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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塵垣掃穢,天祿承規

翰林院,國朝儲相之地,文脈貴系之所。

它坐落在紫禁城外,東華門之南,自成一區,青磚黛瓦,古槐參天。

院內按官職品階,規制森嚴。

掌院學士有獨立的廳堂,侍讀、侍講學士們則共用寬敞的值房,而修撰、編修、檢討這些七品以下的詞臣,則擠在東西兩側的大通房內,數十張書案羅列,終日與故紙堆為伴。

陛下設立集賢館旨意下達的次日清晨,翰林院里的氣氛便立時變得有些了不同。

東側的通房內,新晉編修李賢正低頭校對著一份《宣宗實錄》的草稿。

他此時已經對著同一行字,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但卻一個字也都沒看進去。

平日里無比熟悉的館閣體小楷,此刻在他眼中,全部化為了一團團跳躍不定的墨跡。

他身邊的幾位同僚,也正借著喝茶、磨墨的由頭,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集賢館的名單,全是咱們院里這批宣德八年的進士。”

“那也不全是,只不過是曹學士領銜罷了,聽聞就連劉學士那樣的狂人也進去了。這擺明了是……”

那人話沒說完,便被旁邊一位年長的編修用眼神制止住了。

翰林院雖號稱清流,卻也是離權力中樞最近的地方,這里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傳進內閣諸公的耳朵里。

曹鼐今日來得稍晚了一些。

他一踏入通房,原本低聲議論的眾人便瞬間安靜下來,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復雜難明。

曹鼐恍若未覺,依舊是那副溫和謙恭的模樣。

進屋后他先于幾個相熟的同僚點頭致意,而后便來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并著手研墨。

他鋪開一張宣紙,試圖像往常一樣繼續昨日未完的功課,可剛一提筆,一名光祿寺的少卿便出現在了值房門口。

那少卿臉上掛著客氣的笑,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子疏離,他手持一份名冊,輕咳一下朗聲道:“奉旨,請集賢館諸位學士隨本官前往公房聽用。”

此言一出,通房內剛剛恢復的平靜再次被打破。

被點到名字的曹鼐、李賢、鐘復等十余人,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陸續起身,整理衣冠。

而那些未被點到名的翰林們,則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筆,看著他們,眼神里有嫉妒,有觀望,亦有滿滿的失落。

集合完畢,少卿領著眾人走出翰林院,沿著宮墻下的甬道,行至東華門。

巍峨的宮門前,守門的禁衛甲胄鮮明,盤查極嚴。

驗過少卿手中的勘合與眾人的腰牌后,沉重的宮門才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眾人屏息斂容,魚貫而入。

高聳的宮墻投下的巨大陰影瞬間裹住了他們,仿佛連呼吸都無端收束了幾分。

這是他們第一次以“天子門生”的身份,踏入這座權力的心臟。

少卿并未領他們走向文華殿正殿,而是繞過殿前廣場,穿過一道側面的月亮門,最終將他們帶到了一處緊鄰殿墻的偏僻院落。

這里遠離主殿,連青石板路都變得有些殘破,墻角生著青苔。

少卿在一扇斑駁的朱漆小門前停下,推開門,頓時一股混雜著霉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各位大人,這便是集賢館了。”少卿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的笑容不變,“地方是倉促了些,但勝在清靜,無人打擾。各位大人若有需要,可隨時知會下官。”

說完,他便拱了拱手,轉身離去,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污了自己的官袍。

院內,是一間久已廢棄的庫房。

光線從高處幾扇糊著破舊窗紙的格窗透進來,照亮了空中飛舞的無數塵埃。

屋里堆滿了殘破的桌椅,廢棄的卷宗和一口不知閑置了多少年的空水缸,墻角也都結著厚厚的蛛網。

“欺人太甚!”一個年輕的檢討官看著慘不忍睹的屋內,忍不住低聲罵道,“這哪里是還是個衙蜀?這分明是個雜役房嘛?!”

