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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鐵索連環(huán)(下)

烏林曹軍大營。

曹操聽聞龐統(tǒng)說起水軍中疫病一事,連忙求教解決之法。

龐統(tǒng)也是賣了好大一個圈子,方才將早就準備好的連環(huán)計說了出來。

“丞相當知,大江之中,潮生潮落,風浪不息。”

“而丞相麾下中原之兵,不慣乘舟,受此顛簸,便會染上疾病。”

“若是能將大船小船各自搭配,可以三十艘一排,或者五十艘一排,收尾用鐵索連環(huán),釘在一起。”

“隨后在鐵索上鋪設木板,不要說人,就連戰(zhàn)馬也能行走無虞。”

“如此一來,任他風浪上下,又有什么好怕的?”

曹操聞言大喜,當即起身離席,拜謝龐統(tǒng)。

“鄉(xiāng)野愚陋之人,淺薄之見,請丞相自行裁奪!”

曹操當即傳令,命軍中鐵匠,立刻打造連環(huán)大釘,按龐統(tǒng)計策,鎖住船只。

龐統(tǒng)聞言,心中暗笑曹操中計,臉上卻不動聲色,飲酒如常。

不光是龐統(tǒng),曹操也是暗暗驚喜。

自打出洞庭湖以來,曹操就有意效仿浮橋,將水軍戰(zhàn)船連在一起。

只不過短時間內沒能想到一條完備的策略。

如今龐統(tǒng)前來獻計,可謂是正中曹操下懷。

“鐵索連環(huán),上鋪木板。”

與曹操心中想法不謀而合。

這也是曹操沒有和帳下謀士商量,便立刻傳下命令的原因。

此時,曹操看向龐統(tǒng),臉上帶笑,眼中則滿是欣賞。

龐統(tǒng)看向曹操,也是笑意盈盈,人畜無害。

對于龐統(tǒng)來說,他根本沒有想到曹操會這么快就中計,因此一時間陷入迷茫之中。

并非是龐統(tǒng)被喜悅沖昏了頭腦,而是因為計劃太過順利,之前想好的脫身之計,反而沒了用武之地。

就在這時,帳前衛(wèi)士來報,水軍都督蔡瑁、張允奉命前來。

聞聽此言,龐統(tǒng)頓時計上心頭。

“丞相,在下有一事,還請丞相作主。”

“先生何事?但說無妨!”

龐統(tǒng)泫然欲泣,幾乎拜倒在地,“請丞相為我向蔡將軍求情,放過我龐家族人。”

曹操聞言不禁皺眉,“先生這是何故?蔡德珪豈會害先生家人?”

“劉始宗全家授首,荊襄九郡士族人人自危,家叔隱居數(shù)十年,也被文仲業(yè)追訪至鹿門山,在下豈能不為家人謀生路?”

聽到這話,曹操暗暗咬牙,眉毛上下跳動。

近前幾人都能感覺到,曹操已經動怒了。

就在這時,蔡瑁與張允二人踏進營帳。

“見過丞相!”

曹操的目光跳過蔡瑁,“張允!”

“末將在!”

“我且問你,按鳳雛先生之計,將大船連結,可否有助于北軍在水上操練?”

張允迎上曹操的目光,根本不敢扭頭去看蔡瑁是什么表情,只能根據之前蔡瑁吩咐的內容來回話。

但這樣一來,難免有些死板。

三兩句就被曹操問出了破綻。

“張允!你若再有一句虛言,立刻推出轅門斬首!”

聞聽此言,張允大驚失色,汗流遍體,當即跪在地上,叩首連連。

“丞相但有所問,末將一定實話實說!”

曹操踱步來到張允身后,張允也跟著膝行轉圈。

“我且問你,為何襄陽水軍之中,沒有一人染病?”

剛一聽見這番話,蔡瑁就知道,今天曹操這頓火氣,是沖著自己發(fā)的了。

自從出了洞庭湖,蔡瑁麾下的襄陽水軍就一直充作先鋒,與劉備兩次交戰(zhàn)。

在此期間,蔡瑁根本沒有閑空去了解北軍將士染病一事。

不過,這幾日的在巴丘湖中操練時,蔡瑁去北軍營中轉了一圈,還專門去探望了曾經在南陽見過面的賈詡。

看過這些人的癥狀之后,蔡瑁就猜到,這些北軍將士得的是蠱蟲病。

這種病在云夢澤一帶很常見,有些村子甚至因為這個病,直接在地圖上消失了。

蔡瑁今天來,就是打算和曹操匯報這件事的,怎奈還沒等自己開口,就撞上了曹操的怒火。

只聽張允顫顫巍巍的回答道:“這......水軍中都是荊州本地人,常年在水上討生活,因此熟悉水土,未曾染病。”

曹操走到蔡瑁面前,側身睥睨對方,“德珪,北軍將士操練的如何了?”

“回稟丞相,北軍不習舟楫,按眼下進度,至少還需半月。”

“半月之后,恐怕荊襄九郡世家大族,已經被德珪清理干凈了吧?”

