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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省城的姐姐

鎮上的郵局,那間彌漫著陳舊紙張和油墨氣息的小屋,成了江林每月雷打不動必去的地方。木質的柜臺被歲月磨得光滑,墻上掛著褪色的郵政宣傳畫。

這一次,他站在柜臺前,從貼身的舊帆布包里,掏出的不是零散的毛票,而是厚厚一沓嶄新的鈔票。紙幣邊緣鋒利,散發著淡淡的油墨香,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掌心,也壓在他的心上。

這疊錢,遠不止是數字的增長,它承載著對遠在省城象牙塔內姐姐沉甸甸的牽掛——擔心她吃不好,穿不暖,為學業熬壞了身體;更承載著一種滾燙的驕傲——他終于能用自己搏擊風浪換來的收獲,為姐姐撐起一片安心求學的天空,讓她不必再為生計分心。

匯款單的附言欄,他寫得格外仔細,仿佛要將所有無法言說的思念和報平安的急切都塞進那方寸之地:

“姐:款已匯,查收。家里一切安好,新屋冬暖夏涼,小魚功課進步很大,學校老師常夸她聰明用功,上次算術考了滿分,獎了朵小紅花,寶貝似的貼著床頭呢。姐勿念,專心學業。家中萬事有我,安心。弟:江林。”

字跡剛勁有力,力透紙背,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定心丸,想驅散姐姐千里之外的擔憂。他將匯款單仔細折好,棱角分明,仿佛折進去的是他對姐姐的全部承諾。

但這還不夠。他走到郵局靠窗的長條木椅坐下,從包里拿出厚厚一疊信紙和一支磨短了半截的鋼筆。窗外,是青嶼港熟悉的街景,漁船歸港的汽笛聲隱約可聞。

他深吸一口氣,就著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帶著微塵的光線,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春蠶食葉,又似潮汐輕撫沙灘。這聲音,是他向姐姐傾訴的唯一通道。

“……姐,”他寫下這個熟悉的稱呼,心頭便是一暖,仿佛姐姐就在眼前。

“你是沒看到,陳師傅用我前天送去的沙丁魚,做出了一道叫‘銀鱗卷’的菜!那擺盤,簡直跟畫兒似的!雪白的瓷盤底,上面是用薄得透光的米皮卷著雪白的沙丁魚柳,卷得跟玉簪似的,一圈圈碼得像朵盛開的蓮花。頂上點綴著幾顆亮晶晶的橙色魚籽,還有兩片碧綠碧綠的香草葉子。澆的汁水是琥珀色的,亮晶晶的……陳師傅非拉著我嘗了一個,嘖!姐,那魚肉本身的鮮甜勁兒,一點沒被壓住,反而被那酸甜微辣的汁子襯得更清亮了!又嫩又滑,還有點脆生生的口感。陳師傅拍著我的肩膀說,‘阿林,這道菜的魂兒,一半在你這條夠鮮的魚上!’我當時心里頭,比喝了蜜還甜!咱們的魚,也能登上那樣的大雅之堂了!”

他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心中感慨萬千:

省城大學,女生宿舍樓。傍晚時分,剛結束一天緊張課程的江月,帶著一身疲憊回到寢室。推開門,室友李紅梅就揚了揚手里一張小小的通知單:“月月!你的匯款單和信!剛送來的!”

“真的?!”江月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她幾乎是撲過去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匯款單上,那串比上月又增長了不少的數字,像帶著溫度,瞬間熨燙了她因學業壓力而緊繃的心弦。指尖拂過冰冷的紙面,卻仿佛能觸摸到弟弟在漁港烈日下、風浪中揮灑的汗水。她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熱了。

顧不得坐下,她背靠著寢室門,手指微微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拆開那個厚厚的、帶著海洋郵戳的信封。弟弟熟悉的、剛勁有力的字跡映入眼簾。她貪婪地、逐字逐句地讀著,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讀到新屋冬暖夏涼,阿婆身體好轉,小魚功課進步還得了小紅花……她懸著的心終于安安穩穩地落回了實處,嘴角不自覺地彎起溫柔的弧度。家,是她漂泊在外最深的牽掛,弟弟的每一個字,都是讓她安心的錨。

而讀到“希望號”升級了指南針和探魚器,與海豐樓陳大廚合作穩固,“金鱗”招牌越來越響,尤其是讀到弟弟如何鎮定自若地在富麗堂皇的“海天閣”里,用頂級的漁獲和專業的知識征服了劉經理,談下十倍高價時……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和激動,如同滾燙的熔巖,猛地沖上江月的胸腔!

