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筆與魂
- 1992:從模擬侄女命運開始
- 回到七年前
- 3014字
- 2025-08-30 07:22:00
【許多年前,你們這一代人來到圖書館,大多單純為了借書和看書。
可到了現在年輕一代,這里的中小學生十有八九是來自習的,十幾歲的少年少女們三五成群地圍坐在一起,偶爾會對著身旁的同伴低語幾句。
你走到古典文學與世界文學分區,隨手抽出一本書翻看,約莫一個小時過去,口袋里的手機響了,是擔心你的妻子,在催你回家了。
踏出圖書館的那一刻,你心里突然生出一個念頭,自己剩下的日子恐怕不多了,既然這樣,倒不如趁著這點時間,寫點真正喜歡的東西。
幾天后,從雙州做完治療回文崗鎮的路上,你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十年前離開莞城時,曾經構思過的一部長篇小說。
故事講的是本地一個底層人,在端午那天劃龍舟驅鬼時掉進河涌,從此卷入的一段奇幻經歷,在那條河涌里,他見過河神龍君,遇過百越巫鬼,還撞見了九十年代被黑心老板剁碎喂魚的會計,莫名失蹤的外地失足婦女……他一一與這些人交談,聽著在他們身上發生的故事。
神話與現實的交織,古代與現代的勾連……約莫兩周時間,你便理順了這本小說的框架。
長久以來,似乎只有在文崗圖書館里,你才感到格外的安心。】
【于是你不顧妻子反對,執意每天下午都來這里寫小說。
為了這本書,你在圖書館待了四個月,其間也遇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人和事。
文崗圖書館由舊辦公大樓改造而成,不像其他圖書館那樣是開闊的大空間,而是被拆分成了一個個小房間——比如閱覽室,就分散在原會議室和七八個舊辦公室里。
每個小房間擺著兩張桌子,最多只能坐八個人。你每次都去走廊最里面的那間閱覽室,下午的時光里,那間屋子里幾乎總有個二十多歲的女孩,長相清秀,穿著樸素,要么捧著參考書啃,要么握著紙筆做題。
相處得久了,你們偶爾見面時會點一下頭,卻從沒說過話,你后來才知道她在備考公務員,她大抵也看出了你在稿紙上寫小說。
約莫三個月后尋常的一天,她離開圖書館前,忽然從肩包里摸出兩顆糖果,伸手遞給你,淺淺笑了笑說“叔,這個給你吃”,便飄飄然離開了。
那是一次普通的告別,可在那天后,你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她可能考上了,也有可能放棄了,又或許,找到了更好的地方自習。】
【你每天下午要在圖書館待四個小時左右,家里人都不怎么放心,尤其是妻子,你每次去了圖書館,大約兩個小時后,她要么自己來,要么讓姨媽跑一趟圖書館,悄悄地看你一眼。只要見你安安靜靜地寫著書,她們便會默默離開,偶爾晚上,你在家也會寫一兩個小時。
在你得病之前,妻子有時還會陰陽怪氣說一聲大作家又在寫作了,但到了這個時候,妻子不再嘮叨了,任由你自己寫著玩。】
【女兒那年讀高三,每個月都會回文崗鎮兩次,可你們之間卻并沒多少話題,這些年你大多在外工作,和她真正長時間相處的日子,加起來也只有兩年。
她六年級時曾想過輟學,你和妻子當時都以為是孩子到了叛逆期,直到后來妻子回家陪她讀書,她升上初中后才跟妻子坦白,六年級時她經常被人欺負,可爸媽都不在身邊,她不敢反抗,所以才會過得特別痛苦。
她初中成績還算好,可到了高中,不知是家里出了變故,還是妻子忙著陪你在羊城看病,對她關心少了,她的成績在漸漸下滑。
有一回你偶然聽到妻子跟姨媽抱怨,以女兒現在的成績,公立本科怕是考不上了,可私立本科每學期學費要一萬七甚至兩萬,家里的條件根本負擔不起,到時候,也不知道是讓她繼續讀本科好,還是讓她讀個大專好。
女兒回來時總帶著書本或卷子,下午你去圖書館,她常會跟著過來,就坐在你旁邊,要么沙沙地寫卷子,要么安靜地翻書。
那時你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常常寫一兩個小時就覺得累,便趴在桌上歇息,有那么一兩次,你醒過來時,正撞見女兒怔怔地看著你,她見你醒了,便躲避似的移開目光。
