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九月,已到入秋時節。
滯留在汴京的金國使者,見宋國遲遲不發兵,已經等得耐心全無。
就在去年宋國派人與金國結盟后,宋國就沒了動靜,而金國打下遼國上京,今年更是著眼遼國中京。
現如今第二次宋金結盟,宋國卻依舊遲遲不發兵。
眼見要攻中京的時間快到,金國使臣心知宋國又要反復無常,便匆匆回金國復明。
走前留下一句:“宋國言而無信之國!”
宋廷上下對此皆是無奈,南方戰事未平息,經過整整一年的折騰,大宋國力已然疲乏至極,哪里還有兵力去打遼國?
趙佶只希望南方快些平定,別耽誤了收秋稅——他還等著收兩浙地區的稅呢。
盡管兩浙打爛了,可那又如何?他不但要收,還得狠狠的收!
這次打仗的損失,還要連本帶利從兩浙路收回來。
但金國使臣那句“言而無信之國”,狠狠刺激到趙佶的神經,讓他惱怒不已。
發出金牌敕令,催促童貫速速剿滅方賊、陳賊,平息南事!
金牌敕令并非實際意義上的金牌,而是用來裝文書的一尺長朱紅漆木,漆木表面篆刻有:“御前文字,不得入鋪”的字樣。
即五百里加急,一路直達目的地,中途人馬皆可以輪換,但金牌不得隨人入驛站歇息。
當金牌發出的同時,方臘也有一份八百里加急軍報從睦洲直發汴京。
一天后,這份軍報率先呈在趙佶桌面,看完軍報趙佶撫須連笑數聲,激動地拍案而起。
只因軍報上只寫到:睦洲收復,方賊已滅,這八個大字。
那竟敢號稱方圣公,坐擁六十萬大軍連占數州的賊首都已剿滅。
那如只占一州或數縣的曹賊、劉賊、魯賊,還有那陳途安小賊,又還能在天軍之下堅持多久?!
他下又下了一道五百里加急金牌,讓童貫速速剿滅陳賊等小賊,于今年之內,盡復兩浙路。
趙佶開懷不已,當即決定今晚要好好與民同樂一番……出宮去尋王黼推薦的那個什么張婉婉,對、還有個馬蘭蘭。
他其實心里一直還記掛著李師師,可恨宋江賊,自己還未享用就被此賊擄走!
因為此事,趙佶再也不喜歡養成系女友了,現在都是即遇即用……
——·——
趙佶的五百里加急金牌,很快就一前一后到了童貫大營。
但童貫此時正忙著尋山呢,看到這兩道金牌,心里那叫一個難受。
自從方臘賊從清溪縣分散為數支,分散開來、一頭扎進神山洞窟中,他就一直在派兵尋找,每次眼見要到蹤跡,等大軍趕到賊人就已經逃去別處。
沒錯,他還沒完全剿滅方臘,那份八百里加急的軍報自然也是假的。
至于犯下欺君之罪,會不會受到責罰?童貫對此最有發言權,他能肯定的告訴你,那肯定不會。
因為這種事,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干了。
他了解大宋官場、更了解當今官家,謊報軍情而已,最愿意看到這些夸張軍報的反而就是趙佶。
當年他與西夏大戰時,就坑死過劉法、主力還被西夏大軍打得節節敗退,卻依舊給趙佶上報滅了多少西夏大軍、今日又打下某座城的軍報。
童貫手下也有樣學樣,往上報各種夸張軍報,殺了一個西夏巡邏小隊即是滅掉西夏主力上千人,攻下一座烽火堡就是攻破一座城池……
其離譜程度,童貫看了都不敢全部上報給趙佶。
有次他手下一個將領,軍報過于離譜:什么十六歲初次參軍少年先登城墻,殺了敵軍主帥,獲得奪城之功……大軍之中陣斬西夏駙馬。
童貫從此就記下了那個叫韓世忠的少年,這廝簡直把他當傻子,他轉手就把這些功勞,記在自己嫡系辛興宗身上。
最后劉延慶這廝,竟然不給他面子,將此事報給了官家,如此離譜的軍報,官家竟然信了,還稱“此少年真乃勇將?!?
此事過后,童貫算是徹底看清當今官家,他不管軍報真不真,只要能讓他臉上有光就行。
于是童貫行事也越發肆無忌憚,坑死劉法就是其一。
如今大軍還在搜山檢海,尋找方臘賊身影,可牛已經吹出去,趙佶又要讓他在今年內剿滅陳賊等其他反賊,已經沒時間在這兒耗了。
童貫當即召回所有大軍,分出一半留在睦洲繼續搜山檢海,尋找方臘身影。
另一半則由他親率,南下支援種師道部,他打算一舉剿滅官家第二大恨的陳賊。
——·——
種師道很倒霉,八月末他就率軍接連攻破了東陽縣,新昌縣。
是的,裘日新被他趕走了。
準確的說還沒開打,東陽縣城破的消息傳回新昌,裘日新就跑路逃往臺州天臺縣。
九月初時,他率大軍分出部分守軍,余下的皆開往明州奉化。
陳家在奉化的守軍也沒有絲毫抵抗早早撤離,種師道亦占領了此城。
雖然裘日新與陳家皆把兩縣卷得干干凈凈,尤其陳家就見縣里的百姓都全部遷走,但也好歹對陳家水長城形成了包圍。
不費吹灰之力就打下兩座縣城,這本應該是件好事,可種師道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功勞要被搶了,童貫竟然這么快就擊敗了方臘大軍,浩浩蕩蕩朝越州開來。
甚至童貫為了搶功,就連夾在睦洲與越州之間的婺州反賊都沒管,大軍直接返回杭州,從杭州南下至越州。
此刻種師道甚至有些羨慕最北面的,劉延慶所率右路軍,人家雖然還在跟宣州、歙州二州反賊死磕,但好歹有功勞可拿。
可在無奈也沒辦法,誰讓人家是主帥?
而且這次童貫中軍的確仗打得,比他左路軍好,這么就剿滅了方臘賊,而自己還在跟水長城死磕。
種師道手下也皆憤憤不平,難道就這么讓對方搶了功?。?
等童貫大軍到后,種師道還得帶著一眾將領,前去迎接人家主帥,當真是憋屈極了。
童貫見到種師道第一句話卻是問責:
“我中軍已克方賊,爾為何還未攻打下陳賊一城一池?!”
種師道可不是什么好脾氣,好脾氣也當不了將領,治不了手下兵痞,如今被搶功就算了,還得挨罵?!
當即反駁說:“童太尉難道看不見嗎?這碩大的奉化縣縣城就擺在那兒!
更何況我已攻下蕭山、諸暨、剡縣、新昌、奉化還有東陽,共計六縣。
只因沒有水軍,難以渡河,這才沒攻打陳賊主力,但已經對陳賊形成了包圍之勢!”
童貫卻冷笑一聲:“奉化連百姓都已被遷走,分明是陳賊所棄,又怎能說是攻打下來?
至于其他五縣,皆與陳賊無關!爾等遲遲不攻打陳賊,本太尉懷疑爾等與陳賊有勾結。
童貫笑了笑說:“當然,我也不想懷疑種相公。
但為了避嫌,還請即日起爾等去打婺州,陳賊與臺州魯賊交給本太尉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