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遙寄
- 隨光,如一,尋我
- 阿阿阿阿阿數
- 4272字
- 2025-06-25 23:43:54
高考的烽煙終于散盡,空氣里彌漫著硝煙沉淀后的塵埃與一種近乎虛脫的松弛。然而,對于李攀而言,這場戰(zhàn)役的結束,并非心湖的徹底寧靜,更像是解開了某種無形的桎梏,釋放出被壓抑已久的、更為洶涌的潮汐。那個名為“彭揚”的名字,在高三最后那段沖刺的、近乎窒息的時光里,被她小心翼翼地折疊、封存,像一枚珍稀的種子,深埋在名為“克制”的凍土之下。她加了他的聯系方式,那個小小的頭像,安靜地躺在好友列表的某個角落,如同夜空中一顆遙遠卻固執(zhí)閃爍的星辰。她知道,在那個分秒必爭的節(jié)點,任何多余的分心都可能讓夢想的天平傾斜,她不能,也不愿讓這份初生的悸動,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她選擇了漫長的蟄伏。
等待,成了她高三尾聲最隱秘的修行。她不再去陽臺刻意尋找那個身影,強迫自己將目光從樓下收回,投向密密麻麻的筆記和堆疊的試卷。然而,心緒的絲線,卻總在不經意間飄向那個頭像。她像一個技藝精湛的獵手,在繁重的課業(yè)間隙,不動聲色地織就一張信息之網。每一次看似隨意的閑聊,每一次與不同年級朋友的擦肩而過,都成了她收集情報的契機。她迂回、試探,帶著恰到好處的、屬于學姐的關心:“哎,聽說高二籃球賽挺激烈的?彭揚他們班打得怎么樣?”……耳朵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任何與他相關的只言片語。
當聽到旁人無意間提起“彭揚啊,現在好像沒有女朋友”時,仿佛有一簇小小的、溫暖的火焰在她胸腔里“噗”地一聲點燃,瞬間驅散了備考的陰霾。她竭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蕩漾開來,幾乎要滿溢出來。那是一種混合著巨大釋然與隱秘狂喜的情緒,讓她在深夜刷題時,筆尖都似乎輕快了許多。偶爾,也會有涼水兜頭澆下的時刻。當某個消息靈通人士壓低聲音說:“哦,他啊,以前好像談過一個,不過應該分了……”那一刻,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泛起一絲酸澀的微疼。短暫的失落如同薄霧籠罩心尖,但很快,更強大的慶幸感便破霧而出,占據上風——幸好是“以前”,幸好是“分了”。這意味著,她眼前這片名為“彭揚”的星空,此刻是澄澈的、未被他人標注的,她擁有仰望甚至靠近的資格。這“幸好”二字,便足以支撐她度過又一個挑燈夜戰(zhàn)的晚上。
時間,終于被熬煮成濃稠的、名為“自由”的蜜糖。高考結束的鈴聲,像一道赦免的圣旨,宣告了長達十二年枷鎖的解除。盛夏的陽光變得格外慷慨,空氣里彌漫著梔子花的甜香和塵埃落定后的輕盈。李攀感到自己像一只被禁錮許久的鳥,驟然打開了籠門,每一根羽毛都渴望振翅飛翔,而最想飛向的方向,早已在心中錨定。
暑假伊始,那份被壓抑了的情感,如同休眠的火山,積蓄了足夠的能量,終于噴薄而出。在一個陽光熾烈得能將柏油路曬軟的午后,李攀坐在窗邊,聽著窗外聒噪的蟬鳴,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懸停了許久。胸腔里,那顆渴望“吃苦”的心臟,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力度撞擊著。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汲取天地間所有的勇氣,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卻無比堅定地,敲下了醞釀已久的話語。沒有迂回試探,沒有欲擒故縱,她將少女最純粹、最熾熱的心意,如同投擲一顆燃燒的流星,直白地、毫無保留地拋向了屏幕另一端那個叫彭揚的少年。字句滾燙,是她積蓄了整個高三的日光。
回復來得并不算慢,卻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瞬間澆熄了她所有沸騰的幻想。屏幕上的字眼清晰而簡潔,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禮貌:“謝謝你的喜歡,不過,我現在沒有談戀愛的打算。”干脆,利落,沒有留下絲毫回旋的余地。那拒絕的力道,如同無形的重錘,精準地砸在她滿懷期待的心口,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回響。
