張遠手里的半塊,定是她死后,他不知如何尋到的…他以此要挾,我就知道…這鏡子沾了怨氣,不吉利…”
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脊梁佝僂下去:“是我對不起小翠…是我周家對不起她…她若索命,索我的命便是!與其他人無關!”他猛地挺直腰,看向劉科,眼中竟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人是我殺的。張遠貪得無厭,以慕文前程相脅,對外傳言說人是我兒奸殺,我真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現在他也是咎由自取。”
周世鴻“認罪”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鍋的冷水,瞬間在京城炸開了鍋!茶館酒肆,街頭巷尾,無不議論紛紛。
“呸!為富不仁!兒子糟蹋了人家姑娘,老子就殺人滅口!”
“什么冤魂索命?分明是錢能通神,想拿鬼話糊弄官府,保他兒子前程!”
“周慕文那戶部侍郎的位子,怕也是沾著人血坐上去的!”
“可憐那張遠,雖說是貪心,可罪不至死啊!周家父子,禽獸不如!”
……輿論洶洶,如同滔天巨浪,拍打著順天府衙。戶部尚書李正綱和刑部尚書是好友,刑部的帖子更是一日三催,措辭嚴厲,斥責順天府“拖延刑案,有負圣恩”,要求“速速結案,以正視聽”。
壓力之下,王明遠案頭的卷宗堆積如山。周世鴻的口供、人證張福的證詞、完整的兇器銅鏡、明確的殺人動機,一切似乎都已閉合。王明遠終于決定即日結案。
“大人,”簽押房里,劉科眉頭緊鎖,將拼合完整的銅鏡放在王明遠案頭,“此案…恐有蹊蹺。”
王明遠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劉科,物證、人證、口供俱在,周世鴻已然認罪。戶部、刑部催逼甚急,輿論洶洶,皆欲將周家父子繩之以法以平民憤。縱有疑點,若無鐵證,如何翻案?”
“大人請看此處。”柳如煙上前一步,聲音清冷如冰泉,打破了壓抑。她將手中那個奇特的黃銅圓筒(顯微鏡)置于案上,調整好角度,示意王明遠俯身觀看。
王明遠疑惑地湊近目鏡。微縮的視野中,那銅鏡碎片斷裂的邊緣被放大數十倍,呈現出清晰的金屬結構。而在幾處細微的凹陷里,赫然嵌著幾點極微小的、顏色與銅鏡主體鎏金層有細微差異的顆粒!
“這…”王明遠猛地抬頭,眼中精光一閃。
“此鏡鎏金成分與寶昌號標準樣品有細微差異,”柳如煙冷靜道,“并非同一爐所出。
劉科接口道:“大人,此其一。其二,周世鴻認罪過于痛快,急于將罪責攬于一身,尤其強調‘與小兒慕文無關’,其情反常,更像是在保護其子。其三,若周世鴻早有預謀毒殺張遠,為何要隨身攜帶那半塊極易暴露舊情的銅鏡,事后還將其放回家中?其四,既是蓄意毒殺,又為何要在殺人后,留下指向性如此明顯的血字‘冤魂索命’和‘鏡鑒天罰’?豈非畫蛇添足,自曝其短?其五,那‘無頭鬼影’與童謠,更是有人知曉周世鴻早年以皮影戲起家,故布疑陣,擾亂視聽!”
王明遠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窗外柳絮紛飛,粘在窗欞上,如同一個個模糊的問號。終于,他抬起頭,眼中銳利重現:“依你之見?”
“破綻在‘鬼影’!”劉科斬釘截鐵,“童謠點出‘井底白骨’,直指小翠舊事,布局者必是深知此秘辛的內情之人!能無聲潛入張府,在張遠死后布置現場,更需對張府環境了如指掌!必然與張遠也相熟。周府下人中肯定有人深知內情,且張遠也曾是周府下人,那自然和其他下人相熟。”
“你想如何做?”
“請大人允我,在周府書房,重現‘鬼影’!”
周府書房。門窗緊閉,光線昏暗。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血腥與死亡的氣息。劉科指揮衙役用厚厚的黑布將門窗內側封死,隔絕所有光線。書房中央,燃起了一盆通紅的炭火,跳躍的火苗映照著幾張緊張而疑惑的臉——王明遠、柳如煙、以及被集中在門外等候的周府管家、幾名護院,還有幾個戰戰兢兢的張家仆役,都被要求站在門外窗下。被告知劉大人要招無頭女鬼小翠的冤魂,讓他們到時候有認識小翠的,問問他當年的事情。
劉科從懷中取出一面邊緣磨得極其光滑的凹面銅鏡。這銅鏡形制古樸,凹面深邃,像是某種古老的取火工具。他又拿出一張精心裁剪的黑色硬紙片——那紙片被剪成一個女子身形,唯獨頸部以上被整齊地裁去,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脖頸輪廓。
劉科將那“無頭女子”的黑色紙片,用極細的銅絲固定住,調整好角度,置于那盆炭火明亮的光焰正前方。接著,他雙手穩穩托起那面凹面銅鏡,鏡面正對紙片和火焰,小心地調整著角度和距離。
書房內死寂無聲,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輕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扇緊閉的、糊著高麗紙的支摘窗。
一點微弱的亮光,在窗紙上悄然浮現。那光斑起初模糊搖曳,隨著劉科手中凹面銅鏡角度的精準調整,光影被迅速匯聚、增強、投射!
一個輪廓清晰的女子剪影,驟然出現在窗紙之上!那身影窈窕,裙裾飄拂,可脖頸之上,卻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無!無頭女子!
“啊!”窗外幾個膽小的仆役失聲驚呼,下意識后退。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劉科微微移動銅鏡,那無頭的女子剪影竟也隨之在窗紙上“飄動”起來!如同鬼魅夜行!
“冤啊...誰能為我做主...”柳如煙藏在暗處發出凄厲之聲。
“天爺…小翠回來了....”周府管家周通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劉科停下動作,光影定住。他目光如電,掃過窗外一張張驚駭、恍然、恐懼交織的臉孔,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仔細掃過每一個人的神情變化。他首先盯著的就是周府管家周通。可突然他被一個聲音吸引,他看到一個站在角落、穿著半舊青布短褂、毫不起眼的精瘦漢子——周府的門房趙石頭——臉色驟然慘變!他眼中瞬間爆發的不是驚駭,而是一種猝不及防、如同底牌被掀開的巨大恐慌!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別著的黃銅煙鍋,身體猛地一顫,煙鍋袋口掛著的黃銅煙嘴磕在門框上,發出“鐺”一聲輕響!
這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