淚水再也抑制不住,瞬間模糊了視線。她趕緊仰起頭,用手背胡亂抹去,生怕淚珠滴落弄花了弟弟的信。透過朦朧的淚光,她仿佛清晰地看到了那個畫面:

弟弟江林,那個曾經在驚濤駭浪中只為一口吃食搏命的瘦弱少年,此刻正穩穩地站在“希望號”的船頭!他古銅色的臉龐在朝陽下熠熠生輝,眼神不再是懵懂和倔強,而是充滿了自信、沉穩和洞察未來的光芒!

他不再是隨波逐流的小舟,而是駕馭著風帆、目標明確、駛向更廣闊深藍的船長!一個真正有眼光、有魄力、懂得經營事業的開拓者!這巨大的蛻變,怎能不讓她這個做姐姐的熱淚盈眶!

“哇!月月,又是你‘漁王弟弟’的‘愛心包裹’到啦?看把你激動的!”李紅梅湊過來,看到江月又哭又笑的模樣,以及她手里捏著的匯款單和厚厚的信紙,語氣里滿是羨慕和打趣。

江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重重點頭,臉上洋溢著無法掩飾的幸福光彩:“嗯!我弟的信!”

“快看看,‘漁王弟弟’這次又寄什么好東西來了?上次的小魚干可把我饞壞了!”另一個室友張莉也放下書,好奇地圍了過來。

江月這才想起信封里似乎還有東西。她小心地摸索,果然掏出一個用厚實油紙精心包裹、纏著細麻繩的小包。解開麻繩,一層層剝開油紙,一股濃郁而獨特的、混合著海洋深處鮮甜氣息與烘烤焦香的奇異味道,如同被禁錮許久的海妖,瞬間掙脫束縛,霸道地彌漫了整個寢室!

“天吶!這是什么神仙味道!”張莉夸張地深吸一口氣,眼睛都亮了。

李紅梅更是直接湊到跟前:“好香啊!又鮮又香,還有點酒味?還有……紫菜的香氣?月月,快打開看看!”

在室友們好奇又期待的目光中,江月揭開了最后一層油紙。里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條狀肉干!呈現出誘人的、如同陽光曬透琥珀般的淡金色,紋理清晰分明,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油光,散發出令人垂涎欲滴的濃郁醇香。

“是龍蝦肉干!我弟弟自己做的。”江月的語氣充滿了自豪,小心地拿起幾根,分給李紅梅和張莉,“嘗嘗看,他說是用品相稍差但肉質很好的小龍蝦做的。”

“唔——!”李紅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細細咀嚼,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我的媽呀!這……這也太好吃了吧!鮮!甜!肉特別有嚼勁,越嚼越香!真的有一股……嗯,花雕酒的醇香,還有紫菜和干貝的那種海味鮮甜!絕了!真的絕了!比我爸去年從海南帶回來的那種死貴死貴的頂級蝦干好吃一百倍!”她激動得手舞足蹈。

張莉也小口品嘗著,臉上滿是驚艷:“月月!你弟弟真的是……神了!又會打那么多種稀罕魚,又會做這么好吃的肉干!這手藝,開個店都綽綽有余了!這哪是肉干,這是‘海味黃金’吧!”

“嗚嗚嗚,‘漁王弟弟’你還缺不缺姐姐?我可以自帶碗筷排隊認親!”李紅梅做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夸張地抱住江月的胳膊搖晃著。

小小的龍蝦肉干,瞬間引爆了寢室的味蕾和驚嘆。室友們真心實意的贊美和羨慕的調侃,像溫暖的潮水包圍著江月。她看著手中這凝聚著弟弟心血和智慧的“奢侈品”,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溫暖和自豪。

弟弟的成就,不僅僅改善了家里的生活,更成了她在遠離故土、獨自求學的道路上,最閃亮的勛章和最堅實的底氣。這份來自深海的禮物,讓“漁王弟弟”的傳奇,在省城大學的這間小小宿舍里,更加深入人心。

夜深人靜。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傳來。江月卻毫無睡意。她輕輕拉開書桌前的椅子,擰亮那盞陪伴她無數個夜晚的舊臺燈。昏黃而柔和的光線,在信紙上投下一個溫暖的光圈。她鋪開潔白的信紙,提起筆,心中翻涌著千言萬語,最終匯成筆尖流淌的墨跡:

“阿林:”

“款與信,均已妥收,勿念。展信如晤,見字如面。字里行間,家中諸事安好,小魚上進,新屋安穩,姐讀之,心中大石落地,欣慰之情,難以言表。與海豐樓陳大廚合作日益穩固,‘金鱗’二字,已成金字招牌,姐與有榮焉!”

