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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同一片天空,不同的悲歡

林楓騎著叮當作響的二八大杠回到家時,院里已悄然無聲,只有那棵桑葚樹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同一片月光下,云靈縣城里幾家燈火未熄的鋪子,正上演著截然不同的悲歡。

西街鞋店,老板老張正拿著雞毛撣子,沒好氣地敲打著一雙落了灰的解放鞋。

“砰砰”兩聲,在空蕩蕩的店里格外響亮。

“敲個甚哩!再敲也敲不出錢來!”

他婆娘坐在小馬扎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數落著。

“人家‘潮流前線’今兒一天掙的錢,都夠你這破鞋店盤下來兩回咧!”

老張把雞毛撣子往柜臺上一扔,脖子漲得通紅。

“你懂個球!那就是一陣風!搞些花里胡哨的東西糊弄那些半大小子。

你看他今兒人多,等新鮮勁兒一過,誰還去?那衣裳死貴,能當飯吃?長久不了!”

他婆娘把瓜子皮“呸”地一聲吐在地上,翻了個白眼。

“行行行,就你懂,就你能耐。人家錢都用布袋子裝了,你還在這兒打蒼蠅呢。

等著吧,等你這鞋放到長毛,人家都開上小汽車咧。”

老張被噎得說不出話,漲紅了臉,悶頭去卸門板,木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像是在為他無處發泄的憋屈吶喊。

西街的另一頭,賣服裝的王姐,就著昏暗的燈光,用算盤清點著今天的流水。

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可那數字怎么算都透著一股寒酸。

“他爹,咱明兒也去石門,進點那樣的衣裳?”王姐放下算盤,愁眉苦臉地看著自家男人。

男人蹲在地上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眉頭擰成個疙瘩。

“進?說得輕巧!你看他那衣裳的料子了沒?滑不溜丟的,跟沒長骨頭似的,咱見都沒見過。

那進價能便宜了?還有那四個穿衣裳的假人,聽說是從省城定做的,一個就得好幾百!

咱這點本錢,全砸進去,萬一賣不出去,積在手里,咱倆就得喝西北風!”

“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生意都讓他搶走??!”

“再看看,再看看……”

男人猛吸了一口煙,被嗆得咳嗽起來,“不著急,他那火著得太旺,容易燒著自個兒。做生意,講究的是個穩當。”

對于云靈縣大多數的人來說,林楓的“潮流前線”就像是天邊一道過于絢爛的彩虹。

他們驚嘆,他們議論,卻很少有人會真的邁出腳步去追逐。

因為腳下是堅實的土地,而彩虹,太遠,也太虛幻。

…………

然而,總有那么一些人,他們看到的不是彩虹,而是風暴來臨前的信號。

縣城西關,一間名為“時代服裝店”的鋪子,此刻卻燈火通明。

鋪子門臉不大,后院卻很深。

昏黃的燈泡下,十幾口男男女女圍坐在一張油膩的大方桌旁,正在吃一頓遲來的晚飯。

桌上擺著半筐白面饅頭,中間是一大盆熬白菜,寡淡的湯水里,幾片肥肉懶洋洋地飄著,宣示著它們珍貴的身份。

沒人說話,只有筷子扒拉饅頭和呼嚕呼嚕喝湯的聲音。

氣氛壓抑得像一塊濕透了的棉絮,堵在每個人胸口。

這些人說話帶著一股濃重的應縣口音,正是來云靈縣討生活的耿家人。

為首的男人叫耿秉義,四十多歲,面皮黝黑,眼窩深陷。

他一言不發,只用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碗里的白菜,每一次戳下去,桌上就有人下意識地縮一下脖子,連嚼饅頭的聲音都小了許多。

終于,一個瘦干的青年站了起來,他叫耿小武,外號猴子。他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雙手遞過去。

“四叔,都記下來了?!?

耿秉義沒接,甚至沒抬眼,只是從鼻子里“嗯”了一聲。

耿小武趕緊翻開本子,清了清嗓子,聲音又干又細:

“那家店叫‘潮流前線’,柜臺拉通了,有二十來米長。

后墻上掛著港星的大畫,叫周潤發。門口擺了三個穿衣裳的假人,跟活人一樣。

店里頭還有一面比咱家門板還大的鏡子,锃亮。

他們還用了好幾個小燈,專門照著那些假人,光聚在一塊兒,那衣裳金貴得不行。”

“就這?”

耿秉義的大兒子耿大軍,猛地把啃了一半的饅頭往桌上一摜,“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醋瓶子都跳了一下。

“花里胡哨的,有個球用!”

耿大軍瞪著一雙牛眼,粗聲粗氣地嚷道:

“我看明白了,那姓林的后生就是踩了狗屎運,從石門淘到了咱們沒見過的貨!

