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焰靈核炸裂的瞬間,唐奇耳中嗡鳴如鐘。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是靈韻洪流沖破堤壩的嘶吼。
無數(shù)光點裹著情緒碎片劈頭蓋臉砸來——被撕毀的《市井圣母》在尖叫,被熔鑄的《機械夜鶯》在泣血,還有瑪爾科姆青年時攥著《藝理入門》的眼睛,明明滅滅像將熄的燭火。
“抓住我!“李芙的手扣住他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唐奇卻感覺自己像片被狂風卷著的枯葉,意識正從指縫里簌簌往下漏。
繪魂眼突突作痛,眼前的畫面開始重影:左邊是李芙急得發(fā)白的臉,右邊是無數(shù)畫靈的輪廓在他瞳孔里翻涌,像一群急于訴說的鬼魂。
“清貞!“他本能地喊,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銅盆。
“接住這個!“冷卻劑空瓶砸在腳邊的脆響后,是李清貞的軍靴碾過碎石的聲音。
她反手扯開煉金包,金屬碰撞聲里摸出個墨綠藥瓶,瓶身刻著的“靈韻止血劑“在幽光中泛著冷意。“咬著。“她扯住唐奇下巴,藥瓶湊到他唇邊時突然頓住——他胸口不知何時嵌了三片靈核碎片,金紅相間的紋路正順著皮膚往心臟爬,像條正在蘇醒的毒蛇。
“這他媽比我想的嚴重。“李清貞罵了句,反手把藥瓶塞進李芙手里,“給他灌半瓶,剩下的封傷口。“她抄起修復刀——那是唐奇總掛在腰上的寶貝,此刻正被她用煉金術(shù)燒得通紅,“忍著點,畫匠。“
刀刃貼上皮膚的瞬間,唐奇疼得弓起背。
李芙趁機撬開他牙關(guān),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灌進去,燙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但更疼的是腦子里的轟鳴——那些畫靈的情緒突然涌得更兇了,絕望像塊浸滿水的布捂住他的肺,憤怒則化作尖刺扎進太陽穴。
他聽見自己喉嚨里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嗚咽,像極了小時候被教會騎士追著跑時,巷子里那只斷腿的流浪貓。
“上官樂!“李芙突然抬頭喊。
頭頂傳來戲腔混著木板斷裂的脆響:“哎——來也!“上官樂的身影從通風口倒吊下來,發(fā)間的珠翠叮當作響,手里還攥著半截被砸斷的祭壇支柱。“守衛(wèi)被我的幻音紙人引到西偏殿了,“她晃了晃手腕,三個扎著小辮子的紙人從袖中飄出,尖著嗓子學教堂執(zhí)事喊“捉賊“,“但地窖撐不了五分鐘,我數(shù)到三咱們就得跑!“
“一——“
李清貞把燒紅的修復刀按在最后一片碎片上,焦糊味混著血銹味竄進唐奇鼻腔。
他眼前一黑,恍惚看見母親的影子。
她穿著褪色的繡裙,坐在院中的槐樹下,指尖繞著金線,嘴里哼著那首他記了十年的歌謠:“繡針挑破三更月,線腳縫住九重天......“
“二——“
李芙猛地背起他。
她的肩窩硬得硌人,卻比任何軟墊都讓人安心。
唐奇迷迷糊糊想,原來情報官的肌肉這么結(jié)實?
上次看她翻教會密檔時,還以為她手無縛雞之力......
“三!“
頭頂?shù)氖遛Z然墜落。
上官樂尖叫著拽住李芙后領(lǐng),李清貞反手甩出三張冰棱符——藍色冷霧騰起的剎那,唐奇被裹在人堆里滾出地窖。
夜風灌進領(lǐng)口時他打了個寒顫,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后背全被冷汗浸透,胸口的碎片已經(jīng)變成淡金色的印記,像朵開敗的太陽花。
“往巷口跑!“李清貞踹開擋路的木箱,“我昨晚在酒桶里埋了傳送陣!“
“傳送陣?“上官樂邊跑邊從發(fā)間拔出發(fā)簪,對著追來的守衛(wèi)甩出一串火折子,“你什么時候——“
“別廢話!“李清貞拽過唐奇另一條胳膊,“上個月你說要偷教會的《戲文典》,我順手在十二處接頭點埋了陣!“
唐奇的意識開始飄。
他聽見李芙急促的呼吸聲就在耳邊,聞到上官樂發(fā)間的沉水香混著煙火氣,感受到李清貞掌心的繭子磨得他手腕生疼——這些真實的觸感像根線,牽著他在混沌里不至于徹底墜落。
直到傳送陣的藍光籠罩全身時,他終于撐不住,眼前一黑栽進黑暗。
他又回到了十歲那年的春夜。
母親跪在教會的火刑柱前,繡裙被燒出一個個洞。
她抬頭看向他的方向,嘴角還沾著血,卻笑得很輕:“阿奇,記住娘繡的并蒂蓮。“
“娘!“小唐奇想沖過去,卻被騎士團的長矛攔住。
他看見母親的手在胸口比劃,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三長兩短,是“跑“的意思。
然后他就跑了,躲進染坊的染缸里,聽著人群的尖叫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后來他總夢見那團火,夢見母親最后繡出的并蒂蓮在火里舒展花瓣,變成一道光鉆進他眼睛。
現(xiàn)在這道光又出現(xiàn)了。
在黑暗里,它像顆跳動的星子,周圍浮著泛黃的羊皮紙。
唐奇伸手去碰,紙頁突然展開,上面的咒文他竟看得懂:“眾藝之魂,擇人而棲;以眼為契,以魂為引......“
“唐奇?“
李芙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唐奇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黑市拍賣行的密室里,頭頂是李清貞用煉金術(shù)維持的熒光苔蘚。
李芙正蹲在床邊,手里捏著張泛黃的羊皮紙——那是他一直貼身收著的,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護身符“。
“這是......“他聲音沙啞。
“你母親的契約書。“李芙的指尖在咒文上輕輕顫抖,“繪魂眼不是天賦,是眾藝之魂與人類的靈魂契約。
你母親是最后一位繼承者,所以教會殺了她......而你,繼承了契約。“
唐奇想坐起來,卻被李清貞按回枕頭。“躺著。“煉金術(shù)師的黑眼圈重得能裝下兩個酒壇,“靈韻反噬暫時壓下去了,但你胸口的印記......“她指了指他鎖骨下方,那里不知何時多了道黑色紋路,像條盤著的蛇,“開始滲黑氣了。“
上官樂從衣柜后閃出來,手里端著碗藥:“我問過戲班的老班主,他說這紋路像......“她突然噤聲,把藥碗塞給李芙。
唐奇接過藥碗,目光掃過三人緊繃的臉。
他笑了笑,藥汁的苦在舌尖蔓延:“所以,我現(xiàn)在是移動的契約載體?“
沒人回答。
深夜,唐奇再次陷入昏迷。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畫靈的低語,像春風吹過麥浪。
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輕語:“該醒醒了,繪魂仲裁者......“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動了動,額頭的黑色紋路突然泛起紅光。
在意識徹底沉睡前,他看見眼前浮現(xiàn)出一片奇異的星空——每顆星星都是一幅畫,畫里的人物正朝他伸出手。
那是......畫靈的夢境?
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