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的話音剛落,樓下那條陰暗巷道里就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濕漉漉的紙箱上,緊接著是一陣壓抑的、用意大利語發出的急促咒罵。
幾人瞬間噤聲,交換了一個銳利的眼神。
無需多言,林硯舟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貼近墻壁,利用窗框的陰影完美隱匿了身形。
路西恩則保持原位,指尖將百葉窗葉片撥開一絲更不易察覺的縫隙,目光如炬地鎖死下方。
巷子里,兩個身影正糾纏在一起。并非預想中的黑幫火并,而更像是一場不對等的欺凌。
一個穿著送貨員制服的年輕人被粗暴地抵在墻上,另一個身材壯碩、穿著花哨襯衫的男人正用前臂死死壓住他的喉嚨,嘴里唾沫橫飛地低吼著。
“……說了最后期限是昨天!你以為能跑到哪里去?”
“我……我會拿到錢的……求你了……”年輕人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哀求,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慘白。
“巴羅尼先生不喜歡借口!”壯漢的另一只手掏出了一個閃亮的東西。
不是刀,而是一把精巧的黃銅指虎,慢條斯理地套在手指上。
就在這一刻,路西恩的耳麥里傳來康斯坦丁冷靜的聲音,背景是快速敲擊鍵盤的輕響。
“聲紋初步匹配。施壓者提到的‘巴羅尼’,與數據庫里一個低層級分銷頭目的名字吻合,負責碼頭區至市場區域的‘小額債務回收’。目標確認。”
“記錄。”路西恩的指令輕得幾乎聽不見。
樓下,壯漢已經舉起了戴著指虎的拳頭。
“干預?”林硯舟的聲音從墻邊的陰影里傳來,他的肌肉微微繃緊,處于隨時可動的狀態。
這不是計劃內的行動,但眼看暴力就要升級。
路西恩眼神閃爍了一下,迅速權衡。
直接干預會暴露,但……
“鄒焰宇,去。”路西恩對著麥克風低語。
“好。”鄒焰宇的聲音立刻傳來,清晰穩定。
“市場東側,第三條窄巷,制造點遠程動靜。要像垃圾箱被撞倒,引開注意力。”
“明白。三秒。”
路西恩比了一個“準備”的手勢。
三秒后,巷子另一端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伴隨著幾只野貓受驚的尖銳嘶叫和一陣叮咣的滾動聲。
壓著送貨員的壯漢猛地一驚,下意識地扭頭朝聲音來源望去,手臂的力道也隨之松懈。
就這一瞬間的分神。
送貨員爆發出求生的本能,猛地屈膝頂向對方腹部,在壯漢吃痛悶哼的剎那,掙脫開來,頭也不回地踉蹌著沖向巷子另一端,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那壯漢咒罵著直起身,揉了揉腹部,惡狠狠地瞪向空無一人的巷尾,最終悻悻地朝反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似乎正在匯報。
樓上,路西恩緩緩松開百葉窗葉片。
“沖突暫時解除。目標人物‘巴羅尼’被標記。康斯坦丁,追蹤剛才離開的那個催債者的手機信號,嘗試定位他的常規活動范圍。”
“已在嘗試。信號很弱,正在增強捕捉。”
路西恩看向林硯舟,后者已經從墻邊離開,神色凝重。
“暴力事件,”林硯舟低聲總結,“找到了。”
路西恩緩緩松開百葉窗葉片,巷子里最后的腳步聲也遠去了,只剩下那不勒斯夜晚永恒的嗡嗡聲和遠處隱約的爵士樂。
“沖突暫時解除。目標人物‘巴羅尼’及其打手被標記。康斯坦丁,深度追蹤剛才離開的那個催債者的手機信號,嘗試定位他的常規活動范圍和高頻接觸點。”
路西恩的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冷靜,對著麥克風下達指令。
“信號很飄忽,正在增強捕捉和建立模式識別……需要時間。”
