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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2. 銅銹蝕心

  • 逃亡的罪惡
  • 南鹿肥魚
  • 4399字
  • 2025-06-03 01:26:50

市局心理干預室的百葉窗半開著,午后的陽光濾進來,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細密的光柵。空氣里有淡淡的薰衣草精油味,試圖安撫某種無形的焦灼。李曉成靠在深灰色的單人沙發上,嶄新的警服肩線筆挺,右臂的繃帶在袖口下露出一截刺眼的白。他的坐姿依舊保持著刑警特有的挺拔,但眉宇間那刀刻般的溝壑里,塞滿了洗刷不去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實質化的冰冷沉寂。

他對面坐著的是局里資深的犯罪心理學顧問,蘇晴。她四十出頭,氣質沉靜,鏡片后的目光溫和卻帶著穿透力。

“李隊,”蘇晴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檔案室那邊的手續……結束了?”

李曉成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面前茶幾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水,水面沒有一絲漣漪。“歸檔了。”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過程……很艱難吧?”蘇晴沒有追問歸檔的細節,她的關注點在人,“從莽山‘藥渣子’開始,到圖書館,再到醫院冰庫……身體上的傷需要時間恢復,心里的……可能更復雜。”

李曉成沉默了片刻。檔案室冰冷的空氣,卷宗上鮮紅的“歸檔”印章,還有那枚被他親手放入空白角落的舊警徽……這些畫面在他腦中閃回,帶著一種鈍重的、遲來的痛感。他下意識地曲起左手食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小臂繃帶邊緣露出的皮膚——那里,被銅錢棱角劃開的傷口早已結痂,留下了一道細長、微凸的暗紅色疤痕。疤痕的輪廓,隱隱約約,竟與那些貔貅符文的扭曲線條有幾分相似。

“秦衛國……”蘇晴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帶著一種審慎的探究,“他的行為,跨越了巨大的心理鴻溝。一個背負著警徽和兄弟血債幾十年的人,最終選擇了一條徹底背離的道路。這種轉變……或者說,這種長期的雙重身份,需要極其強大的心理防御機制來維持。”

李曉成的視線終于從水杯上抬起,落在蘇晴臉上。他的眼神很空,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光。“防御?”他重復了一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謊言。一層一層,裹了十七年的謊言。”

“不僅僅是謊言,”蘇晴輕輕搖頭,身體微微前傾,“更是一種深度的認知重構和自我合理化。在他的認知體系里,‘封潭’行動掩蓋‘穿山甲’的逃生,或許被重構為‘保護行動成果’;篡改報告,是為了‘維持穩定’;甚至放任‘藥渣子’王根生在那個毒窟里異變,也可能被解釋為‘無力改變’或‘更大的代價’。他將自己置于一個看似更高的、凌駕于法律和道德之上的‘裁決者’位置。這種心理定位,讓他能夠將背叛和謀殺行為‘合理化’,從而維持基本的心理功能,不至于徹底崩潰。”

裁決者……李曉成咀嚼著這個詞。老秦最后在冰窟里那近乎抽離的平靜,那對張志遠凍僵尸體投去的、如同看殘破器物的眼神……那種居高臨下的漠然,確實像一個疲憊的“裁決者”,在執行最后的清掃。

“張志遠,”蘇晴話鋒一轉,語氣更沉,“代號‘醫生’。他的心理畫像更具典型反社會人格特征。優越感、操縱欲、缺乏共情、追求權力帶來的絕對控制。他的‘醫生’身份是完美的偽裝,也是他施虐心理的延伸——精準投毒,操控生死,看著目標在自以為的‘意外’或‘疾病’中走向死亡,這帶給他掌控一切的扭曲快感。他將暗殺視為‘清除病灶’,將組織犯罪視為精密運作的‘手術’。王大勇案物證的篡改,吳建國的滅口,甚至對劉明、對你下達的清除指令,在他眼中都只是維持‘系統’清潔的必要流程。”她頓了頓,補充道,“他最后握著那枚錯誤的銅錢凍死在冰窟里,臉上凝固的驚愕和難以置信,或許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失控感’的體驗——他精心計算的棋盤上,出現了一枚不屬于他的棋子。”

失控。李曉成想起張志遠凍僵的手死死攥著那枚云紋銅錢的樣子,那驚愕的表情確實像一個精密儀器突然卡入了異物。他利用規則,玩弄人心,最終卻被一枚“低級”的銅錢標記所愚弄,死在他自以為掌控的絕對低溫領域里。這諷刺的結局,帶著一種冰冷的犯罪心理學注腳。