痛嗎?當然。一絲尖銳的刺痛感瞬間穿透了喜悅的余溫。但李攀是誰?她是那個渴望在愛情荊棘路上赤足奔跑的“苦行僧”。這點挫折,對她而言,不過是跋涉路上硌了一下腳的小石子。短暫的失神過后,那雙明亮的眼眸里,非但沒有熄滅的火焰,反而燃起了更旺盛、更執(zhí)拗的斗志。一絲倔強的笑意爬上她的嘴角,帶著點自嘲,更多的是不服輸的昂揚。
“追!”一個字,擲地有聲,在她心頭轟然炸響。女追男,隔層紗?她信!她深信不疑!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她那永動機般的熱情,足以融化任何看似堅固的壁壘。她甚至已經腦補出自己披荊斬棘、最終贏得“芳心”的勵志畫面。
然而,現實的冷水很快又潑了過來——她此刻,人已在千里之外的西雙版納。
熱帶雨林蒸騰著潮濕的熱浪,高大的棕櫚樹舒展著寬大的葉片,潑水節(jié)殘留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熱帶水果香氣和草木的馥郁。眼前是潑水狂歡后的余韻,是傣家竹樓的精巧,是瀾滄江奔騰的水流??衫钆实男模瑓s像一只被放飛卻找不到歸巢方向的風箏,飄飄蕩蕩,始終牽系在四川,那座熟悉的城市,那所此刻正被補習班籠罩的高中校園里。她被困在這片絢爛的異域風光中,滿腔的“追愛”熱情,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卻找不到可以燎原的柴薪。
“遠水解不了近渴?。 彼龑χ謾C里彭揚那毫無動靜的對話框,懊惱地抓了抓被熱帶陽光曬得微燙的頭發(fā)。隔著千山萬水,隔著高三與準高三的時差,隔著暑期自由與課業(yè)壓力的鴻溝,她滿腔的“行動力”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焦躁像熱帶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直到一個名字如同閃電般劈開迷霧——林溪兮!
對!她那個在那兒呢,正享受著悠長假期、據說每天“無所事事到長蘑菇”的、最最親愛的閨蜜!李攀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在沙漠中發(fā)現了綠洲。這簡直是天賜的“工具人”啊!不,是“戰(zhàn)略合作伙伴”!必須利用起來!一個“周密”的遠程追求計劃,在李攀那顆被熱帶陽光和愛情渴望雙重炙烤的頭腦中迅速成型。
第一步:送花。誰說只有女孩子才配收到鮮花?
李攀的邏輯簡單而直接:浪漫,是打開心扉的萬能鑰匙!她要讓彭揚知道,他值得被珍視,值得被用最美好的事物對待。她立刻撥通了林溪兮的視頻電話。屏幕那頭,林溪兮穿著寬松的居家服,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床,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懵懂。
“兮兮!緊急任務!超級超級重要!”李攀的聲音隔著電波都透著十萬火急,“你現在,立刻,馬上!去花店!買一束花!要好看!要陽光!要充滿希望的那種!向日葵?;蛘咚{玫瑰,滿天星也不錯,你看著來!要顯得干凈又朝氣!”
林溪兮被這連珠炮般的指令砸得有點暈:“?。炕??送給誰?你媽?”
“送彭揚!”李攀斬釘截鐵,眼神灼灼,“送到學校門口!哦,等等,直接給他肯定不行,高三補課呢門禁嚴……我想到了!找我表弟!他正好高二,跟彭揚一屆!我來聯系他,讓他幫忙轉交!就說……就說一個神秘仰慕者送的!”她想象著彭揚收到花時可能的錯愕、驚喜、甚至一絲羞澀,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仿佛已經看到了他感動的眼神,“他一定會很驚喜的!”
然而,現實與想象之間,隔著一個名為“直男反應”的太平洋。幾個小時后,林溪兮發(fā)來前線戰(zhàn)報:花,表弟成功送達了。彭揚的反應呢?手機屏幕上,彭揚的對話框里,孤零零地躺著一個冷冰冰、干巴巴、沒有任何多余表情符號的:“謝謝?!边B個句號都顯得格外吝嗇。李攀對著這兩個字,在異鄉(xiāng)客棧的竹床上滾來滾去,發(fā)出一聲哀嚎:“就這?他的浪漫細胞都死完了嗎”
第二步:送奶茶。浪漫不行,那就來點實在的!
