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里的人，在對他笑。

林夏很確定，自己臉上除了熬夜帶來的麻木，沒有任何表情。

便利店的熒光燈管發(fā)出穩(wěn)定的嗡鳴，將一切都照得毫無生氣。

林夏靠在收銀臺后，眼皮發(fā)沉，困意像粘稠的液體包裹著他。

他正對著墻上那面給店員整理儀容的長條鏡，而鏡中的“他”，嘴角正以一個細微的、非人的角度，僵硬地向上咧開。

那不是一個笑容，只是一個由肌肉牽扯形成的圖形，沒有溫度，只有純粹的惡意。

一股冷意順著他的脊椎爬上頭頂，頭皮炸開一層細密的疙瘩。

這不是幻覺。

幾分鐘前，那個奇怪的男人剛走。

男人穿著一身黑風衣，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禮帽，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

他進來時，門上的風鈴沒有響。

他走動時，皮鞋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

他徑直走到收銀臺旁的日用品區(qū)，那里掛著幾面便攜化妝鏡。

他取下全部五面鏡子，排在收銀臺上。

然后，他伸出蒼白的手指，挨個觸碰冰冷的鏡面。

“這些，我全要了”他的聲音平直，沒有任何起伏。

林夏機械地掃碼、收款。

整個過程，男人沒有抬頭，帽檐的陰影吞沒了他的五官。

他接過裝著鏡子的塑料袋，轉身離去，門框上的風鈴依然沉默。

從那一刻起，店里的空氣似乎就被抽空了。

而現(xiàn)在，鏡子里的冒牌貨，笑容越來越大，嘴角幾乎要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齒。

林夏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無法呼吸。

他想移開視線，眼球卻像被釘死在鏡面上，無法動彈。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緩緩抬起了右手。

而林夏自己的雙手，正因過度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地攥著收銀臺的金屬邊緣。

“你……”喉嚨里擠出一個干澀的音節(jié)。

鏡中的“他”似乎聽見了。

那個詭異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的漠然。

緊接著，一切恢復了正常。

鏡子里的人，又變回了那個一臉倦容的夜班店員。

林夏猛地后退，撞在椅子上。

“哐當”巨大的聲響在死寂中炸開。

他癱坐在地，大口喘息，心臟撞擊著胸骨。

下班回到出租屋，林夏把自己扔在床上。

他用被子蒙住頭，試圖將那個恐怖的畫面從腦海里驅逐。

他強迫自己相信，那只是連續(xù)熬夜導致的荒誕幻覺。

然而，意識并未沉入黑暗。

相反，一股力量拖拽著他，向下墜落，墜入一個冰冷、光滑的深淵。

當他再次“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一個由無數鏡面構成的世界里。

腳下、頭頂、四面八方，全是鏡子。

無數個林夏被囚禁其中，用同一種空洞的眼神，死死地注視著位于中心的他。

便利店的噩夢，在這里變成了無法逃離的囚籠。

“喵”一聲貓叫突兀地響起，聲音穿透了這片詭異的空間。

不遠處，一團濃郁的黑霧緩緩凝聚，兩點幽綠色的光在霧中亮起。

黑霧收攏，勾勒出一只通體漆黑的貓的輪廓。

它蹲坐在鏡面上，修長的尾巴尖輕輕掃過地面。

“鏡子被喚醒了”黑貓沒有張嘴，冰冷的聲音卻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它餓了，第一個祭品，是街角那個翻垃圾的流浪漢，他的靈魂被抽干，變成了一條新聞”

“下一個，就是你”林夏渾身一震。

他想起了早上的本地新聞推送：《男子離奇死于小巷，身體干癟》警方初步判斷為罕見病癥，但那張打了碼的照片，那種詭異的死狀，讓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你是誰？這到底怎么回事？”林夏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我是玄影”黑貓不緊不慢地抬起前爪，一團黑霧在它爪心凝聚，化為一份泛著不祥光芒的黑暗契約。

幾行扭曲的文字在上面蠕動，信息直接烙印進林夏的腦海。

【夢域正在侵蝕現(xiàn)實】

【被喚醒的靈體需要養(yǎng)分】

【你，愿意用一只眼睛，換一次活命的機會嗎？】

這不是選擇，是最后通牒。

不等林夏反應，整個鏡面世界開始劇烈震動。

無數裂痕在他腳下瘋狂蔓延。

“沒時間了！”玄影的聲音帶上一絲急切。

它的身影在林夏瞳孔中放大，那份契約不由分說地拍在他的額頭。

劇痛。林夏的左眼視野瞬間崩碎，一股冰冷的、旋轉的痛楚從眼眶深處炸開，撕扯著他的意識。

“啊！”林夏發(fā)出一聲慘叫，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天已微亮。

窗外傳來鳥鳴和車流聲，一切都充滿了真實的生活氣息。

是夢……他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背心。

他下意識抬手摸向左眼，那里沒有傷口，只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灼熱余痛。

林夏沖進衛(wèi)生間，撲到洗手臺前，用冷水一遍遍地潑在臉上。

他緩緩抬頭，看向鏡子。

鏡中的自己，面色慘白，頭發(fā)凌亂，右眼布滿血絲。

而他的左眼……林夏的呼吸停滯了。

在他漆黑的瞳孔最深處，一縷極細的黑霧，正在緩緩盤繞、旋轉。

夢境，侵入了現(xiàn)實。

他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他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左邊的嘴角，以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慢慢地，向上揚起。

和便利店里那個笑容，一模一樣。

“嘭”

鏡子碎了。

鋒利的玻璃碎片劃破林夏的指節(jié)，鮮血混著玻璃渣往下淌。

他沒感覺到痛，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拳頭，以及散落在洗手臺上，映出他無數張破碎臉孔的鏡子碎片。

每一個碎片里，那個詭異的笑容都已分崩離析。

他贏了。

靠著砸碎一面鏡子，贏得了片刻的安寧。

林夏靠墻滑坐在地，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劇烈喘息，心臟每一次撞擊胸腔，都帶來一陣耳鳴。

血腥味和恐懼的氣味混在一起，在他的喉嚨里發(fā)酵。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只被黑霧盤踞的左眼。

在破碎的鏡片里，那團霧氣似乎比剛才更濃了。

這根本不是夢。

他被一個殺死了流浪漢的怪物盯上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為什么找上自己。

他只知道，逃避沒有任何用處。

那個東西，或者說“它”，無處不在，只要有反光的平面，就是它的領域。

想活下去，就必須搞清楚這到底是什么。

唯一的線索，就是那家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