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宮墻高聳。穆清婉緩步走在回寢殿的路上,衣袂輕揚,腳步穩健,身后楚翊風的視線仿佛還在她背上停留。方才那句“你到底想要什么?”仍縈繞耳畔,她沒有正面回答,因為她知道,有些答案,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
她并不奢望楚翊風會立刻信任她,但她也不急于求成。在這個充滿權謀與殺機的宮廷里,信任是最昂貴也最脆弱的東西,唯有實力和結果,才能讓人心甘情愿低頭。
夜風微涼,吹動檐角銅鈴,叮咚作響。她剛踏入寢殿門前的月臺,便見一名新來的宮女正候在門外,低眉順眼地行禮:“公主,奴婢奉命前來伺候。”
穆清婉目光淡淡掃過她,女子年約十五六歲,身姿纖細,發髻整齊,一身青衣素凈,看上去并無特別之處。但她的手背皮膚略顯粗糙,指節分明,不似常年侍奉宮中之人該有的細膩。而且,她雖低垂著頭,卻能察覺到眼神微微上挑,是在觀察屋內布局。
她心中已有數,面上卻不露分毫,只點了點頭:“進來吧。”
入殿后,新宮女手腳麻利地整理衣物、添茶點燈,動作嫻熟,毫無破綻。穆清婉端坐案前,翻閱一卷醫書,實則余光留意著她的舉動。
“你是從哪里調來的?”她忽然開口,語氣隨意。
“回公主,奴婢原是東六宮的灑掃宮女,因做事勤快,被皇后娘娘賞識,特賜給公主殿下。”宮女答得流利,語調平穩,像是早有準備。
穆清婉輕輕合上書頁,抬眸一笑:“那你可知道我這寢殿規矩?”
“奴婢聽人說過,公主喜歡安靜,忌喧嘩;喜潔凈,忌雜亂;更忌……”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偷窺。”
穆清婉笑意未減,指尖輕叩案幾:“哦?你還聽過些什么?”
宮女遲疑片刻,終是咬牙道:“奴婢還聽說,公主曾救過一個少年,又識破刺客手段,甚至……懂得血影閣的事。”
穆清婉靜靜看著她,眼中波瀾不驚,嘴角卻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你倒是個聰明人。”
宮女神色一緊,手指下意識攥緊袖口,指節泛白。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妨告訴你。”穆清婉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夜色,“我是重生回來的,前世死在你們手里,這一世,我要討個公道。”
宮女瞳孔驟縮,猛地抬頭。
穆清婉轉身,笑容依舊溫婉,語氣卻冷了幾分:“你說,宜寧公主派你來,是不是想探我底細?”
宮女臉色瞬間慘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你不用否認。”穆清婉踱至她面前,俯身輕聲道,“你的呼吸節奏變了,心跳加快,說明你在緊張。而你剛才說話時,刻意模仿宮中老嬤嬤的腔調,可惜學得太刻意了些。真正的宮女,不會這么拘謹。”
她伸手撫上宮女肩頭,力道不大,卻讓她渾身僵硬:“我知道你是誰的人,也知道你想套什么話。不如這樣——我們來玩個游戲。”
宮女嘴唇顫抖,終于開口:“公主……您要做什么?”
“很簡單。”穆清婉笑著退后一步,“我會讓你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然后你回去告訴宜寧公主,就說我已經開始懷疑她了,并且打算在七日后,借皇帝壽宴之機,揭露她的罪證。”
宮女怔住,顯然沒料到她竟如此坦然。
“你回去之后,把我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轉達給她。”穆清婉笑意加深,“記住,不要加一句自己的話,否則……后果自負。”
宮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能點頭應下。
翌日清晨,穆清婉照例前往御花園練劍。晨霧未散,花香四溢,她在梅林間舞動身影,身形靈動,招式凌厲,宛如一只展翅的鶴。
遠處樹蔭下,一道黑影悄然隱去。
她收劍回身,嘴角輕揚,自言自語:“戲,開場了。”
午后,皇帝召見眾臣議事,穆清婉亦列席旁聽。殿中氣氛凝重,皇后與宜寧公主并坐一側,神情自若,卻掩不住眼角的審視。
穆清婉端坐不動,目光沉靜,仿佛未曾察覺她們的注視。
議完國事后,皇帝忽然問她:“婉兒,昨日那名宮女,你如何處置了?”
眾人皆是一愣,皇后眉頭微蹙。
穆清婉起身恭敬道:“回父皇,那宮女昨夜不慎打碎了藥爐,奴才責罰了她幾句,已遣出宮去。”
“哦?”皇帝看向皇后,“此事屬實?”
皇后勉強一笑:“確有其事,臣妾已派人查問,確屬失職。”
皇帝點點頭,不再追問。
宜寧公主卻盯著穆清婉,眼中閃過一抹疑慮。
穆清婉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當晚,穆清婉獨自坐在書房中,燭火搖曳,映照她側臉如玉。她翻開一本舊冊,正是當年血影閣留下的殘頁之一。紙上字跡斑駁,隱約可見幾個名字:裴煜、穆清漪、李德全……
她將一頁撕下,藏于袖中,隨后取出一枚小巧機關盒,輕輕按下底部暗扣,盒蓋彈開,露出一支細細的銀針。
她將銀針插入信紙一角,輕輕一推,針尖滲出淡藍色液體,顯然是劇毒。
她將信封好,放入抽屜,隨后吹熄燭火,安然入睡。
三日后,宮中傳出消息,一名被遣出宮的宮女,在歸家途中離奇身亡,尸身無傷,唯獨指甲發紫,疑似中毒。
穆清婉聞訊后,只是淡淡道:“真是可憐,年紀輕輕就沒了性命。”
她身旁的一名貼身侍女低聲問道:“公主,您真的放她走了嗎?”
“自然。”她微笑,“我只是送她一程而已。”
侍女噤聲,不敢多問。
五日后,皇帝壽宴前夕,穆清婉特意前往御膳房查看膳食安排,與主廚詳談許久。期間,她不經意間提到:“最近宮中不太平,尤其要注意飲食安全。”
主廚連連稱是,親自監督每一道菜品。
當夜,穆清婉獨自一人在寢殿中研磨藥材,手中動作輕柔,心思卻早已飛遠。
她知道,宜寧公主一定已經按捺不住了。她放出的消息足夠誘人,足夠讓她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她的計劃。而她,也將在這場壽宴之上,布下一個局,等著對方一頭撞進去。
窗外月光如水,灑落在她手中的藥粉上,泛起淡淡的光澤。
她輕輕嗅了一口,唇角微揚。
“來吧,我等你很久了。”
夜風拂過,花瓣簌落,庭院深處,一只黑鴉悄然掠過,消失在夜幕之中。
她放下藥碗,起身推開窗門,遙望天際星辰。
“這一次,輪到我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