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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再聞滄墟

三日后,百煉閣新漆的門板上,貼了一張黃麻紙。

紙上就四個字:招收學徒。

底下還有一行螞蟻大的小字:年十八以下,吃苦耐勞,心正手穩,能識字者,優先。

在這望海鎮坊市,討生活何其艱難!

碼頭上扛包的苦力,掙的錢只夠勉強糊口;在街邊做些小買賣的,更是朝不保夕,遇上風雨天便只能餓肚子。

一份能進店鋪的活計,有片瓦遮頭,能頓頓吃飽,對掙扎在最底層的凡人來說,已是夢寐以求的福氣。

而百煉閣是什么地方?那是仙師的鋪子!

這消息如同一塊滾燙的烙鐵,瞬間燙沸了整個凡人聚居區。

這哪是招工,這是在發救命的糧!

對那些在泥濘里掙扎的家庭來說,這是仙師垂憐,給了一條能讓孩子擺脫貧賤,甚至一步登天的活路!

因此,當第二天晨曦微露,天色尚且灰蒙蒙時,百煉閣門前早已被堵得嚴嚴實實,人頭攢動。

一張張面帶菜色卻又熾熱的臉,一雙雙把自家孩子往前推的手,都匯聚于此,將這條小巷擠得水泄不通。

陳淵坐在內堂的陰影里,對門外的嘈雜充耳不聞。

堂中擺著一座小號的鍛爐和鐵砧。

他眼神幽幽,除了明面上的標準,最關鍵的,要好控制!

最好是那種天生牛馬圣體,勤勞肯干,一表人才。

第一個擠進來的是個滿臉油滑的中年人,身后拽著一個瘦猴似的兒子。

“陳掌柜!我兒從小就在別家鐵匠鋪當學徒,掄錘、拉風箱,樣樣精通!”

他一邊說,一邊給兒子猛使眼色,那瘦猴立刻挺起胸膛,拍得邦邦響。

陳淵指了指鍛爐旁的一對風箱和一塊鐵胚。

“拉動風箱,將鐵胚燒至通體橘紅,再用那邊的手錘,在上面敲出十個印子,須在一條線上。”

那中年人搓著手笑道:“掌柜的,這點小事……”

“開始。”陳淵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那瘦猴倒也利索,上前一把抓住風箱拉桿,猛力拉扯起來。

風箱呼呼作響,火苗亂躥,沒一會兒,鐵胚就被燒得發白,眼看就要熔毀。他手忙腳亂地將鐵胚夾出,掄起錘子一通亂砸,鐵星四濺,砧上只留下幾個深淺不一的丑陋坑洞。

“下一個。”陳淵頭都沒抬一下。

油滑的笑容僵在臉上,中年人面色幾番變換,最后還是悻悻地拉著兒子退了出去。

陳淵要的是璞玉,不是一塊蠻干的廢鐵。

接著,一個穿著長衫,滿身酸氣的落魄書生走了進來,對著陳淵便是一揖。

“掌柜的,在下雖不善俗務,但通讀典籍,知金石之性,明陰陽五行……”

陳淵依舊指著鍛爐。

書生慢條斯理地卷起袖子,可拉了半天風箱,累得氣喘吁吁,爐火卻半死不活。

好不容易鐵胚有了點紅色,他掄起錘子,卻連第一下都砸偏了,錘頭“當”的一聲敲在鐵砧上,震得他虎口發麻。

一整個上午,抱著孩子來哭窮的寡婦,吹噓自己能徒手斷石的壯漢,想靠幾分姿色走捷徑的丫頭……各色人等輪番登場。

陳淵只用這一爐一錘,就將他們所有的浮躁、無力和貪婪照得一清二楚。

他要的那塊璞玉,遲遲沒有出現,眸中不禁閃過一絲失望。

日頭偏西,人潮漸漸散去,門口終于顯出一絲空隙。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的縫隙里擠了出來,站定在門檻前。

是個男孩,約莫十歲出頭,身上穿著件大人改小的舊衣衫,洗得發白,手肘膝蓋都打了補丁。

他赤著腳,腳板上滿是老繭和劃痕,一張小臉卻洗得干干凈凈。

他不像旁人那般急于表現,只是抿著嘴,目光在鍛爐、風箱和鐵錘之間來回移動,似乎在默默記憶著什么。

“想試試?”

