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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太沒良心了

黑海像被打翻的墨缸,浪頭裹著咸腥的風砸下來時,能聽見甲板木料在骨縫里咯吱作響——那是屬于深海的嘶吼,每一聲都在啃噬人的勇氣。

趙孟華的皮鞋跟卡進船板縫隙,又猛地拔出來。他盯著竹筏上搖搖欲墜的人影,指節攥得發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怎么會這樣?”

他第無數次重復這句話,聲音早被風浪刮得變了調。有那么一瞬,他看見路明非把陳雯雯往竹筏上推,自己卻被浪頭拍進水里,像片被狂風撕扯的紙。

趙孟華突然瘋了似的沖去船邊。

可指尖剛碰到空氣,就撞上了無形的屏障。那力量冷得像冰,把他狠狠彈回去,后腰撞在欄桿上,疼得他倒抽冷氣。

他又試了一次。

還是一樣。

挫敗感順著脊椎爬上來,裹住心臟往下沉——原來有些事,連拼命都沒資格。

不遠處的船舷上,楚子航的風衣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雙手搭在船邊,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黃金瞳在濃夜里亮得驚人,像兩盞穿透霧靄的燈。

他在看路明非。

看那個總愛縮著肩膀的學弟,在水里掙扎著托起一個又一個人,像頭被逼到絕境卻不肯低頭的小獸。

“師弟這身手,咋看都不一般。”

芬格爾叼著沒點燃的雪茄,煙蒂在夜里泛著點微光。他斜靠在欄桿上,語氣里帶著慣有的調侃,可眼神卻沒離開海面。

楚子航點頭,聲音很輕卻很穩:“他很……特殊。”

“是人,還是龍?”

凱撒的聲音插進來。他雙手抱胸,金發在風里飄得張揚,藍眼睛里滿是探究——這個被楚子航評價為特殊的男人,藏著太多讓人猜不透的東西。

海風突然靜了半秒。

“是人。”

沉穩的聲音像敲在青銅鐘上,震得人耳膜發顫。所有人回頭時,都看見昂熱校長踩著意大利皮鞋走來,鞋跟敲在甲板上,每一聲都像在倒計時。

他的黑色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胸口的紅玫瑰艷得刺眼,白發梳得整整齊齊,可銀灰色的眼睛里,藏著比年輕人更烈的火。

“路明非,是史上最優秀的S級混血種。”

這句話在黑海上飄了很遠,把那些藏在人心底的疑慮,都壓進了浪濤里。

凱撒摸著下巴笑了笑,藍眼睛里閃著光:“最優秀?有點意思。”

而海里的路明非,還在跟死神拔河。

每一次扎進水里,都像被無數根冰針鉆進皮膚,冷得他牙齒打顫。雙腿重得像灌了鉛,劃水時肌肉酸痛得厲害,像老舊的齒輪在磨鐵。

眼前黑過好幾次。

有個聲音在腦子里喊:算了吧,撐不下去了。

可下一秒,他就想起那個穿白色棉布裙的女孩——想起她蹲在圖書館里,小聲說“路明非,你寫的詩很好”。

他咬碎了牙,唇間滲出血絲,又一次扎進水里。

濺起的水花瞬間被黑暗吞沒,只剩他的手,還在拼命往竹筏的方向伸。

“真是可憐啊,哥哥。”

竹筏上的小男孩輕聲說。他站在那里,像尊精致的瓷娃娃,眼神里的憐憫卻冷得像冰。

路明非的怒火“噌”地一下冒上來。

他扯著嗓子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木頭:“要么閉嘴,要么下來幫忙!少在那兒裝好人!”

罵完,他猛地發力,把身邊一個昏迷的同學往竹筏上推。海水嗆進鼻腔,酸得他眼淚都快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最后一個人被趙孟華拉上竹筏時,路明非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他像塊石頭似的往下沉,連抬手抓船舷的力氣都沒有。

竹筏上很吵。

同學們圍著陳雯雯,七嘴八舌地問“有沒有事”“冷不冷”。那些聲音飄到路明非耳朵里,像隔了層厚厚的水,模糊又遙遠。

他癱在水面上,像條耗盡力氣的流浪狗。

原來拼盡全力救人,最后也沒人會看他一眼——他早該習慣的。

“你本是能讓世界發抖的怪物,為什么要當任人踩的廢物?”