蔡瑁立時怔住。

帳中一眾文武,也只有寥寥數(shù)人跟上了曹操的思維,聽懂了曹操的意思。

蔡瑁也是反應迅速,跪在地上,雙手朝四十五度攤開,“丞相容稟,我絕無此意啊!還請丞相明察。”

說完,蔡瑁便五體投地。

然而此舉并未平息曹操的怒火,“來人!”

帳外隨即進來兩名刀斧手。

見此情形,文官中已經有幾人開始慌了。

蔡瑁更是魂不附體,哀求連連。

“暫且將蔡瑁帶回江陵,交由曹仁看管,不許他見任何人!”

“呼~~”的一聲,帳中溫度明顯提升了不少。

蔡瑁既沒有感謝曹操的不殺之恩,也沒有繼續(xù)為自己爭辯,就這樣被刀斧手拖出了大帳。

隨后,曹操又點了于禁為水軍都督,接掌襄陽水軍三萬余人,張允的副都督職銜不變,輔助于禁,繼續(xù)操練水軍。

二人領命而去,開始著手督造鐵索連環(huán)之事。

見蔡瑁已經被奪去水軍都督的職務,曹操又極力推崇自己提出的“連環(huán)計”,龐統(tǒng)終于放下心來。

接下來,就是離開曹營的時候了。

只見龐統(tǒng)起身離席,對著曹操拱手下拜,“多謝丞相救我族人,在下感激不盡!”

說著,龐統(tǒng)便要跪倒在地。

曹操哪能讓龐統(tǒng)下跪?

連忙上前輔助龐統(tǒng)的胳膊,“鳳雛先生不必多禮!若不是鳳雛先生點醒,我?guī)缀醣淮巳嗣杀危 ?

龐統(tǒng)也順勢直起身子,“在下一片私心,卻蒙丞相錯愛,真不知道該如何感激丞相大恩。”

聽到這番話,曹操更是喜上眉梢,拉著龐統(tǒng)回到座位上,招呼侍者繼續(xù)上酒。

龐統(tǒng)卻連連擺手,當即向曹操討要榜文,請求庇護隱居在鹿門山的龐德公,以及襄陽龐氏全族。

曹操命人取來筆墨,親自寫了榜文,蓋了大印,交到了龐統(tǒng)手中。

“丞相,可否遣人送我回襄陽,容在下去安定族人之后,再來軍前效力。”

前面鋪墊了這么多,其實就為了這一句。

曹操果然答應的很爽快,當即從帳下選了兩名虎衛(wèi)軍,負責護送龐統(tǒng)。

見此情形,龐統(tǒng)也不再逗留,當即起身告辭。

曹操率領一眾文武,將龐統(tǒng)送到了營門之外。

臨別之際,龐統(tǒng)回過身來,“丞相,在下離去之后,可速速進兵,莫要使江南有所察覺!”

對此,曹操深以為然。

若是按照蔡瑁的說法,再練上十天半月,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染病身亡呢!

剛走兩步,龐統(tǒng)卻又回頭,“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王師所致之處,百姓翹首以盼。還望丞相渡江之后,休要殺戮過甚。”

曹操有些尷尬,曹仁屠城新野一事,并不是他的意思,但他卻無法推脫責任。

聽完龐統(tǒng)這番話,連忙義正言辭的保證,“鳳雛先生放心,我替天行道,豈會輕易殺戮人民?”

龐統(tǒng)拜謝,隨后上馬離去。

看著龐統(tǒng)漸行漸遠的背影,站在曹操身側的程昱上前問道:“丞相豈能輕信龐統(tǒng)之言,將蔡瑁奪職軟禁?”

曹操扭頭看了程昱一眼,“仲德難道以為,我是為了鳳雛先生,才處置蔡瑁的嗎?”

“當然不是!”

方才在帳中,程昱就聽出了曹操的言外之意。

“不過,丞相應該知道,蔡瑁在荊襄清除異己,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早在他成為劉景升大舅子那天就已經開始了。”

“那就更要制止他了!”曹操恨恨的的說道:“若是荊襄九郡的民心都被他給攪和了,何時才能怔真正歸附?”

此時,龐統(tǒng)和那兩名虎衛(wèi)軍的背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曹操便轉身進帳。

程昱跟在后面繼續(xù)說道:“丞相可知,數(shù)月以前,劉備煽動宛城幾大家族造反時,說了句什么話?”

“什么話?”

“南陽,是南陽人的南陽!”

聞聽此言,曹操停下腳步,轉頭笑著看向程昱,“仲德的意思是,這些地方大族才是作亂的根源?”

“不錯!”程昱點頭連連,“這些世家大族把持地方,連結百姓,其勢力足以和官府抗衡,簡直就是割據地方的土皇帝!丞相志在掃平天下,這些世家大族,就必須要清除掉!”

聽到這話,曹操先是掃了一眼程昱身后跟著的一眾帳下文武,然后輕輕拍了拍程昱的肩膀,放聲大笑。

“仲德大公無私,金玉良言,我謹記在心!”

