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武乘的馬車,乃是陳國公府提供的。馬車嶄新,拉車的馬也是神俊,在寬闊的官道之上,跑得又快又穩。
按陳武估算,這馬車每日至少能跑五十多公里,快的話,八十多公里近百公里也是常見。
若是全速前進,十余天,便能從京師趕到松江府。
可陳武卻讓馬車夫慢點走,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一次可以深入了解大順東部社會的機會。
陳武之前,都是從西北至京師,一路見識的都是些傳統風貌。大順如火如荼的工業革命,尚未深入內陸。直到京師,才仿佛進入一個蒸汽時代。
可這次陳武南下,一路上所經過,都是大順最為精華的東部地區,明顯與中西部完全不同。
以陳武眼光看,凡是靠近海岸的地方,都已經深深卷入了早期資本主義體系。各種工坊礦山拔地而起,附近的土地,也多種植經濟作物,為工廠提供原料。
可這早期資本主義的影響,也不都是好的。
起碼,陳武途徑濟陽郡、彭城郡之時,聽說了不少豫皖兩省的慘狀。
隨著松江府的紡織工廠成本越來越低,產能越來越大,整個豫皖兩省,小農織布換錢的路子,已被徹底擊垮。
小農本就脆弱,這男耕女織,少了女織補充,只剩男耕,有限的土地根本無法養活一家老小,已產生了破產潮。
以往陳武只是通過用九學派的消息網,得知豫皖兩省產生大量流民。可在濟陽郡和彭城郡,陳武親眼見到了不少豫皖兩省的破產小農跑來打工求活。
可是,隨著大順廢槽改海,不用運河運送漕糧之后,這運河兩岸迅速衰落。本來繁華的濟陽郡,已大不如前,根本吸納不了多少勞動力。
大量破產流民涌入,已使得當地勞動力市場變得極為畸形,看得陳武觸目驚心。一個壯勞力,每天的工錢只能買一斤半玉米面,就這還要搶破頭。
如此情形之下,不出意外,白蓮教在流民中發展極為迅猛,已成野火燎原之勢。
陳武親眼所見,大庭廣眾之下,就有白蓮教的堂主當場宣教,領著人唱誦真空咒。無數人虔心唱誦,仿佛這虛無縹緲的真空家鄉,能帶給這些可憐人無限的慰藉。
這樣每到一地,陳武都要認真打問各種事物,記在自己本子上。如今這本子越積越厚,陳武對大順的理解,也越來越深。這大順的掌舵人,真的是不行了。
這個早期資本主義橫行的時代,其沖擊要比以往更加復雜。必須要有一個新的體系,一方面能推動整個資本體系和科技應用向前發展,一方面又要控制著這套資本主義體系,盡量減少它的沖擊威力,以平穩過渡到下一個時代。
可如今的大順最頂層皇室勛貴,還是那套古代王朝坐天下的思路,不說有什么對策來平穩過渡這個時代,連出對策的想法都沒有。最多有些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后手應對罷了。
這個時代,不光做什么反動的事情是個錯誤,不做任何事得過且過也是個錯誤,甚至可能錯誤更大。
這才是陳武決心推翻大順皇朝的原因。不是皇帝老兒與陳武有深仇大恨,而是他們尸位素餐,已經是新時代的阻礙了。
這毒瘡剜得越晚,以后出的問題就會出得越大。
如此走走停停,花了二十余日,陳武方才進入松江府地界。
一進入松江府,繁華氣息就撲面而來。
松江本是一個普通府城,前明時雖也繁盛,但并不出挑。
自從海瑞以區區七萬兩銀子以工代賑,疏浚了元明兩代無人能馴服的吳淞江,打通太湖與長江之間的水運,這松江府便因海運之利,越來越繁盛。其中上海港,更是成了商賈云集之大港。
直到大順再下西洋,松江府位于長江出海口的地理優勢更加強大,成為整個長江流域的與西洋貿易的核心。每年產生的利潤稅收,已是金山銀海。
上海港更是一擴再擴,超越傳統的寧波港,已升格為上海縣,成了松江府的府治所在之地。
因這松江府如此重要,故而大順朝廷便將松江升格為府,與延安府一個等級。
陳武,現在就站在上海縣的街頭。
望著這里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周遭各類高大建筑鱗次櫛比,陳武恍然間,有種回到上輩子上海的感覺。
上海縣因是個新縣,并無多少條條框框,甚至連城墻都沒有。各種新型建筑,能建多高就建多高,陳武還看到了高達十層的建筑。在這個還是用磚混結構的時代,著實有些驚人。
在京師還是個新鮮事物的煤氣路燈,更是整個上海縣,鋪的到處都是。
陳武已在上海縣找了家客棧住下,安排馬車休息,便出來找人,順便先吃點東西。
找了一家小店,陳武點上了一份鍋貼,外加一份澆頭面。
這與陳武上輩子第一次去上海時,吃的一模一樣。
“老板,你知道這個鍋貼,是什么時候出現的嗎?”
這個鍋貼,有點類似北方煎餃。以水和油,將包好的豬肉餡大餃子,放在平底鍋上煎熟。
陳武吃著和前世差不太多,極為好奇,便問了出來。
“客人,外地來的吧?”這老板頗為健談,“問我算是問對人了!”
“這個鍋貼啊,就是我父親最早開始做的。那是四十幾年前的事情咯!”
“哎呀!老板你是正宗啊!”陳武捧了一句。
“正宗談不上,其實我父親,也是把別人的做法改良的。”話雖如此,但這老板還是不由自主露出得色,“這個鍋貼的做法,還是從北邊傳來的。”
“我父親根據松江府的口味,改換了餡料。最關鍵的,是把北面煎餃的面皮,變成了燙面。這樣,就算這鍋貼放涼了,皮還是軟的,很快便傳遍了全松江府。”
陳武來了興趣:“為何要考慮冷掉之后,一般吃飯不都是趁熱嗎?”
“客人有所不知,這松江府,工廠極多。上工的人又都趕時間,一般都是買了鍋貼,提著去廠里吃。可到了廠里,這鍋貼早就涼了。我父親便改用燙面,保住口感,因此傳遍松江府。”
陳武一下明白過來,這個大順的上海縣也發明了類似的鍋貼,實在是因為工業化的催動。
巨量的工人,產生了相似的需求,最終催生了相似的食物。
這個松江府上海縣,還真是來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