你們父女之間,既熟悉,又陌生,早在你生病前,女兒曾對妻子敞開心菲,她說,她知道爸爸在外面工作很辛苦,可是,她就是跟爸爸親近不起來。
你有時會想,如果有重來,當年在佛城工作時,自己就算是砸鍋賣鐵,也應該留女兒在身邊讀書的。】
【圖書館館長也上了年紀,頭發有些花白,腰桿卻還挺直,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年文學社剛成立時,你們曾簡單聊過幾句,可這些年你變化太大了,他似乎已經不認得你了。
那段時間,圖書館還來了個手腳不太方便的女子,她做了一個月雜工,她身份不明,可不管是館長還是其他員工,對她都格外尊敬。
在你的身體徹底惡化前半個月,一次離開圖書館時,剛好碰到下班的館長,他帶著幾分熟稔地跟你打招呼,還問你是不是在寫小說。
你有些驚訝,轉念一想,工作人員巡查時曾經到過你座位旁邊,想必是他們跟館長提過,最近常來的一位讀者,總拿著空白的方格稿紙寫東西。】
【你輕聲說就是隨便寫寫,都是些上不了臺面的東西。館長卻嘆了口氣,說只要是寫出來的文字,就沒有上不了臺面的,當年文學社那么多社員,恐怕也就只有你還在寫了。
你愣了一下,原來,館長早就認出你了。】
【在圖書館寫作時,你累得睡著的時間越來越長,睡著時,你偶爾會像筆下的主人公那樣,墜入光怪陸離的夢境。
妻子擔心你的安全,便不再讓你去圖書館寫了,到了這年十二月,二十萬字的書稿終于寫完,你便安心在家,開始修改稿子。
2020年3月,在快要完成第一次修稿時,你因病情惡化而離世。】
視頻畫面在這時定格了。
林立面前浮現出一道選擇題:
【許華言離世后,留下一部小說手稿。針對這份手稿,宿主可選擇以下處理方式:
1、垃圾就該去垃圾該去的地方——對稿件置之不理,任由其家人保存,然后在某一天隨意地賣給垃圾佬。
2、現代文學已死,無事燒紙——派人吊唁許華言,向其家人索要手稿,隨后在他墓前燒掉。
3、村頭廁所沒紙了——派人與許家協商,買下手稿版權,先出版五千冊試試水,要是真賣不出去,大不了拿來當廁紙。】
看到這三個選項,林立第一反應是不對稿件做任何干預。
至于出版……河神龍君、百越巫鬼、古今交織,這本書大抵能歸到現代文學范疇,可二十年之后,真正出圈的現代文學本就不多,那時候的人天天對著手機刷短視頻、玩游戲,哪還靜得下心讀傳統文學?
說難聽點,出版這種書跟印廁紙沒兩樣。
可萬一呢?萬一這本書真寫得好,真能吸引到一些讀者呢?
林立輕輕挑了挑眉,琢磨著這可能性有多大。
一直以來,他在做群體性項目時,模擬對象未必是最貧困、最需要救助的,反而常常是那些有一技之長或獨到天賦的人——比如張清華,比如許淑君,再比如蕭道誠。
那許華言呢?他在寫作上會不會真有獨到的天賦?
反正試一次花的是未來的錢,跟現在的自己沒多大關系,林立沒猶豫多久,便選了第三個選項。
【你的葬禮結束沒多久,妻子開始整理你的遺物,文崗圖書館的一位工作人員找上了門,說圖書館對你臨終前寫的那部小說很感興趣,希望能運作《尋魂記》的版權。
妻子萬萬沒想到,你留下的那堆手稿居然還有人要,當即就答應了,還拿到了幾千塊稿酬。
2020年 7月,你的遺作《尋魂記》上市。
運營方以“當代優秀小說家的處女作與遺作”為噱頭,在網上花了點錢做營銷,沒想到“作家絕筆”的炒作居然還有不錯的效果,這本書漸漸有了些熱度。
到 2020年 11月,第一版五千冊便售罄,讀完的讀者評價都很高,第一版還沒賣完,出版社就加班加點印刷了第二批次。
2021年,《尋魂記》銷量突破二十萬冊,妻子用賺來的稿費,還清了家里十幾萬的欠款,還供著考上三本的女兒讀完了大學。
之后許多年,《尋魂記》雖然沒有真正的爆紅過,卻如同常青樹般每年都有著不錯的銷量。
文學評論家說,這本書是二十一世紀初國內最優秀的現實主義作品之一,如果不是你描寫的河底世界太過光怪陸離,這本書甚至都要入選中學生推薦文學作品。
你的妻女靠著這本書的稿費,日子過得安穩滋潤。】
【模擬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