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念之踏著暮色來到河洛谷口時,眼前景象已與記憶中大不相同。谷口堆積的亂石間雜草叢生,幾株野梅從巖縫中倔強地探出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曳。他掐訣念咒,指尖泛起微光,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碎石竟自動分開一條小徑。
穿過屏障,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曾經枕松驛所在之處,如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圓形深坑,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么龐然巨物生生挖走。坑底裸露的土層呈現出焦黑色,幾段斷裂的樹根突兀地支棱著,早已枯死多時。
他緩步走近坑邊,靴底碾碎的土塊簌簌滾落。坑壁上的痕跡清晰可辨:東側是整齊的切面,殘留著五行炎灼燒的焦痕;西側則布滿了網狀的裂紋,仿佛經歷過劇烈的掙扎。正中央處,一塊青銅磚半埋在土里,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
谷中寂靜得可怕,連風聲都消失了。張念之俯下身,向著大坑伸出手,情玨從土下飄起來。他對著情玨喃喃自語:“另一半呢?那只筆呢?剪刀呢?”
“那棵樹呢……”
他看向枕松驛前殘留的影壁,上面兩個篆體字:“有無”。
他喃喃自語:“無有之鄉,有無之境……楊曾,你是誰,你也參透了嗎?你刻下這兩個字,指的,究竟又是哪一個呢?”
張念之召喚出巨大圓鏡,一道彩虹從鏡面中掃過,鏡中顯露出一些零零散散的情境:
一條陌生的長街上。
青石板路盡頭有家小店,匾額上書「木水居」,窗邊懸著幾串梅枝與墨錠。
店內,一個藍衣女子低頭穿針,發間別著銀簪;柜臺后的男子研墨,短短的寸頭理得整整齊齊。
有客人挑了一支筆,女子便從抽屜取出香囊遞去:“滿贈。”
香囊上繡著并蒂梅,花蕊處一點墨痕,如淚痣。
張念之一臉欣慰:“原來你們在這里……”他伸手欲碰觸鏡中的香囊,鏡面卻在被他手指碰到的一剎那皺起波紋,虹光再起。
鏡中場景突變。
一顆藍色的星球。
近乎透明的藍。
日半球亮著。云層像浸濕的宣紙,半透出下面大陸的輪廓——貫穿南北的山脈的褶皺,赤道附近大片黃沙地帶的赭黃,極北之境冰原地帶的銀白。
夜半球也亮著。城市群如發光的珊瑚礁,電流在海灣與海灣之間織成一張細密的金網。
一簇微光,如同火柴在漆黑的幕布上擦亮,大陸最南端的冰蓋邊緣綻開一朵蒼白的火星。
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直到數也數不清。
隨著火星的綻放,藍色星球上逐漸變了顏色。
五光十色。
中部沃野隆起赤紅光斑,最大兩個板塊的褶皺間滲出橘色的淚滴,浩瀚蔚藍海面上騰起的煙柱如巨樹瘋長,根系扎進深海,樹冠刺破平流層。大氣層開始痙攣。沖擊波撕開的云洞中,能看見陸塊在熔化:鋼鐵森林坍縮成暗紅色脈絡,冰川化作沸騰的奶白色泡沫。那條貫穿赤道的古老傷疤突然抽搐著向兩側撕開,狹長的內海像被無形的手掰斷的玻璃片,裂痕呈放射狀爬過旁邊緊鄰的兩個大陸板塊。世界最高處的雪峰如奶油般塌陷,翡翠色的肺葉狀盆地向上反向拱起,整片雨林像掀翻的綠毯,露出地幔泛著橙光的傷口。
在另一片大洋中脊,海水被地縫吞噬的剎那,白汽騰空而起,在近地軌道形成一圈珍珠色的霧環。透過這逐漸擴散的環,能看見西方大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漂向它舊日的情人。
最后一道光閃過赤道時,整個星球像被敲碎的琉璃燈,無數燃燒的碎片向宇宙飄散——那些是摩天樓的骨骼,是凍土層的甲烷冰,是二十億年進化史里所有來不及喊出口的哀鳴。
就在同一瞬間,有一個身著黑色披風的影子自地球飛出,化為一個光點,消失在太空中。
