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如同極地冰川般的幽藍光芒，將渡鴉號裝甲車徹底吞沒。駕駛室內，一切聲音仿佛被浸泡在粘稠的液體里，引擎最后的嘶鳴、輪胎摩擦的尖嘯、窗外瘋狂的雨聲……都變得遙遠而沉悶，只剩下凱恩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在絕對的寂靜中如同驚雷般回蕩。

他僵硬地轉動脖頸，灰綠色的瞳孔在幽藍的光線下收縮成針尖。

窗外，是噩夢般的景象。

光滑如鏡的街道，反射著冰冷的藍光，沒有一絲塵埃或污垢。街道兩旁，覆蓋著光滑白色材料的建筑如同巨大的、毫無生氣的蜂巢，線條冷硬死板。稀疏的行人穿著統一的、毫無標識的灰白色連體服，如同上了發條的木偶，動作僵硬而同步地在街道上緩慢移動。他們的臉孔在幽藍光線下顯得異常模糊，眼神空洞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任何焦點，沒有任何情緒。空氣里彌漫著消毒劑和臭氧混合的、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凜冽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渣。

這里不是庇護所。這里是永恒集團精心打造的另一個地獄。一個比外面混亂廢墟更加冰冷、更加死寂、更加令人窒息的……無菌蜂巢！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注入凱恩的心臟。他低下頭，看向臂彎里氣息奄奄的零。她蒼白的臉龐在幽藍光芒下如同易碎的瓷器，額角的血跡已經干涸成暗紅的印記。銀色的發絲毫無生氣地垂落。她的生命，正在這片冰冷的死寂中飛速流逝。

“不……”破碎的音節從凱恩干裂的嘴唇擠出，帶著無盡的痛苦和無力。

就在這時——

滴！滴！滴！

一陣清脆、規律得令人心悸的電子提示音，毫無預兆地在死寂的駕駛室內炸響！

聲音尖銳，穿透了幽藍的靜謐，如同死神的秒表開始倒計時！

凱恩的心臟猛地一縮！聲音的來源……是零的手腕！

他猛地低頭看去！

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零那只被自己緊握著的、纖細而冰涼的手腕內側，皮膚之下，一個極其微小的、如同芯片植入點般的痕跡，正閃爍著微弱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綠色光芒！

那綠光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滴”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如同敲打在瀕死靈魂上的喪鐘！

隨著這詭異的提示音響起，街道兩旁那些如同雕塑般靜止的灰衣行人，動作猛地一頓！

下一秒！

無數顆僵硬的頭顱，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齊刷刷地轉向了街道中央這輛格格不入、布滿傷痕的裝甲車！

空洞、麻木的眼睛，在幽藍的光線下瞬間聚焦！無數道冰冷得毫無人類情感的視線，如同實質的探針，瞬間穿透布滿裂紋的擋風玻璃，死死地“釘”在了凱恩和零的身上！

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如同萬噸海水，瞬間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

凱恩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左臂深處的芯片傳來一陣劇烈的、如同被高壓電擊穿的灼痛！視野邊緣，那些代表死亡的紅色軌跡碎片，在這一刻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瘋狂地炸裂、沸騰！

不再是碎片！是線！是無數道冰冷、猩紅的死亡軌跡線！

它們不再指向渡鴉號本身，而是如同無數條劇毒的赤練蛇，從四面八方那些靜止的灰衣行人身上激射而出！每一道線，都精準無比地指向了駕駛室！指向了他！更致命的是，大部分猩紅的軌跡線，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匯聚向了他臂彎里昏迷不醒的零！指向了她手腕上那閃爍綠光的芯片位置！

死亡的預兆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密集，如此……充滿非人的惡意！

“呃……”零在他懷中發出極其微弱的、如同夢囈般的呻吟，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手腕上那綠色的光點閃爍得更加急促，滴答聲如同催命的鼓點！

不能再待在這里！這輛裝甲車不再是堡壘，而是吸引死亡風暴的靶心！

凱恩的右手猛地探向駕駛座下方！不是啟動拉桿，而是狠狠扳動了一個隱藏的、銹跡斑斑的金屬閥！

“嗤——！”

一聲刺耳的氣壓釋放聲！渡鴉號沉重的駕駛室車門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彈開了一條縫隙！

冰冷的、帶著濃重消毒劑味道的空氣瞬間灌入！那股凜冽的氣息如同無數根鋼針，狠狠刺入凱恩裸露的皮膚和鼻腔！

就在車門彈開的瞬間！

外面那些如同木偶般的灰衣行人，動了！

不是奔跑，不是撲擊。他們的動作依舊僵硬，如同提線木偶，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性。他們邁著完全一致的步伐，如同潮水般，無聲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裝甲車涌來！速度不快，但那股冰冷的、毫無生氣的壓迫感，比清道夫的追殺更加令人膽寒！

凱恩甚至能看清最前面幾個人空洞的眼睛里，倒映著渡鴉號殘破的車身和他自己布滿血污的臉！

沒有時間了！

“零！撐住！”凱恩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嘶吼，聲音在死寂中顯得異常微弱。他猛地將零冰冷而輕飄的身體緊緊箍在自己同樣冰冷的懷里，用殘破的右臂和肩膀作為唯一的支撐。斷裂的肋骨在擠壓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劇痛幾乎讓他昏厥，但他死死咬住牙關！

他用后背狠狠撞向那彈開的車門！

砰！

沉重的車門被撞開更大的縫隙！

冰冷的空氣如同冰水般瞬間包裹全身！凱恩抱著零，如同滾地葫蘆般，從駕駛室里重重摔了出去！

身體砸在光滑冰冷得如同冰面的街道上，巨大的沖擊力讓凱恩眼前一黑，喉頭一甜，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溢出。他死死護住懷里的零，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了大部分的沖擊。

他掙扎著抬頭。

眼前，是無數雙穿著統一灰色軟底鞋的腳。密密麻麻，如同灰色的潮水，已經涌到了面前！冰冷的、毫無生氣的視線如同探照燈般，從高處俯視下來，聚焦在他和他懷中的零身上。

那股無形的壓力，幾乎要將他的脊椎壓斷！

凱恩猛地翻身，將零死死護在身下！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受傷的孤狼，死死盯著最近的那雙空洞的眼睛，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滾開！”

沒有回應。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那些灰衣行人停下了腳步，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將他們死死困在冰冷的街道中央。無數道空洞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射線，穿透了凱恩殘破的軀體，死死鎖定在零那只閃爍著微弱綠光的手腕上。

滴答…滴答…

零手腕上的綠光依舊在閃爍，如同黑暗中唯一的信號燈，也如同引燃炸藥桶的導火索。

凱恩能感覺到零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冰冷的皮膚下，那微弱的心跳似乎因為周圍巨大的壓力而變得更加飄忽。他緊緊抱著她，用自己殘破的身體作為最后的屏障，絕望地感受著那生命之火在冰冷的幽藍中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

嗡……

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震動感，從凱恩緊貼著地面的胸膛傳來。不是來自周圍的行人，也不是來自懷中的零。

是來自……地下！

震動感很微弱，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又如同龐大機器啟動前的預熱。它透過冰冷光滑的地面，清晰地傳遞到凱恩的身體上，與他左臂深處那枚屬于零的芯片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芯片傳來一陣不同于灼痛的、微弱的溫熱感。

視野邊緣，那些瘋狂閃爍、代表著致命威脅的猩紅死亡軌跡線，似乎……因為這來自地下的微弱震動，而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