小男孩的聲音又響起來,像根針,扎進他混沌的意識里。

路明非想反駁,可嘴巴張不開。

黑暗像潮水似的涌過來,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拖。

“路明非,社團場地你去搞定!”

“你拉低了全班平均分!”

“兄弟,泡妞我幫你!”

“夕陽,你最棒了!”

往昔的聲音在腦子里繞來繞去,像壞掉的收音機。

突然,一股熱流沖進嘴里。

像有人用無形的手撐開他的牙關,逼著他吸氣。混沌的意識漸漸清明,眼前的黑暗也裂開了一道縫。

“人潛到深水里,像在死寂的外星球。孤獨比窒息更要命。”

女孩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空靈得像唱歌。

路明非努力撐開眼皮。

朦朧的光影里,他看見一抹紅白——巫女服的袖子在水里飄著,像盛開的花;酒紅色的長發散在水里,像海藻。

“繪梨衣!”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水里打了個轉,變得微弱卻堅定。

冰冷的海水還在往骨頭里鉆,可他不管。

手臂再重,也要伸過去——那抹紅白是他的光,是他在這無邊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指尖剛觸到巫女服的絹布,像被燒紅的鐵絲燙到般猛地一縮,隨即又瘋了似的攥緊。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把繪梨衣攬進懷里。

繪梨衣愣住了。

酒紅色的眼睛里滿是驚愕,身體先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來。她懸浮在水里,任由路明非抱著,像只找到歸宿的小鳥。

周圍的浪好像小了點。

海水不再那么刺骨,反而帶著點暖意,一圈圈的漣漪繞著他們轉,像在守護這短暫的重逢。

路明非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暖流從心底涌出來,順著血管流遍全身。他抱得更緊了,好像要把繪梨衣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他怕,怕這又是一場夢,怕醒了之后,又只剩他一個人。

竹筏上的小男孩,黃金瞳死死盯著水里的兩人。

疑惑像烏云似的壓在他心頭:這個懦弱的哥哥,為什么會對紅發巫女這么執著?更讓他憤怒的是,這個女孩的權限,連他都摸不透。

他的臉漸漸扭曲,黃金瞳里燃起怒火,像要把這片海都燒了。

可沒一會兒,他又冷靜下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他得等。

臉上重新堆起笑嘻嘻的表情,好像剛才的怒火都是假的。

而繪梨衣,像是察覺到路明非的虛弱,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

緊接著,她周身泛起一層淡金的微光,像撒了把星星。光芒裹著路明非,慢慢往竹筏飄去。

蘇曉檣一直在盯著海面。

當她看見那層淡金微光時,眼睛瞬間亮了——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燈。她沖過去,伸手抓住路明非的手臂,咬緊牙關往上拽。

“路明非!堅持住!”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手上的力氣卻很大,終于把路明非拉上了竹筏。

繪梨衣在竹筏邊停了停。

她看著路明非,酒紅色的眼睛里好像有千言萬語,可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時,長發在水里劃了道優美的弧線,像條紅鯉,瞬間消失在黑海里。

只留下一圈圈漣漪,證明她來過。

小男孩湊到路明非身邊,像臺復讀機似的喊:“路明非!路明非!路明非!”

蘇曉檣急得快哭了。

她蹲下來,雙手用力拍著路明非的臉:“路明非!你醒醒!別睡啊!”

路明非沒反應。

他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像張紙,胸口的起伏很輕,讓人擔心下一秒就會停。

小男孩突然笑了,眼睛里閃著壞光:“要不試試人工呼吸?我看電視里都這么演,可靈了!”

蘇曉檣的臉瞬間紅到耳根。

她瞪著小男孩,像只炸毛的貓:“呸!你這小屁孩滿腦子齷齪想法,虧你想得出來!”

“他怎么樣了?”

柳淼淼走過來,聲音很柔,像片羽毛落在人心里。她看著昏迷的路明非,眉頭輕輕皺著,滿是擔心。

小男孩立刻換上悲傷的表情,聲音拖得長長的:“你們太沒良心啦!哥哥為了救你們,連命都快搭進去了,現在就只會干著急!”

蘇曉檣氣不打一處來,脫口就飆了句路明非常說的垃圾話:“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有本事你上啊,別在這兒瞎指揮!”

柳淼淼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她低下頭,輕聲問小男孩:“那……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讓他醒過來?”

小男孩眨了眨眼,好像在認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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