張念之閉目,不愿再看。他用手拂過鏡框,彩虹又一次劃過鏡面。
一座木樓內,三面組成三棱鏡模樣的巨大的水銀鏡靜靜矗立,鏡面映照著無數星辰流轉。
夜風從窗欞間灌入,將青銅燈臺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滅,水銀鏡前站著的兩個身影也隨著一明一暗。一人身著黑衣,另一個全身上下隱在一襲辨不出顏色、只好勉強也稱之為“黑”的披風里,甚至都辨認不出它是人非人。
黑衣的袍襟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直視著披風下的眼睛,聲音低沉卻堅定:“人非草木,豈能任由天律擺布?“
水銀河在鏡面下無聲流淌,折射出的冷光在對方臉上投下變幻的陰影,它的披風無風自動,水銀紋路在其上流轉:“你可知放任人性的后果?我親眼見證過地球的毀滅——正是人類的貪婪與瘋狂所致。“它抬手,棱鏡表面波紋蕩漾,漸漸顯現出末日般的景象:燃燒的城市,崩塌的文明,最后定格在一朵猙獰的蘑菇云上,“天律不是束縛,是保護。“
“保護?“黑衣冷笑,右頸的梅花痣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將活人變成你博物館里的展品?“他指向樓外——那些被定格在唐宋時空的辰央人,正機械地重復著每日的“生活“。
它嘆息:“至少他們活著。“
“那不是活著!“黑衣突然暴起,劍鋒直指披風的心口,“是標本!“
劍尖觸及它衣襟的剎那,水銀般的結界驟然爆發。
無數網狀的光紋在空中凝結,將黑衣死死禁錮。
鏡面上漾起彎曲數次的虹光。
水銀網在棱鏡前交織成繭,兩道毫無生機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棱鏡冷光流轉,將四周映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繁復的星圖紋樣此刻竟像鎖鏈般纏繞著網中的靈魂。
黑色披風中伸出的手指從棱鏡表面拂過,漾起層層銀色波紋,映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手指后披風的下擺邊緣無力地搭在青石地板上,如同一圈蜿蜒的淚痕。
一張柔軟得不像紙的淺膚色信箋從他手中墜落,上書:
“欲對創世者不利,”逗號后原本的“死”被劃掉,改成了“傳送他鄉”。字體鮮紅,如剛涌出的血。
一只柔軟而溫暖的手拾起信箋,仔細看了看,同情地說:
“你不想殺他們……”
對面不答,只是以手指輕揮,水銀網輕柔裹住其中的兩個人,平穩地飄入三棱鏡,落在中央。
他回頭看著說話的人,點頭示意,伸出手來,要回了那張信箋,從懷中取出一支筆,翻開披風露出手臂,上面新劃開的口子還在滲著血。他以筆蘸血,在信箋背面一句句地寫著:
【難辭今夜月色好,窗外立君子,徐徐風前。】
筆鋒過處,一幅畫面在旁邊的三棱鏡中浮現:一個紅衣男子與紅衣女子并排站在窗前,窗外月色朦朧,窗邊木香開了滿墻;
【閑論古今成一笑,幾人夢圓。】
墨跡暈染間,有高臺如峰佇立,青衣男子與青衣女子辯論的身影顯現在高臺之上;
【舟子問卿歸來否?紅塵太近,莫道北辰路遠。】
最后一筆落下,有男子身著黃衣搖著小舟,船頭坐著數星星的黃衫女子。
三棱鏡的水銀鏡面泛起漣漪,映出塵世萬千燈火。魘帝抬手輕觸鏡面,指尖所過之處,鏡面隨之翻涌,將黑衣與白衣的身體卷入漩渦。他們的身影在浪花中分解,化作點點星光,投向三棱鏡中心。
寫完后,它望著恢復平靜的水銀河,輕聲道:“這一世如此收束,是我力所不能及。許你們三世因果,唯愿于無有之鄉,能得美滿……”
一揚手,信箋飛入三棱鏡中,沉沒在一片水銀光澤里。
背后的人沉默許久,終于再次開口:“這,是哪里?”
它轉過頭,眼望虛空長嘆一聲,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似乎在回答:“星辰中央,是為‘辰央’。”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