李攀迅速調整戰(zhàn)略方針。一定是花太“虛”,不實用!準高三生,在炎炎夏日里埋頭苦讀,多辛苦?。⌒枰氖菍崒嵲谠诘奈拷?!一杯冰爽甜蜜的奶茶,才是補充能量、撫慰心靈的硬通貨!她立刻又撥通了林溪兮的“專線”。
“兮兮!Plan B!奶茶!快!去買!要那家店的,招牌!超大杯!加雙倍珍珠!少冰!七分糖!”李攀指揮若定,“這次,你親自去!送到校門口!一定要親手交給他!讓他感受到這份沉甸甸的誠意和清涼!”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還有!兮兮,發(fā)揮你狗仔隊潛能的時刻到了!交奶茶的時候,趁他不注意,偷拍兩張!要近景!我要看高清無碼的彭揚近況!”
林溪兮在電話那頭明顯有些底氣不足:“???偷拍?我……我手抖怎么辦?拍糊了別怪我啊……”
“相信你!你行的!”李攀給她打著氣,仿佛在委派一項神圣使命。
幾小時后,林溪兮的信息來了,帶著哭腔:“攀攀……奶茶送到了……親手給的……他好像有點驚訝,但還是說了謝謝……但是……照片……”緊接著,幾張圖片發(fā)了過來。
李攀滿懷期待地點開——瞬間,表情凝固了。
照片拍得……堪稱災難。一張,彭揚似乎剛抬起頭,表情是茫然和錯愕的混合體,整張臉被林溪兮抖動的手機糊成了一片朦朧的光影,只能勉強辨認出他穿著白色衣服。另一張,倒是拍到了側臉,但角度極其刁鉆,表情也顯得格外僵硬,背景是校門口的大門。別說“高清無碼”了,連“能看”都勉強。
李攀對著手機屏幕,哭笑不得,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西雙版納的艷陽天,此刻在她眼里都黯淡了幾分。她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奶茶送到了……至少……他還說了謝謝……照片……嗯,就當是印象派藝術吧!
第三步:聊天滲透。水滴石穿,金石為開!
接連兩次“物質攻勢”受挫,李攀決定啟動“精神攻略”。她堅信,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習慣是最強大的依賴。只要她堅持每天出現在他的聊天框里,分享有趣的見聞,表達適度的關心,像潤物無聲的細雨,總有一天,能在他心里浸潤出一片屬于自己的綠洲。她開始精心編輯信息:
“今天西雙版納的晚霞超級美!像打翻了調色盤?。ǜ缴弦粡埥k麗的火燒云照片)你們那邊熱不熱?”
“看到一只超可愛的猴子!像不像你上次發(fā)的那只表情包?(附上猴子表情包和偷拍猴圖)”
“準高三很辛苦吧?要注意休息哦,別熬太晚?!薄?
她的熱情,如同熱帶永不疲倦的陽光,源源不斷地通過電波傳遞過去。然而,屏幕的另一端,卻像一片沉寂的凍土。彭揚的回復,永遠保持著一種疏離的、近乎程序化的簡潔和延遲?!班拧!薄斑€行?!薄爸x謝。”字數吝嗇得如同沙漠里的水滴。偶爾的回復,間隔時間長得足以讓李攀從西雙版納的熱帶雨林聯想到西伯利亞的凍原。她的長篇大論,往往只換來一個孤零零的表情符號,或者一個“哦”字。
聊天框里,綠色的氣泡(她的信息)長長地排下去,如同她獨自跋涉的熱情之路,而白色的氣泡(他的回復)則稀少得可憐,像點綴在沙漠里的、干枯的仙人掌。她對著屏幕,手指懸在半空,滿腔的熱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光滑冰冷的墻,徒勞地滑落,留不下一絲痕跡。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混合著熱帶潮濕的空氣,沉沉地包裹了她。
她躺在客棧的吊床上,望著窗外搖曳的芭蕉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有些失落的臉上。西雙版納的星光璀璨,蟲鳴如織,可她的心,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牢牢地牽絆在北方那座燈火通明的教學樓里。追光之路,似乎比想象中,要崎嶇得多,也……寒冷得多。那層紗,遠非想象中那般輕薄易透。但李攀眼中那簇名為“不放棄”的火焰,在短暫的搖曳后,依舊在夜色中,固執(zhí)地、微弱地,燃燒著。她翻了個身,開始構思她的“第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