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光心虛地不敢把手拿開。
成一站立半晌,拍了拍她的肩:“莫在這里睡著了。”
搖光總算找到了臺階下:“啊,對,我、我是有點困了。”
她轉(zhuǎn)過身來,對上成一洞若觀火的目光,突然意識到在這樣一個人面前隱藏其實毫無意義,于是咬了咬嘴唇,坦白道:“對不起,我看到了你書桌上的信。”
成一眼中稍顯訝異。他微微搖頭,眼底漾起柔和的光:“你倒是坦誠。不妨事,遲早也會對你說。”
“誰是袁夢?”
“醒了告訴你。”成一唇角微抬,閃身為搖光掀開里間的簾子,“你必是累了。先好好休息吧!”
船行過大片的湖泊沼澤,停在一座被蘆葦蕩環(huán)繞的高臺旁。
蘆葦叢里突然鉆出一只長喙人臉的鳥,一群女孩子手拉手在高臺邊唱著歌。
“……
蒲葦茫茫,白鳥修修。
長喙如刀,玄夜未休。
誰謂辰無?北斗其浮。
誰謂時盡?露凝我裘。
……”
搖光在歌聲里醒來了,她不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四周看不到任何能計時的物品。她知道自己睡了許久,但是窗外的天空還是浸滿著濃濃的夜色。
她揉了揉眼睛,發(fā)現(xiàn)成一已經(jīng)坐在船頭,手里捧著一盞熱茶。
“醒了?“成一回頭看她,嘴角掛著淺笑,“睡得還好嗎?“
搖光點點頭,走到他身旁坐下。晨風(fēng)微涼,帶著水銀河特有的濕潤氣息。成一遞給她一杯茶,茶水溫?zé)幔銡馇遒?
“睡前你問起袁夢的事,“成一望著遠處的山影,聲音平靜,“原本我是要娶她的。“
搖光捧著茶杯,靜靜聽著。
“那日,我們……出了點狀況,她離開家就再沒回來。“成一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茶杯,“我們從前常到這座山上看月亮,上回我又去,便撿到了你。“
搖光覺得人家都把未婚妻分手的事說出來了,自己也必須交代點什么來平衡一下。可是她想了又想,成一的茶杯已經(jīng)喝完又添滿了,她還是沒能在腦子里抓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好低下頭:“我……只模模糊糊記得我父母的樣子,還有,我要找陸遠。“
“哦。”成一溫和地點點頭,“你可還記得你從什么樣的空間來的?”
“跟這里很不一樣。可我不知道怎么表達。”
“譬如說,你們那個空間,除了‘網(wǎng)絡(luò)’,還有什么這里沒有的物件?”
“那就多了去了……”搖光摸摸頭,“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的。”
“三天三夜?”成一臉上出現(xiàn)令人意外的迷茫神情,“這天和夜,如何能計得一二三?”他伸出一只手指,點著自己的下巴,顯然是在思索著。
“啊?”搖光好像看見數(shù)學(xué)系的大學(xué)教授絞盡腦汁思考什么是“1+1=2”。
教授終于恍然大悟。
“你們那里的日和夜,是可計數(shù)的,對吧?”成一的表情像是突然想通了哥德巴赫猜想。
“什么叫可計數(shù)……額……一般來說,24小時是一個日夜輪回——”
“然后呢?周而復(fù)始,循環(huán)往復(fù)?”
“是的……”
“同一個空間里的日夜是循環(huán)交替的?”他的眼睛異常地亮,閃閃發(fā)光,“——對了,剛才你說的‘小時’是什么?”
“啊那是通用——大家都在用的時間單位,計算時間用的。”搖光機械地回復(fù)。
“‘時間’又是什么?”
這句話好像在搖光耳邊打了個霹靂:
原來這里沒有“時間”的概念!
怪不得自己睡了一覺醒來仍是黑夜。
怪不得整個船艙看不到任何計時工具。
成一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待她心情平復(fù)后再次開口:“你們的空間——你們那里,‘時間’極為重要,可對?”
“對。我們做什么事都要按照時間來安排。”
“那么說,你們的‘時間’,即是這里的‘伏羲碑’?”成一喝了口茶,不等搖光表示疑問就主動解釋下去,“另一個空間里有伏羲洞,其中有一石碑,上刻有所有人的命盤。我們也是同樣依令而行。”
“聽起來……是有差別的。”搖光用盡自己所有的詞匯量,試圖把“時間”和“被寫好的命運”之間的差別細細地解釋給他聽。
一壺茶不知不覺都喝干了,也沒能解釋清楚。搖光深深地感到了語言的無力。
不是成一不夠聰明。相反,這個人是異乎尋常的聰明。他總能準確地從她的描述里找到最關(guān)鍵的那個詞語,也能瞬間理解她的解釋。
但即便如此,缺少了一個維度概念的認知差距,也是不可逾越的鴻溝。
看著她轉(zhuǎn)耳撓腮的樣子,成一站起身。
“不急,”他收拾起茶具,“大蓬船里有兩間臥室,你隨便住。等你想起來更多,機緣到了,自然會有辦法。”
搖光就這樣在大蓬船里住了下來。
為什么相信他?
除了相信他,貌似也沒有更好的路可走。
以他碾壓式的智商,他哪怕想燒鍋水把誰煮熟了吃,那人還得自覺地給他在旁邊扇著火。
更何況,搖光無端地認定他不會傷害她。
他身上有讓人安心的氣息。如同船下流淌著的河流,平靜深邃,仿佛已經(jīng)流淌了幾萬年,又仿佛還要無休止地繼續(xù)流淌幾萬年。
幾萬年在這里和一瞬間并無區(qū)別。
都沒有什么意義。
河水漲了又落,不辨時日。
她乘著成一的大蓬船四處游走,初時是很新奇的,總想讓成一多帶她去些地方。而他也有求必應(yīng)。
這個世界——他們稱作“空間”——有瑰麗的風(fēng)景,就好像家鄉(xiāng)永恒的極夜,只不過天空下籠罩的不是北極圈里的雪原和冰峰,而是在春夏的暖風(fēng)中招搖的密林和平原。
她見過連綿的山毛櫸林浸在月光里,葉片背面泛著銀灰色的微光。草甸上夜開的白色野薔薇成片綻放,香氣被露水壓得低低的,只在裙角掠過時才突然竄上來。
她見過遠處麥田在無風(fēng)時也微微起伏——是夜行動物在麥穗間穿行的痕跡。偶爾有螢火蟲掠過田埂,照亮幾株低頭酣睡的向日葵。
她見過橡樹林在月光下顯出深藍的輪廓,草葉上結(jié)滿露珠。偶爾有野兔竄過小道,踢翻的蘑菇散發(fā)出潮濕的木香。
卻沒見過太多的人。
她曾猜想是不是辰央的人都像成一這樣聰明絕頂,之后很快就發(fā)現(xiàn)這里的人普遍和自己熟知的并無二致。
但是人們的生活方式和家里卻天差地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