康斯坦丁的聲音伴隨著鍵盤敲擊聲傳來,“已將該打手的聲紋特征和粗略體貌數據錄入臨時數據庫,命名為‘指虎一號’。”
“收到。鄒焰宇,干得漂亮,你先回來”路西恩補充道。
“我模擬了垃圾箱被Vespa撞倒的音頻和振動頻率。遠程聲學裝置效果符合預期。”鄒焰宇自豪的說出聲,他的臉上洋溢著笑容。
路西恩轉身,目光掃過房間,“第一,我們確認了一個關鍵名字:巴羅尼。”
“第二,我們親眼見到了其團伙成員的暴力催債行為,模式典型。”
“第三,我們測試了團隊在突發情況下的快速響應和協作,結果是有效的。至于警惕……”
他嘴角勾起了弧度。
“黑幫的貪婪通常遠大于他們的謹慎。只要利潤足夠,他們不會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完全蟄伏。更何況,他們只會以為是一次意外,不會想到已經被盯上。”
他走到床頭柜前。
“而且,我們現在有了一個切入點。康斯坦丁,交叉比對數據庫,查詢這個‘巴羅尼’或其已知關聯人員,與出租車行業,特別是機場高端線路是否有任何關聯。同時,分析近三個月所有涉及‘指虎’或類似鈍器造成的傷害案件,地理分布和時間規律。”
“已經在進行中。需要幾分鐘。”
等待的時間里,路西恩和林硯舟快速檢查了隨身裝備:非致命性武器、通訊設備、偽裝證件、微型偵察工具。他們的動作嫻熟而安靜,房間內的氣氛專業得如同一個前線指揮所。
幾分鐘后,康斯坦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發現:“有初步結果。首先,關于巴羅尼與出租車業的關聯,直接證據為零。但是,”
他強調了轉折,“我調取了機場官方出租車調度記錄和周邊道路監控,發現那輛奔馳車并未登記在任何正規公司名下。它是‘幽靈車’。”
“幽靈車?那是啥?”林硯舟挑眉。“你有中二病嗎?”
“……非法營運,但通常與機場內部人員有勾結,獲得進入限定區域拉客的便利。”
“更重要的是,追蹤‘指虎一號’的手機信號,他最后消失的區域是特拉諾瓦區,那片是傳統的批發市場,魚龍混雜。”
“而過去三個月的暴力事件分析顯示,該區域及相鄰的碼頭區,發生了十七起疑似與販毒債務相關的暴力事件。”
路西恩聽著康斯坦丁的訴說,他的心中早已想好下一步計劃。
“林硯舟,走,我們親自去找情報。”他說完,便拉著林硯舟一起出門,林硯舟走時還拿著一根能量條。
路西恩看向林硯舟:“我們該去逛逛夜市了。換個裝,更本地化一點。”
幾分鐘后,路西恩和林硯舟變成了兩個看起來略顯潦草、風塵仆仆的年輕背包客。
帆布包有些舊,衣服顏色暗淡,混入特拉諾瓦區夜晚嘈雜的人流中并不起眼。
微型耳麥巧妙地隱藏著,眼鏡上的微型攝像頭持續將畫面傳回旅館房間和康斯坦丁的終端。
特拉諾瓦市場即使在夜晚也燈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海鮮、香料、汽油和汗水混合的復雜氣味。
攤位擁擠,人流如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搬運貨物的撞擊聲不絕于耳。
這里既有合法的批發貿易,也充斥著各種灰色交易。
根據康斯坦丁的指引,他們避開了主干道,專門穿梭在攤位之間更狹窄的通道和后面的小巷里。
路西恩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堆積如山的紙箱后面、緊閉的倉庫卷簾門前、燈光昏暗的角落……尋找著任何異常的跡象。
“三點鐘方向,那條堆滿海鮮箱子的巷口,”康斯坦丁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清晰而穩定,“監控顯示‘指虎一號’的手機信號十分鐘前在那里短暫出現又消失。那片區域信號屏蔽嚴重。”
“等等!信號怎么變得這么差!有人在干擾我們電磁波,我們……”
路西恩耳邊的,微型耳麥傳來一聲奇怪的聲響之后,他們兩個與康斯坦丁、鄒焰宇的聯系就斷開了。
“你們兩個想要干什么!”