陳淵終于抬起了眼皮。

“是。”

男孩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字字清晰。

他走到鍛爐前,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伸出那雙布滿薄繭卻很穩定的小手,輕輕觸摸了一下風箱的拉桿和手錘的木柄,仿佛在與它們交流。

然后,他開始拉動風箱。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吃力,但節奏卻異常穩定,一拉一推,如同呼吸般勻稱。

爐中的火苗隨之起舞,溫順地舔舐著鐵胚,很快,整塊鐵胚便均勻地呈現出一種完美的橘紅色。

他沒有絲毫慌亂,用火鉗夾起鐵胚,穩穩地放在鐵砧上。

他拿起手錘,深吸一口氣,手臂的肌肉微微繃緊。

“當!當!當!”

清脆的敲擊聲響起,不重,但極富韻律。他的每一次落錘,力道、角度都幾乎完全一致。

十錘過后,他放下了錘子。

那塊鐵胚上,留下了一行筆直的印記,十個小小的圓形凹痕,間距、深淺,宛如用尺子量過一般。

陳淵的視線,落在了他的手上。

這雙手,天生就是握錘、握刻刀的手。

“叫什么名字?”陳淵開口。

“石頭。”男孩答道,眼神里透著一絲緊張,又有一絲期盼。

陳淵嘴角不易察覺地勾了一下。

他看中的,不只是這份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和眼力,更是那份隱藏在瘦弱身軀下的協調性和專注力。

這孩子的體魄雖弱,卻是一塊上好的胚子,稍加打熬,再以藥力催發,未來不可限量。

這正是他想要的,一張干凈、堅韌、可以任由自己刻畫的白紙。

天賦,有了。

心性,也夠沉穩。

“叫什么?家里還有人嗎?”

“石頭。沒家了。”男孩的回答,簡潔得讓人心頭發堵。

陳淵沒再追問,換了個問題。

“哪里人?”

當問及祖籍時,男孩明顯遲疑了一下,那個地名似乎壓著千斤重擔,他嘴唇動了動,才低聲擠出兩個字。

“滄墟。”

陳淵放在柜臺上的手,指節不易察覺地猛然收緊。

這兩個字,他尋找了太久。

自從在孫老頭口中第一次聽到,他便對此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好奇。

可踏入望海鎮以來,他明里暗里打探了不少次,卻始終一無所獲,這個地名仿佛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從未真實存在過。

他怎么也想不到,會在今天,從一個素不相識的凡人孩童口中,如此突兀地聽到。

壓下心頭的驚訝,陳淵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認真起來,他緊緊盯著男孩:“你說的滄墟……我怎么好像聞所未聞,是一處禁海嗎?”

滄墟……

孫老頭瘋癲囈語中的禁忌之地!

那片“會呼吸”的恐怖海域!

那個蓑衣漁夫于浪濤之上垂釣的仙人傳說!

可能嗎?

一個禁區里走出來的孩子?孫老頭說過,凡人進去就是個死!

陳淵微微蹙眉,暗自思索。

是他在撒謊?還是說,“滄墟”之內,另有乾坤?

無數個念頭交織,可他臉上,依舊是平靜無波。

男孩眼神黯淡下來,似乎這個名字也勾起了他遙遠而模糊的記憶。

“我們早就搬出來了。那里……已經不能住人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老人的講述:“聽我爺爺說,大概在五十年前,海的中心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無比的黑色漩渦,永遠都在旋轉,像是海張開了一張嘴。”

陳淵的瞳孔驟然一縮。

漩渦!孫老頭說的竟然真的存在。

石頭并不知道對面掌柜內心掀起了何等波瀾,只是繼續說道:“從那以后,滄墟就時常有異象。

有時候,大海上會莫名其妙地亮起怪光,有時候,好端端的人在海邊走著走著就沒了。

……死了好多人,大家都說那片海活了過來,要吃人。所以,我們全族的人都離開了那里,四處遷徙。”

陳淵臉上驚疑不定,一時間有些分不清。

這孩子……是天降的機緣,還是一個麻煩?

思量片刻,他便有了決斷。

無論真假,無論這背后藏著何等兇險,這都是他目前唯一的、能夠觸碰到“滄墟”的線索!

這塊“石頭”,他必須留下!

“百煉閣不養閑人。”

陳淵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平靜得讓人發冷。

“入了我的門,就得守我的規矩。我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該問的,一個字都不能多嘴。做得到嗎?”

“做得到。”

石頭沒有半分猶豫,重重地點頭。

“好。”

陳淵面色緩和下來,他站起身,從柜臺下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學徒契約,又端出一碗還冒著騰騰熱氣的肉粥,一并推到石頭面前。

“先吃了,再按手印。”

“從今天起,你就是百煉閣的人了。”

看著狼吞虎咽的男孩,陳淵的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云外。

一塊來自滄墟的石頭……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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