激動過后,她的筆觸變得沉穩而充滿思慮:

“我在學校之中,亦不敢懈怠。上月學科競賽,獲一等獎學金若干,然,我之所思,早已不囿于書本。每思及你之事業,如日方升,海獲豐饒,前景廣闊,我心向往之,亦感責任在肩。”

“你于驚濤駭浪中捕獲‘金鱗’,然如何將其價值最大化?銷售渠道如何更廣?價格博弈如何更智?成本核算如何更精?未來之路,是深耕捕撈,抑或發展加工?品牌如何樹立,價值如何提升?此中經緯,錯綜復雜,非僅憑勇力與運氣可成,需運籌帷幄,需精打細算,需長遠謀劃!”

她清晰地寫下自己的決定:

“故此,我決意,在完成本專業學業之余,傾力研習‘水產貿易概論’與‘經濟管理’相關課程。現已初步圈定《水產貿易實務》、《市場營銷原理》、《供應鏈管理》、《水產品加工與保鮮技術》、《財務基礎》等科目。期冀他日學有所成,能助你一臂之力!將這‘金鱗’事業,做得更大、更穩、更遠!讓‘希望號’之帆,不僅飄揚于青嶼之港,更通達四海之濱!”

信的末尾,她的語氣又變得溫柔而充滿牽掛:

“家中諸事,你多辛勞,萬望善自珍攝,勿使過勞。飲食須按時,寒暖要自知。小魚尚幼,家中梁柱,唯你一身。我在遠方,一切皆安,專心向學,唯念于你。盼復。姐:江月。”

她小心地將一頁寫得密密麻麻的選課計劃草稿折疊好,夾在信中。那上面,“水產貿易概論”、“冷鏈物流管理”、“國際水產市場法規”、“品牌營銷策略”等課程名稱被清晰地列出,旁邊還標注著參考書目和初步的學習計劃。這薄薄的一頁紙,是她為弟弟、也為自己未來繪制的第一張藍圖。

當這封承載著滾燙親情、由衷驕傲與清晰未來規劃的厚厚信件,跨越千山萬水,終于送達青嶼港,送到正在燈下凝神研究知識庫光幕上那片幽藍深海星標的江林手中時——

他放下手中標記著復雜海流數據的炭筆,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姐姐娟秀而有力的字跡映入眼簾。他逐字逐句地讀著,讀到姐姐的欣慰與自豪,讀到姐姐對他闖蕩“海天閣”的激動贊賞,讀到姐姐獲得的獎學金……當讀到姐姐清晰列出的水產貿易和管理課程計劃,讀到那句力透紙背的“弟非獨行,姐愿為汝翼下之長風,伴汝共赴深藍!”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巨大的感動和澎湃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春潮,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洶涌地淹沒了他的心臟,直沖上眼眶!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盈滿了他的雙眼,視線變得模糊。

他猛地低下頭,一滴滾燙的淚珠重重地砸在信紙上,迅速暈開了墨跡。他緊緊攥著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仿佛要將這份來自血脈至親最深的理解、最堅定的支持和最智慧的承諾,烙印進自己的靈魂深處!

姐姐看到了!她不僅看到了他的努力和成就,更清晰地看到了他前方的征途!她不再僅僅是那個需要他庇護的、遠方的牽掛,而是奮起直追,在象牙塔內磨礪智慧之劍,準備與他并肩作戰、共同開拓未來的最堅實伙伴!這份并肩同行的承諾,比任何財富都更讓他心潮激蕩,充滿了無窮的勇氣和希望!

他拿著信,大步走到院中。夜幕低垂,繁星滿天。青嶼港的燈火在身后溫暖地閃爍著,而北方的夜空,星河格外璀璨。清涼的海風帶著熟悉的咸腥撲面而來,此刻,卻仿佛也溫柔地裹挾著姐姐信箋中那穿越時空而來的、堅定而聰慧的氣息。

雙翼已然張開!

一翼,是他駕馭著“希望號”,在浩瀚深藍之上搏擊風浪,以勇氣和智慧收獲銀鱗金甲,探索著冰藍星標指引的未知寶藏。

另一翼,是姐姐在知識的殿堂里振翅蓄力,以經綸謀略規劃著“金鱗”事業的廣闊藍圖,為深藍的征途鋪設通往世界的橋梁。

姐弟二人,雖隔山海,心向一處。以血脈親情為最堅韌的纜繩,以往來信箋為溝通心靈的舟楫,正共同駕馭著名為“希望”的航船,乘著時代的東風,堅定不移地駛向那片遼闊無垠、孕育著無限可能的未來之海!身后,青嶼港的萬家燈火是溫暖的歸途和根基;而前方,深邃海平線外的星光,從未如此明亮,如此觸手可及,指引著他們駛向更深、更遠的蔚藍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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