言罷,曹操頭也不回的進了大帳。

程昱則鬼使神差的看了眼身后。

不看不要緊,一看卻被身后的情形嚇得心頭一顫。

只見荀攸、陳群等人紛紛朝自己投來不善的目光,程昱頓時怔在原地。

這些人繞過程昱,鉆進帳中,只有許褚在路過程昱身邊時停了下來,朝程昱笑了兩聲。

當然也只是笑了兩聲。

大帳之中,荀攸走上前去,“丞相,貿然將蔡瑁軟禁,恐怕會傷及襄陽水軍的士氣,還請丞相三思啊!”

曹操沒有回答荀攸的問題,而是吩咐眾人出去,只留下了荀攸和程昱兩個人。

等人眾人離去之后,曹操又讓許褚在帳外把守,“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進來!”

程昱和荀攸二人對視一眼,不知道曹操的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二位有所不知,蔡德珪私心太重,你們真的以為,他是為了順利獻降,才殺了劉先全家的嗎?”

“丞相,這?”

之前宴席的陳設還沒有撤下去,曹操示意兩人坐下,然后開始自斟自飲。

“離開襄陽之前,蔡德珪曾告訴我,說劉景升在荊襄近二十年,深入民心,應該將劉琮調離此地。”

聽到這話,荀攸和程昱才明白,為什么曹操將劉琮封為青州刺史。

他們二人還以為,這是曹操自己的想法,沒想到卻是蔡瑁提出的建議。

曹操滿飲一杯,又繼續(xù)說道:“文聘乃是劉表帳下親信大將,蔡瑁卻將其全家逮捕,要挾文聘去做什么內應,致使文仲業(yè)身首異處,這還不是清除異己?”

程昱狐疑的問道:“既然丞相早有察覺,為何不提前控制蔡瑁?”

曹操冷笑,“荊襄人心未附,北軍不習水戰(zhàn),襄陽水軍尚在蔡瑁手中掌握,如何能輕易動他?”

聞聽此言,程昱更加不解,“可是眼下大戰(zhàn)在即,更是要依靠襄陽水軍,如今臨陣換將,豈不是影響軍心?”

“不然!”曹操微微搖頭,“鳳雛先生來獻此鐵索連環(huán)之計,足以使我大軍渡江如履平地。況且,有蔡瑁前車之鑒,張允豈敢有二心?”

聽到曹操提起龐統(tǒng),荀攸接過話頭,“丞相,那龐士元只身來投,會不會有詐?”

“公達多慮了!龐士元不過是來做交易罷了。”

“交易?”荀攸若有所思,“丞相的意思是,龐士元是為了救其家人,才來獻計?”

“不錯!”曹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龐士元號稱鳳雛,名動荊襄,這種若非是為了挽救家族于危難,豈會輕易投靠?”

程昱仍有疑慮,“丞相,按龐士元之計,將戰(zhàn)船鎖在一起,若是劉備用火攻,我軍如何回避?”

曹操一杯酒下肚,笑的極為豪邁,“仲德雖有遠慮,卻也有看不到的地方!”

荀攸則是附和程昱的話,“仲德之言甚是有理,丞相何故發(fā)笑?”

曹操放下酒杯,起身來到帳外,荀、程二人緊隨其后。

帳外正對著營門,營門處,旌旗林立,在風中獵獵作響。

曹操指著被風揚起的旗幟一角,笑著說道:“在水上用火攻,必然要借助風力。眼下乃是隆冬時節(jié),只有西北風,何來東南風?”

“我軍居于西北,在上風口,劉備則在南岸下游,若用火攻,豈不是燒了他自家船只?”

“若是早春時節(jié),我早就有所提防!”

荀攸、程昱二人一左一右,同時朝曹操拱手,“丞相高見,我等不及!”

......

兩天之后,巴丘湖中所有戰(zhàn)船,已經被按照三十艘一排釘在一起。

烏林地面上,所有大樹幾乎被砍伐一空,做成了木板鋪在戰(zhàn)船鐵索之上。

當天夜里,曹操命人在戰(zhàn)船上置酒設樂,擺下宴席。

一則是為了慶祝解決了北軍不能乘船的問題;

二則是為了犒賞將士,提升士氣,預備接下來的戰(zhàn)事。

天色向晚,月上東山,皎潔如同白日。長江一帶,如橫素練。

眼見此等壯麗景色,曹操心情大好,命人將其鐵槊取來。

曹操手持鐵槊,立于船頭,以酒為祭,滿飲三爵。

“我持此槊,破黃巾、擒呂布、滅袁術、收袁紹、深入塞北,直抵遼東,縱橫天下,頗不負大丈夫之志也!”

“今日見此景色,心中頗為感慨。若此戰(zhàn)能掃平江南,一統(tǒng)天下,當與諸公共享太平盛世!”

說完,曹操當場下令,三日后揮師南下,剿滅劉備!

是日,建安十三年冬十月廿五日也!

......

后人蘇子瞻有辭曰:“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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