“看來內閣這是在給我們下馬威啊。”李賢苦笑著,用袖子撣了撣一張滿是灰塵的椅子,但沒成想卻撣起了更大的煙塵,嗆得他連連咳嗽。

劉球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猛地一腳將擋路的一個破凳子踢開,木凳翻滾著撞在墻角,發出刺耳的聲響。

曹鼐則跟在他身后,同樣看著這滿屋狼藉,臉上卻露出一絲笑意。

“各位,”他聲音不大,但卻清晰地壓過了眾人的議論和抱怨,“昔日匡衡鑿壁偷光,蘇秦刺股苦讀,圣賢尚且不擇居所。我等能有片瓦遮頭,已是皇恩浩蕩。內閣的美意,咱們心領了。”

“只是這屋子,總得收拾一下才能用。正所謂“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諸位,可愿與我一同,為咱們這集賢館,掃去這第一層的塵埃?”

劉球聞言,第一個響應。

他二話不說,直接扯開官袍,利落地撕下內衫一角包在手上,開始搬動殘破桌椅。

眾人見狀,也不再怨聲載道。這群平日里只知筆墨文章的青年翰林們,紛紛卷起袖子,在破敗庫房里干起了粗活。

廢棄家具被搬到院中,找來的破布擦拭著梁柱灰塵,沒有掃帚,就用廢棄卷宗捆扎代替。

一個時辰后,庫房總算清理出能站人的地方。

雖然依舊簡陋,但看著親手打掃的空間,眾人心中原本被壓抑的憋屈,此刻反倒被一股同舟共濟的豪情所取代。

大家稍事歇息,擦拭著額角汗水,彼此相視,臉上大都有了些笑意。

就在這短暫喘息,汗意稍歇之際,院門口光線一暗,又一個身影出現了。

一名身著七品官服的中書舍人手持黃綾卷軸,出現在門口,他的身后還跟著兩名抬著嶄新紫檀木長案的小吏。

“奉閣老之命,為集賢館送來公案一張。”那舍人聲音平淡,目光掃過屋內狼狽的眾人,眼睛里滿是譏誚。

他等到小吏將長案安置妥當后,這才緩緩展開手中的卷軸,朗聲道:“另,奉三位閣老鈞令,頒《集賢館章程》。”

眾人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起身肅然而立。

“其一:集賢館所議之題,須由內閣先行勘定,再交由學士研習,不得擅自專主。”

“其二:館中所成之策論,須先呈內閣票擬,方可上達天聽,不得繞越。”

“其三:集賢館一應開支,由內帑劃撥,不入戶部常例,以示圣眷之隆。”

舍人念完,將章程往案上一放,便自顧轉身離去。

而房間內剛剛還因勞動有些熱絡的空氣,瞬間又冷了下來。

眾人皆都圍著那張嶄新的紫檀長案,怔怔看著上面那份黃綾章程,誰也沒有說話。

“萬鐘!”終于,還是劉球打破了沉默,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卷軸都跳了一下,

“這哪里是章程?這分明是招降文書!議題由他們定,策論由他們審!我等若應了,這集賢館,便成了內閣豢養的清談茶莊了!”

李賢也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廷振兄所言不差。這規矩,環環相扣,這是將我等所有出路都堵死了。

曹鼐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眾人,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他才緩緩開口:“諸位,先坐吧。”

他自己先在那張孤零零的紫檀長案后坐下,又指了指幾張剛擦干凈的凳子。

眾人遲疑著落座,庫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聽得見劉球粗重的喘息聲。

“萬鐘,事已至此,你莫非還有回天之術?”劉球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甘。

曹鼐搖了搖頭:“回天之術,我沒有。但這份章程,我卻覺得,并非死局。閣老們設下的局,滴水不漏,我等若是硬闖,必死無疑。但任何規矩,只要是人定的,就必有空隙可鉆。”

他將那份黃綾卷軸重新鋪開,指著第一條:“所議之題,須由內閣勘定。諸位,內閣勘定的是公議之題,是需頒行天下的國策。可若陛下只是讀書偶有不解,欲尋我等解惑,此乃私問,算不算題?”

同為編修的鐘復聞言,眼睛一亮,搶先道:“算,也不算!《禮記》有云,君子之學,博聞強識。天子問學,乃是私德,與國策公議無關。我等為陛下解惑,是盡臣子本分,內閣若連此都要干涉,便是上無禮于君!”

