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銘蹲在通道入口的碎石堆旁,左手按住步話機的接收鍵,耳機里斷續的倒計時聲像銹蝕的齒輪在耳膜上磨動。他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天線斷裂處的金屬茬口,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趙鴻志正蹲在幾米外,用一段銅線連接炸藥雷管,動作緩慢而專注。張猛靠在墻邊,左臂纏著染血的布條,匕首橫放在膝上,呼吸沉重卻未閉眼。
遠處廢墟間,引擎聲由遠及近。
陳啟銘猛然抬頭。三輛綠色涂裝的卡車碾過焦土駛來,車輪卷起煙塵,車門上紅星清晰可見。車未停穩,一名身材高大的蘇聯軍官已躍下駕駛室,軍帽壓著濃眉,肩章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他身后跟著兩名技術人員,一人背著無線電設備箱,另一人提著工具包。
“你們是前線指揮員?”那人走近,用生澀但清晰的中文開口,目光掃過陳啟銘肩上的步話機。
陳啟銘站起身,點了點頭:“我們剛控制主控室,地下通道尚未進入?!?
蘇聯軍官俯身查看步話機,伸手撥開斷裂的天線:“你們缺的不是勇氣,是系統?!彼麖碾S行人員手中接過一個文件夾,封面上印著“華北戰區協同作戰指南”字樣,“我是伊萬諾夫,蘇軍顧問團戰術組組長。上級接到你們的緊急信號殘波,派我們前來支援。”
趙鴻志抬起頭,手中的銅線停在半空。他盯著那臺設備箱,又看向伊萬諾夫。
“信號殘波?”陳啟銘問。
“你們十分鐘前發出的短頻脈沖,雖然不完整,但頻率特征匹配我方偵測網?!币寥f諾夫指了指遠處一輛卡車上架設的天線裝置,“我們捕捉到了?!?
陳啟銘沉默片刻,隨即側身讓開:“主控室在那邊,我們有布防圖和俘虜。”
伊萬諾夫點頭,揮手示意隨行人員原地警戒,自己跟著陳啟銘進入主控室。趙鴻志收好工具,拎起設備箱緊隨其后。張猛想站起來,左臂剛撐地便晃了下,陳啟銘回頭看了他一眼,未說話,只輕輕拍了下肩。
主控室內,伊萬諾夫迅速掃視墻上殘破的布防圖。他取出一支鉛筆,在“轉移通道”拐角處一個未標注的通風井位置畫了個圈。
“這里,藏兵。”他說,“結構比例不符,通風井不可能這么寬。日軍習慣在關鍵節點預設伏擊組?!?
陳啟銘盯著那個圈,想起俘虜被押走前死死閉嘴的模樣。
“我們打算分段推進,先控節點,再斷退路。”伊萬諾夫繼續說,“不是直取核心。你們現在兵力不足,彈藥有限,強攻只會被逐層消耗?!?
陳啟銘沒有反駁。他從內袋掏出那本日軍筆記本,翻開幾頁密碼提示:“我們有部分情報,但無法破譯全部?!?
伊萬諾夫接過本子,快速翻看,眉頭微皺:“這些是行動代號和時間節點。BETA-03不是物資,是活體目標。他們必須在兩小時內轉移,否則失效。”
趙鴻志站在一旁,忽然低聲插話:“我們截獲過一段摩斯殘音,提到‘BETA’和‘轉移’?!?
伊萬諾夫看了他一眼,點頭:“說明你們已經接近核心鏈條。但下一步,不能靠拼?!?
張猛在門口聽見了,猛地抬高聲音:“那讓我們等?等他們把人運走?”
所有人轉頭。他站在門框邊,左臂垂著,右手抓著匕首柄,指節發白。
“我不是反對支援。”他盯著伊萬諾夫,“但我不能退?!?
陳啟銘走過去,從趙鴻志手中接過急救包,蹲下為張猛重新包扎右臂傷口。血已經滲過第一層布,皮肉焦黑,邊緣發紫。
“你不是退。”陳啟銘低聲道,“你是換位置。掩護組交給你,壓制側翼火力。沒有你壓住他們,突擊隊進不去。”
張猛咬著牙,沒說話。
伊萬諾夫走到他面前,用俄語說了句什么,翻譯員跟進來補譯:“他說,真正的猛將,不在于沖在最前,而在于讓整個隊伍活著完成任務?!?