男人出現在兩人的身后,厲聲呵斥。
他那張原本帶英俊且帥氣,還有著正義臉,此刻在巷口昏暗燈光的切割下,顯出一種混合著驚慌與強裝鎮定的扭曲。
路西恩和林硯舟一左一右,恰好堵住了巷子的出口,他們的站位不經意間封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逃竄路線。
距離拉近,路西恩才真正看清他這身過于用力的裝扮。
那件白色皮夾克上的鉚釘在微弱光線下閃著冷硬的光,像某種虛張聲勢的甲殼動物。
內搭的黑色襯衫上,張牙舞爪的骷髏圖案因為主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不定,敞開的領口露出了一截廉價的金色項鏈,隨著他吞咽口水的動作輕微晃動。
下身藍白細條紋的緊身褲將他并不算優越的腿型暴露無遺,側邊的拉鏈裝飾非但沒增添所謂的“獨特感”,反而顯得累贅又刻意。
最扎眼的是那雙帶有紅色厚底的黑色皮靴,在這骯臟的小巷里,這種舞臺劇般的造型顯得格格尤為突兀,仿佛走錯了片場。
齒輪造型的腰帶扣、手腕上過于閃亮的手表……所有這些堆疊在一起的“個性”元素,在此刻緊張的氛圍下,非但不能彰顯氣勢,反而透露出一種深層次的不自信和試圖融入某個群體的渴望。
巷子深處飄來垃圾腐爛的酸臭和尿騷味,與他身上濃重的古龍水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不適的氣息。
遠處市場的喧囂被扭曲成模糊的背景音,更襯得這條小巷里的對峙寂靜得可怕。
男人眼神閃爍,不敢長時間與路西恩冷靜得可怕的目光對視,又不時飛快地瞥向林硯舟。
“喂,你們來這里是想干什么!”
男人厲聲喝道,聲音在狹窄的巷壁間碰撞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他需要得到一個答案,銳利而警惕的目光死死鎖住眼前的二人,握著槍的手穩如磐石,顯然經歷過真正的場面。
“呃……隨便走走,迷路了而已。”
林硯舟舉起雙手,努力讓聲線聽起來松弛無害,像一個真正被嚇到的普通游客,試圖用蹩腳的理由化解危機。
“請不要搞錯什么,”男人的聲音陡然壓低,卻更加危險,如同毒蛇吐信,“我剛剛是在‘拷問’不是在‘詢問’!”
他臉上的肌肉繃緊,之前的憤怒沉淀為一種更冷的、近乎殘忍的耐心,仿佛隨時會再次扣動扳機。
“報上名來!”
路西恩的大腦飛速運轉,搶在林硯舟可能再次激怒對方之前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我叫姬星軒,他是我的弟弟姬志軒。”
他巧妙地將兩個東方味道濃厚的假名拋了出去,試圖利用對方可能對亞洲人不知道,好奇心重來蒙混過關。
然而。
砰!
槍聲炸響,尖銳刺耳,幾乎是貼著路西恩話音的尾巴。
子彈精準地擦著林硯舟的左腳鞋邊,狠狠咬進潮濕的石板地,濺起幾點細碎的石屑和火星。
刺鼻的火藥味瞬間彌漫開來。
“我說了是‘拷問’!”
男人咆哮道,槍口冒著一縷細微的青煙,眼神兇戾得駭人,“收起你的小心思!你有沒有說謊,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的自信并非虛張聲勢,而是源于某種殘酷的經驗。
林硯舟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他死死盯著男人手中那支看起來保養得極好的手槍,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剛剛完全沒有捕捉到男人抬槍瞄準的細微前奏,速度太快了,快得超出他的預料。
剛才那一槍如果是瞄著他的腦袋,他絕對已經是一具尸體了。這不是普通的黑幫混混。
“不要挑戰我的耐心!”
男人向前逼近一步,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嘎吱的輕響,手中的槍發出清晰而冰冷的金屬摩擦聲。
他再次手動上膛,將那顆未擊發的子彈頂入槍膛,隨時準備激發。
“最后一遍!”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充滿了終極通牒的味道。
“你們!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