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回來。”何曉慧急忙起身跟了出去,制止著兇狠狂吠的青龍。
青龍得到指令,不甘地繼續狂吠了幾聲,這才溜回主人身邊。
“曉慧妹子,你家這狗,可真夠兇的。”走近的男子手里除了手電筒,還拿著一根剛才不知道在哪里撿的干柴棍子,“剛才這家伙突然竄出來,還真嚇了我一跳。”
“青龍也就吼得兇,不怎么咬人的。”何曉慧看見男子的面容,笑著回應了一句,急忙將男子迎進屋,并吩咐正從屋內飯桌旁長凳上站起身的女兒,“小沫,去廚房給你表叔拿一副碗筷。”
“曉慧妹子,別麻煩了,我回來的時候,在場鎮吃過晚飯了。”男子擺了擺手,將手電筒倒放在桌上,然后伸手從衣兜里掏出一張身份證和火車票遞給何曉慧,繼續道,“這是曉慧妹子你托我給明諾買的車票,8月22日晚上9點,從渝州到魔都的火車,臥鋪票賣完了,我在咱們縣城的火車票代售點,就只買到了硬座。”
“硬座也成。”何曉慧接過火車票和身份證,硬拉著男子在飯桌旁坐下,說道,“士軍,謝謝,真是麻煩你了,你坐下再吃點,我去給你倒點酒,順便弄點下酒菜,你就算在場鎮上吃過了,回來走這么遠的山路,也應該餓了……”
何曉慧說著,根本不等對方拒絕,即刻起身就將家里珍藏的酒拿了出來。
給對方倒了滿滿一杯。
隨后又轉身繼續走進廚房里面忙活。
吳士軍看著眼前杯中的白酒還有外侄女給自己備好的碗筷,知道盛情難卻,也就不再客氣,直接就著桌上的菜,慢慢喝起酒來。
“表叔,等家里稻子收完了,你今年還出去打工嗎?”
閑聊間,蘇明諾問道。
吳士軍抿了一口酒,說道:“家里稻子收完后,距離過年還有好幾個月呢,到時候肯定是要出去的,在外面打工,一個月好歹還能掙個一千來塊,剩個七八百的,在家……那真是土里刨食,一年到頭剩不下啥錢。
而且有才也大了,到了該討媳婦的年紀。
這小子不如明諾你有出息,讀書不成,也沒個手藝傍身,我不趁現在身體還硬朗,拼命給他掙點,怕是沒有哪家姑娘,愿意嫁到咱們這山里來啊。”
“有才不是在城里跟師傅學修車嗎?這咋就不算手藝了?”何曉慧端著一盤切好的香腸,還有炒的鹽黃豆,從廚房里走出來,接話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咋就知道以后有才不能掙大錢?不能討個城里媳婦了呢?我可聽說了,現在修車師傅工資可不少掙,大師傅一天能掙七八十塊呢。”
“掙大錢是要看命的,我家那小子,一看就沒這命,我也不指望他,倒是你家明諾……”吳士軍說著,目光又落在了蘇明諾的身上,繼續道,“從小就聰明能干,讀書的成績,也是十里八鄉的優秀,一看未來就是有大出息的。”
“唉,什么出息不出息的。”何曉慧將手里的盤子放到吳士軍面前,聽著對方夸自家兒子,口中雖說著毫不在意的話,但臉上還是一片欣慰和高興,笑著道,“只要明諾讀書畢業之后,能靠自己的能力,在城里找到工作,并站穩腳跟安定下來,我就很滿足了,其它的……那是真不敢想。
其實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長大,品行端正,能走正路,能夠踏踏實實的靠著自己的雙手和勞動掙錢養活自己。
我們做父母的,就已經很高興了。
有才這孩子,反正我瞧著不錯,人踏實,能吃苦,也孝順。”
“還是你家這倆娃好。”吳士軍夾了一塊香腸送入嘴里,又道,“小沫眼看著也要上高中了吧?”
“是的。”何曉慧說道,“這個暑假過完,就是高中生了。”
“不容易。”吳士軍喝了一口酒,繼續道,“兩個孩子讀書,一年到頭可是個不小的開銷,你家這情況,要放咱們村里別的家庭,怕是總得舍棄一個孩子的前途才能撐下去啊。”
“只要孩子們愿意讀,那就是好事。”何曉慧微笑地道,“現在的生活比以前還是好多了,再難……也總會有辦法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
在兒女的前途上,無論放棄誰,她心里都會有愧疚。
所以不管再難,只要她還能撐下去,她就會拼盡全力的去支持倆個孩子的學業,幫助他們走出大山,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也是。”吳士軍說道,“以前是想出去打工,都沒處去,只能在莊稼地里刨食,一家人光填飽肚子都困難,現在只要踏實肯干,有一身的力氣,就能找到活干,多的不說,一年掙個五六千,就比在家種地要強啊。”
何曉慧聽吳士軍說著外出打工掙錢的事,心里其實是有些心動的。
可她望了望飯桌正上方長凳上坐著的孩子他奶,悄悄地又把這種心思,藏進了心底。
“表叔,現在去外地打工,真的能隨便一個月掙七八百嗎?”蘇小沫聽吳士軍說外面打工掙錢比家里種地要容易很多,小小年紀,眼里也不禁涌起了不少憧憬,“難怪前段時間,小麗說起過完這個暑假,就跟大人一塊去羊城打工的事會那么高興,媽……我能不能過完這個暑假,也跟小麗一塊去羊城打工啊?高中我是真不想讀了。”
“不行。”
幾乎異口同聲的,何曉慧和蘇明諾同時斷然拒絕。
蘇小沫口中所說的‘小麗’,蘇明諾記憶中是有較深印象的。
對方全名叫何小麗,跟妹妹是從小的玩伴,也是他們村的,對方家跟他們家認真算起來,多少還有些親戚的關系。
他記得這個何小麗初中讀完之后,確實是跟家里大人一塊去羊城打工了。
可后來,不知道對方在大城市接觸了一些什么人,莫名其妙就失蹤了。