張猛盯著他,良久,緩緩松開匕首柄,點頭。
陳啟銘站起身,對趙鴻志說:“把新通訊編碼調出來。”
趙鴻志打開設備箱,取出一塊改裝過的發報機主板,接上電源。他按下測試鍵,耳機里傳出一串清晰的短促信號。伊萬諾夫的翻譯員立刻點頭:“接通了,后方回復確認?!?
戰士們圍在門口,有人低聲說了句什么,氣氛明顯松動。
“現在重新編組?!标悊懽叩街骺厥抑醒耄耙魂犛衫罡鶐ш?,從左側通風管道迂回,目標是切斷地下二層電力節點;二隊由我指揮,正面佯動,吸引火力;掩護組歸張猛,配備輕機槍兩挺,火箭筒一具,負責壓制拐角交叉火力。”
伊萬諾夫補充:“煙霧彈提前十五秒釋放,不要連續投擲。節奏要像心跳,不是槍聲?!?
趙鴻志在本子上畫出信號同步圖,遞給各組長:“我們用新編碼發三段脈沖,間隔三十秒,模擬爆破準備。他們聽到,就會調動預備隊?!?
一名戰士舉手:“萬一他們不上當?”
“那就說明,他們比我們更怕炸墻。”陳啟銘說,“怕,就是破綻。”
伊萬諾夫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張空中偵察照片,鋪在控制臺上。照片上,整個據點的地下結構輪廓清晰,幾處通風口和電纜通道被紅筆標出。
“這是昨天下午的航拍。”他說,“你們的突破口,正好在主供能線路附近。如果切斷這里——”他用鉛筆點在一處變電站位置,“整個地下三層將失去主電源,備用系統只能維持照明和通風?!?
趙鴻志眼睛一亮:“那他們的轉移艙也會斷電!”
“不會完全斷?!币寥f諾夫搖頭,“但會觸發應急模式,自動鎖定艙門,防止移動。他們會停下來檢修,爭取十分鐘。”
“十分鐘足夠?!标悊懚⒅掌?,“李根,你帶人提前炸斷這條線路,等他們搶修時突入?!?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戰士們開始檢查武器,重新分配彈藥。趙鴻志帶著技術人員調試通訊設備,將新編碼寫入發報機。張猛坐在墻角,讓人把輕機槍架在他左側,右手無法動,就用左手校準瞄具。
伊萬諾夫走到陳啟銘身邊,低聲說:“你們的戰術意識不錯,但缺乏協同節奏。攻擊不是沖鋒,是齒輪咬合?!?
陳啟銘點頭:“我們一直在打遭遇戰,沒機會系統訓練。”
“現在有機會?!币寥f諾夫拍了拍他的肩,“我們留下,直到任務完成。”
暮色徹底吞沒了廢墟??ㄜ嚿狭疗饍杀K信號燈,紅綠交替,為陣地劃定安全區。趙鴻志突然停下調試,盯著示波屏上的一段波形。
那是一段加密信號,頻率接近“丙七-應急”,但節奏不同,間隔規律,像是某種輪詢呼叫。
他沒出聲,悄悄用鉛筆在紙上描下波形圖,折好塞進內袋。
陳啟銘走過來:“怎么了?”
“設備有點干擾?!壁w鴻志抬頭,“可能是附近有別的電臺在活動。”
陳啟銘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地下通道入口。那里,冷風依舊從縫隙中滲出,帶著鐵銹和機油的氣味。
“準備好了嗎?”他問。
“隨時可以?!壁w鴻志按下測試鍵,耳機里傳來三聲短促的“滴”聲,清晰穩定。
陳啟銘走向隊伍前方,舉起右手。戰士們陸續起身,檢查槍械,壓上彈匣。
張猛單手握住機槍握把,左臂繃緊,身體微微前傾。
伊萬諾夫站在主控室門口,看著這支重新整編的隊伍,對翻譯員說了一句俄語。
翻譯員低聲重復:“他說,這不像一支疲憊的部隊。”
陳啟銘最后看了眼步話機屏幕。信號依舊微弱,但“丙七-應急”頻道仍在接收。耳機里,日語對話斷斷續續:“……BETA樣本已裝載……等待電源重啟……”
他摘下耳機,塞進趙鴻志手里。
“留著它?!彼f,“等我們下來時,還要用。”
趙鴻志點頭,將耳機接在示波器旁,手指輕輕撥動頻率旋鈕。
屏幕上,那道陌生的加密信號再次浮現,波形穩定,持續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