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派出所的燈光在狂暴的雨夜中顯得格外微弱，兩間低矮的平房緊挨著，墻體斑駁，在雨水的沖刷下更顯破敗。

左側(cè)稍大的一間是辦公室兼值班室，右側(cè)那間小的，就是所謂的“看押室”。

簡陋的木門，單薄的墻壁，窗戶上焊著幾根銹跡斑斑的鐵條。

佐藤健毫不懷疑，一個稍微強壯點的成年男性，幾腳就能踹開那扇門，或者撞塌薄墻。

駐守在這座孤島哨所的，只有三個人。

巡查部長中村，一個頭發(fā)花白、皮膚黝黑、臉上刻滿風(fēng)霜和海鹽痕跡的本地老人。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警服，眼神渾濁，帶著夜里被叫起的麻木和疲憊。

另外兩個是年輕的巡查，本田和伊藤。本田瘦高，眼神里帶著點不安分的躁動；伊藤矮壯，沉默寡言，臉上總有一種被發(fā)配邊疆的沮喪。

他們是被警視廳系統(tǒng)篩下來的邊緣人物，沒有學(xué)歷，沒有背景，像兩顆被隨意丟棄的螺絲釘，擰在了這座被遺忘的海島派出所。

佐藤健被平野大輝推進(jìn)了右側(cè)那間散發(fā)著霉味的看押室。

室內(nèi)只有一張硬板床，幾張破舊的木椅，墻角堆著些看不清的雜物。冷空氣帶著海腥和濕氣，直往骨頭縫里鉆。

中村巡查部長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擠出渾濁的淚花。他看了一眼被推進(jìn)去的佐藤健，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平野大輝，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和掩飾不住的困倦：“警部大人，這……沒什么事的話，我先回去了？我老婆還在家等我呢。我不回去，她不睡覺的。”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顯然對這場深夜從東京空降、打破他平靜夜生活的風(fēng)波充滿了不情愿。

平野大輝瞥了他一眼，沒多說什么，點點頭：“嗯，你回去吧。”

他理解這種偏遠(yuǎn)地方老警察的心態(tài)，也懶得在這種時候多費口舌。畢竟混了幾十年，還是巡查部長這個低級職務(wù)，論誰都會失去工作興趣。

中村如蒙大赦，立刻抓起掛在門后同樣破舊的雨衣，匆匆披上，推開門，一頭扎進(jìn)外面瓢潑的雨幕中。

看押室里只剩下佐藤健、平野大輝和兩個年輕的巡查。

空氣變得更加凝滯，本田和伊藤有些局促地站在門邊，眼神在平野大輝和坐在硬板床上低垂著頭的佐藤健之間來回游移。

他們顯然不太習(xí)慣這種“看守”重要嫌疑人的任務(wù)，準(zhǔn)確的說，這個島上就沒什么犯罪，來這里半年，最嚴(yán)重的警情就是兩個老太太因為一顆酸蘿卜推搡了幾下。

佐藤健坐在硬板床上，看著自己沾滿泥污的褲腳：“平野警官，還有兩位巡查先生。嫌疑人不是犯人。在法院判決之前，我擁有人格尊嚴(yán)和基本權(quán)利。包括不被夜間突擊審訊的權(quán)利。”

平野大輝坐在那張破舊的木椅上，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佐藤健，聽到這番話：“人權(quán)？人格尊嚴(yán)？佐藤醫(yī)生，你也懂這個？”

“你在水源病院，你手底下那些被強制治療、被捆綁束縛、被注射過量鎮(zhèn)靜劑的病人，他們投訴你侵犯人權(quán)的時候，你怎么說的？嗯？”

佐藤健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只有一片沉寂的疲憊和漠然。他沒有回答，辯解毫無意義。

平野大輝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jìn)、仿佛置身事外的樣子，胸中的怒火再次翻騰：“你可以保持沉默！這是你的權(quán)利！但我們必須看著你！這是我們的職責(zé)！今晚，誰也別想睡！”

本田和伊藤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像是想在東京來得警部面前好好表現(xiàn)下，實則把平野大輝的八輩祖宗都罵了個遍。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看押室里只有四個人粗重不勻的呼吸聲，以及雨水敲打鐵皮屋頂發(fā)出的單調(diào)的“噼啪”。本田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伊藤則靠著墻壁，眼皮沉重地耷拉著。

佐藤健也沒好到哪去，疲憊感潮水般一陣陣襲來，沖刷著他早已透支的身體和精神。右肩的疼痛、手腕的麻木、身體的虛脫，以及連日來累積的恐懼、困惑和此刻的屈辱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沉重的麻痹感。

眼皮越來越重，意識在清醒與昏睡的邊界線上模糊地掙扎。他馬上就要在這冰冷的硬板床上，在這令人窒息的雨聲中，沉沉睡去。

“救命啊！！！”

一聲凄厲的女子尖叫，毫無征兆地從派出所后方的樹林深處，穿透雨幕和墻壁，扎進(jìn)了看押室里每一個人的耳膜。

這聲音是如此清晰，如此近在咫尺，仿佛就在派出所的圍墻后面。

佐藤健被這突如其來的尖叫驚得渾身一顫，抬起頭。

平野大輝的反應(yīng)更快，他已經(jīng)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目光瞬間鎖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救人！”他一把拉開看押室那扇單薄的木門，“本田！跟我來！伊藤！看著他！一步都不準(zhǔn)離開！”

“嗨咿！”本田立刻應(yīng)聲，緊跟著平野大輝沖了出去。

伊藤有些慌亂地看向佐藤健，又緊張地望向門外，他握緊了腰間的警棍，做出戒備的姿態(tài)。

平野大輝和本田沖出派出所低矮的屋檐，瞬間被暴雨吞沒！雨水瀑布般砸在臉上、身上，視線完全模糊！平野大輝拔出手槍，打開強光手電，光柱刺破黑暗的雨幕，射向派出所后方那片黑壓壓的樹林！

“救命！別碰我！你別碰我！救命啊！！！”女子的尖叫聲再次響起，聲音更加凄厲，更加絕望，帶著一種被侵犯、被拖拽的驚恐。

“這邊！”平野大輝大吼一聲，頂著瓢潑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猛沖過去。本田緊隨其后，手電光在黑暗中瘋狂晃動，泥濘的地面濕滑無比，他幾次差點摔倒。

強光手電的光柱在密集的雨簾中艱難地掃視著，光斑落在濕漉漉的灌木叢、扭曲的樹干和泥濘的地面上。平野大輝的心臟狂跳，腎上腺素飆升，他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試圖在晃動的光影和狂暴的雨幕中捕捉到任何可疑的身影。

“不要動！警察！！”平野大輝一邊狂奔一邊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