再之后,當家里人找到她時,這個女孩已經死在了距離羊城很遠的另一個城市,而那年,她才剛滿18歲。
此時的社會背景下,很多地方的治安,還是比較混亂的。
先不說妹妹一個初中畢業生,沒有任何社會閱歷和經驗,難以識別社會上的各種騙局,也容易迷失在各種陷阱和誘惑之中,就單從離家萬里的安全方面考慮,他和母親也不會同意妹妹放棄學業,外出打工掙錢。
“小沫,你年紀還太小,外出打工的事,就先別考慮了,聽你媽和你哥的。”吳士軍說道,“學你哥,考個好大學,才是真正的出路,打工現在確實能掙一些錢,這不假,但掙的也都是辛苦錢啊,這不長久的。”
“好吧。”蘇小沫應了一聲,眼里的神色略微暗淡了下去。
眼見母親、哥哥、表叔都激烈反對,她自然也就不會再提這件事情了。
其實,從內心的想法上,她雖然有些羨慕小麗能夠早早地離開這座大山,去看外面的精彩世界,但也是想以哥哥為榜樣,努力學習,考一個好大學,讓村里的所有鄉親和親戚們,都能對她像對哥哥一樣刮目相看。
“好了,曉慧妹子,我吃差不多了。”繼續閑聊了一陣后,吳士軍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微笑地站起身,重新拿起手電筒,說道,“回去家里還有點事,這時間也不早了,我就不在你這里多留了,那張火車票……時間和日期可別忘了,還有咱們場鎮到縣城的班車,一天只有四班,如果明諾當天從家里趕去渝州乘火車的話,最好是坐早晨八點到縣里的班車,然后在縣里北門車站去轉車到渝州城,可能時間上,才會寬裕一些……”
“明白了,士軍,真是麻煩你了。”
何曉慧將吳士軍送出家門,并硬塞給他兩百塊錢。
“曉慧妹子,你這是干啥?”吳士軍躲了躲,沒接,說道,“給明諾買火車票的錢,我們不都說好了從之前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幫我代的禮錢里面扣了嗎?”
“一碼事歸一碼事。”何曉慧堅持道,“再說,之前幫你代的幾家禮錢,總共也就120塊,這也不夠你給明諾買火車票的錢啊,士軍,這錢你得收下,不然以后我哪好意思再找你幫忙嘛。”
“可你家眼看著,正是用錢的時候啊。”吳士軍知道何曉慧一家的難處,頓了頓,說道,“這樣吧,曉慧妹子,差的錢,我先記上,反正家里稻子收完后,我和淑芳肯定還會出去打工掙錢,到時候我們夫妻倆不在家,鄉里鄉親辦個事什么的,需要走動送禮,還得麻煩你,這錢就留著你幫我代禮了。”
倆家關系親近,又屬同村,人情往來,大多比較一致。
有時候吳家沒空去,或者不方便去的,就會讓何曉慧代禮,同樣,有時候何曉慧沒空去、或者不方便去的,偶爾也會讓吳家幫忙代禮。
“也行。”何曉慧思考了一會,點了點頭,接受了吳士軍的提議。
之后,眼見著吳士軍身影完全融入夜色中,只有一束手電筒的亮光逐漸遠去,她才轉身回到屋內。
而此時的屋內,蘇明諾和妹妹已經收拾了碗筷,在廚房里忙碌了。
看著廚房里,昏黃的白熾燈下,有說有笑的倆個孩子,她心里涌起一陣暖意。
“媽,水我熱好了,你去幫奶奶洗澡、換衣服吧。”蘇小沫腰間拴著圍裙,一邊洗碗,一邊說道,“這些事,有我和哥忙活就行了。”
何曉慧輕輕笑了笑,說道:“好,我們家小沫長大了,知道心疼媽了。”
倆個孩子這么懂事,她心里是真高興。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盡管難熬,可她心里從來沒有悲觀過,也從未對未來失去過希望。
相反的,看著倆個孩子一天天的長大,一天天的越來越懂事。
她反而覺得越來越有干勁。
“那當然了。”蘇小沫被母親夸了一句,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我不但要幫媽干活,以后還要在城里買大房子給媽住呢。”
“好,那媽就等著這一天了。”
何小慧憐愛地看著女兒,臉上滿是笑意,實則內心只當女兒說的玩笑話。
“會有這一天的。”蘇明諾站在妹妹身旁,幫忙收拾妹妹清洗完的碗筷,此刻突然堅定地插了一句,“媽,等我以后賺了錢,我就在魔都買一個房子,把你和妹妹,還有奶奶都接過去住。”
母親這一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渝州城了。
他小的時候,外出的打工潮并未興起,身在大山里的母親,想跟著父親一塊出去闖一闖,看看外面的世界,并沒有機會。
等到他和妹妹逐漸大了,村里出去打工的人越來越多。
母親有機會出去看看了,卻因為父親的突然離世,還有要照顧奶奶,照顧他和妹妹的原因,已經抽不開身了,只能留在家里繼續務農。
其實他一直都想帶母親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一直都想將母親接到自己讀書、工作的城市去住一段時間,讓母親感受一下大城市和山里農村生活的區別。
原本他以為自己想要實施這個想法的時間和機會很多。
所以,他總想著等自己在外面闖出一片天地,有了根基,有了自己的小家,才去實施這個想法。
可直到母親去世。
直到他心里的這個想法,成為了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母親也沒能走出渝州這個小地方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