甚哩破洞的褲子,還有那薄得跟層紗似的衣裳!

爹!咱們明兒個就去石門,把南三條翻個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著!

他能進,咱們也能進!他賣二十,咱就賣十八!看誰耗得過誰!”

耿秉義終于抬起眼,看著咋咋呼呼的兒子,眼神里沒有半點贊許,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他沒理會耿大軍,反而轉向了一旁縮著脖子的耿小武。

“小武,你今天裝顧客進去,摸過那件白色的開衫,感覺咋樣?”

耿小武連忙點頭:“摸了,四叔。那料子滑溜溜的,涼絲絲的,不是的確良,也不是棉布,軟得很,沒骨頭似的。

從手里一攥,松開就又開了,一點褶子都不起?!?

“版型呢?看得出做工不?”

“這個……”耿小武犯了難,吭哧了半天,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腦子里有無數的詞,什么垂墜感、輪廓線、收腰設計,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他憋得滿臉通紅,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說道:“離得遠,沒太看清。

就覺得他們那衣裳掛在那兒,跟活的一樣,有型。

肩膀是肩膀,腰是腰……不像咱們的貨,疊起來是方塊,掛起來是口袋?!?

“有型個屁!”

耿大軍又嚷嚷起來,還斜了耿小武一眼,“你個猴崽子懂個甚哩版型!

爹,別琢磨了,就跟他打價格戰!咱們一大家子十幾口人,吃住都在一塊兒,他姓林的雇人不要錢?

光那幾個小妮子的工錢一個月就得多少?咱們拿本錢壓死他!”

桌邊一個婦人也跟著幫腔:“就是哩!咱家這幾天連個買襪子的都少咧,再不想想法子,都得喝西北風去!”

“嚼甚哩!”耿秉義低喝一聲,屋里瞬間鴉雀無聲。

他夾起一筷子熬白菜,塞進嘴里慢慢地嚼著,眼睛瞇了起來。

“大軍說的,對了一半。”

耿秉義把筷子“啪”地一聲放下,“做生意,貨是根,價是刀。

那姓林的后生,根基不穩,就是個踩了狗屎運的二道販子。

他那些鏡子、假人,都是虛的,唬唬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還行。

等這陣風過去,老百姓買東西,最后看的還是誰家便宜,誰家耐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每一個人,語氣變得森然。

“但是,咱們不能等。得主動出擊,把他這股風,掐死在剛刮起來的時候?!?

耿大軍一聽,以為他爹同意了自己的想法,立刻來了精神,“爹,那咱去石門?”

“去石門?去石門找個球!”耿秉義眼神一寒,抄起桌上的饅頭就砸了過去,正中耿大軍的腦門。

耿大軍捂著頭,屁都不敢放一個。

耿秉義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里擠出來一樣。

“第一,小武,你記性好,眼神尖。明天你再帶個人,啥也別干,就在他店門口蹲著。

把他店里賣得最火的那幾樣衣裳,款式、顏色,都給我記死了,回來畫個圖樣子。

我要的不是大概,是分毫不差!哪個地方有個兜,哪個地方有條爛口子,都不能錯!”

耿小武一聽,立刻挺直了腰板:“四叔放心!”

“第二,也是最要緊的。”耿秉義轉向另一個方向的侄子,“小軍,你說說下午打聽到的事?!?

叫小軍的青年連忙站起來:“四叔,我下午在街上聽人嘮嗑。

說那姓林的能耐,是搭上了跑石門那趟貨車的司機趙國棟的線,他的貨都是從石門拉回來的。

百貨大樓好幾個商戶都看見了,說他進的貨多得能堆成山?!?

“好!”耿秉義一拍桌子,震得碗筷直響。

“大軍!”他盯著自己的兒子,眼神像刀子,“明天晚上,帶上老三老五,拿著小武畫好的圖,晚上就別睡了!

連夜給我去石門!就去南三條,拿著圖樣子,把那兒的批發市場給我翻過來!

一家一家地問,一件一件地對!找不到一模一樣的貨,你們就別回來見我!”

耿大軍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現在去太急了,可對上他爹那雙冒著寒光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耿秉義看著他,聲音更冷了:“怎么?嫌累?”

“不!不累!”耿大軍趕緊把胸脯拍得邦邦響。

“你們都記著,咱們應縣人,從爺爺的爺爺那輩起,就是靠著走南闖北,靠著一股子狠勁兒才吃上飯的。

牙不硬,就只能啃別人剩下的骨頭!”

耿秉義站起身,走到院子門口,看著外面深邃的夜色,冷哼一聲。

“一個毛沒長齊的后生,以為憑幾個花架子就能在云靈縣占了食槽?

哼,咱們就得讓他曉得,這碗飯,不是誰都能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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