“說得好!”劉球一拍大腿,“可即便如此,這第二條又如何解?策論須先呈內閣票擬,我等就算研習出了結果,嘴巴卻被堵著,又有何用?”

這次,李賢沉吟著再次開了口,他為人素來穩重,思慮周詳:“廷振兄稍安。策論二字,大有文章。我朝定制,凡上疏言事,建言獻策者,方為策論。其目的,在于施政。可我等若將研習心得,整理成冊,不建言,不獻策,只陳述事實,引據經典,作為心得呈送御覽,供陛下自習之用,此又算不算策論?”

“妙啊!”鐘復撫掌贊道,“如此一來,我等便成了陛下的書童,而非獻策的臣子。內閣若要審查陛下的讀書心得,那便是干涉君上心秘,更是大不敬!”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屋內氣氛頓時熱烈起來,大家仿佛已經看到了沖破枷鎖的希望。

但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反復看著那份章程抄錄本的庶吉士徐有貞,忽然冷冷地開口了。

“諸位同僚,咱們想得太簡單了。”

聞言屋內眾人所的目光,瞬間轉向了這個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年輕人。

徐有貞站起身來,走到案前,他沒有看曹鼐和劉球,而是指著那份章程開口說道:“就算我等能以私問為名,行研究之實。以心得為名,行上達天聽之實。可這第三條,又如何解?”

“開支由內帑劃撥,不入戶部常例。我等不食國庫俸祿,不入六部九卿之序列,在朝堂之上,便是無根之萍!我等的心得之言,在閣老們眼中,又與坊間書生的高談闊論何異?他們只需一句此乃陛下私學,不涉國政,便可將我等所有心血,束之高閣!到那時,我等空有學士之名,卻無半分參政之權,那我等與那宮中說書的倡優何異?”?”

徐有貞的話,像一柄鐵錘,再次夯破了眾人剛剛建立起來的樂觀。

是啊!名不正則言不順!他們沒有官身,沒有品秩,就算說得天花亂墜,在講究論資排輩的官場上,誰會聽?

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化為更深的絕望。

看來這第三條,才是真正的殺招!

庫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次就連劉球都皺緊了眉頭,找不到反駁的言辭。

曹鼐靜靜地看著徐有貞,眼中露出了一絲的贊許。

他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元玉(徐有貞)所言,切中要害。然,我卻以為,這看似最致命的第三條,恰恰是我等唯一的生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聚到曹鼐身上。

“諸位,”曹鼐索性站起身來,放聲說道,“內閣為何要設下這三條枷鎖?因為他們怕。他們怕陛下親近我等,怕我等這群銳意之士,替代他們成為繞開內閣的第二個廟堂。所以,他們要斷我等根基,絕我等言路。”

“可他們千算萬算,卻算錯了一件事,他們忘了,我等的名分,不是他們給的,而是陛下給的!”

他轉向徐有貞,目光灼灼:“元玉,你只說對了一半。我等不食國庫俸祿,確是無根之萍。但你想過沒有,我等食的是誰的祿?”

徐有貞眼睛微張,瞬間明白了曹鼐的意思,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是君祿!是天子內帑!”

“正是!”曹鼐重重一拍桌案,“我等領的是內帑,是天子私庫的錢,而非國庫的俸祿!這恰恰說明,從法理上,我等是天子門生,是陛下私臣,而非內閣屬官!我等所行之事,為何要聽內閣節制?”

“好!好一個天子門生!”劉球怔怔地看著那份章程,又看看徐有貞,再看看曹鼐,“如此說來,我等反倒是脫了內閣的束縛,成了直達天聽的近臣!”

曹鼐贊許地看了一眼劉球,對著眾人繼續朗聲道:“方才徐學士所言,也正是我心中所想。既然閣老們劃下了條例,那我們就按他們的規矩來。”

“但在這規矩之內,如何騰挪閃轉,如何為陛下披荊斬棘,這才是考校我等才智的真正之題。”

“諸位,收拾一下吧。”他指了指那張孤零零的紫檀長案,“咱們的第一場策論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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