“還有陳默。”蘇晴的聲音帶著一絲復雜的嘆息,“他更像一個被巨大創傷和無力感扭曲的‘記錄者’。那次爆炸奪走的不僅是他的眼睛,更是他作為刑警的信念和對系統的信任。他將自己放逐到旁觀者的位置,用最冰冷的方式記錄下他看到的一切黑暗。這種抽離的觀察本身,就是他應對創傷的心理防御——不參與,不干預,只記錄。這讓他避免了像秦衛國那樣徹底沉淪,但也將他囚禁在永恒的絕望和道德困境中。他保留證據,卻不敢讓它‘見光’,因為他深知‘見光則焚’的殘酷。他最后將銅錢放進‘匣’里,更像是一種絕望的儀式,一種對自身無力感的終極確認,而非真正尋求光明的行動。他留下的筆記本,字里行間那種刻板的工整和抽離的冷靜,本身就是深度心理創傷的體現。”

記錄者。李曉成腦海中浮現出陳默筆記本上那些冰冷如解剖刀的文字,防彈玻璃柜里那枚冰冷的舊警徽,還有他最后那句“路斷了”的遺言。一個被炸碎了信念的人,用獨眼旁觀了十七年的黑暗,最終用生命完成了一次指向不明的投遞。這其中的壓抑和絕望,令人窒息。

蘇晴的目光落在李曉成右手臂那道細長的疤痕上,疤痕在光線下微微反光。“銅錢……在這整個事件中,已經超越了單純的物證。它成了一種符號,一種心理投射的載體。對秦衛國,它是‘貔貅’權力的信物,是他沉入暗河的錨點;對張志遠,它是需要掌控和清除的‘標記’;對陳默,它是絕望中投出的最后一把鑰匙;對你……”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溫和而銳利地直視著李曉成的眼睛:“這道傷疤,還有你接觸過的每一枚銅錢,它們攜帶的冰冷、銹蝕、血腥的記憶,是否也成了一種心理上的‘痕’?一種不斷提醒你黑暗存在、提醒你代價沉重的……印記?”

李曉成的指尖在疤痕上停頓了。冰冷的金屬觸感,鐵銹的腥氣,王二勇凝固的恐懼,吳建國胃里的碎片,檔案室門縫下的碎屑,冰庫寒霧中翻轉的貔貅徽記……無數帶著銅銹氣息的畫面瞬間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這道疤,確實像一道刻在皮膚上的、冰冷的“痕”。

他沒有回答蘇晴的問題。只是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薰衣草的微香和陽光的溫度,試圖驅散肺腑深處那來自鬼見愁黑水潭和醫院冰庫的、萬年不化的寒氣。

“痕……”他低聲重復,像是在咀嚼這個字的重量,“痕,可以結痂。暗河……”他抬起頭,目光穿過蘇晴,投向窗外陽光明媚的世界,投向市局大樓外那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巨大警徽,“暗河不會消失。”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淬火后的堅硬和清晰。

“蘇老師,”李曉成站起身,動作牽扯到傷處帶來細微的刺痛,但他的身形依舊挺拔,“謝謝。”他沒有再多說,只是微微頷首,然后轉身,步伐沉穩地走向心理干預室的門。

蘇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輕輕嘆了口氣。她能解讀行為背后的心理動因,能剖析扭曲的人格,卻無法輕易撫平那些被黑暗浸透的傷痕。李曉成最后那句話,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一種宣告——一種即使看清了人性深淵的黑暗與扭曲,依舊選擇背負傷痕、面向光明的決絕。

支隊辦公室。堆積如山的卷宗暫時被清理到一邊。技術中隊的小張正帶著兩名年輕警員,小心翼翼地將幾大箱密封的物證搬進臨時騰出的空間。箱子上貼著醒目的標簽:“圖書館地下書庫‘冰匣’關聯物證”、“中心醫院冰庫坍塌現場微量提取物”。

“李隊!”小張看到李曉成進來,立刻放下手里的東西,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物證都按最高密級封存轉移過來了。痕檢科那邊說,對‘冰匣’殘留物和鏡像備份節點的物理分析,可能還有深挖的空間,尤其是那些……”他壓低聲音,“與‘貔貅’集團關聯的特殊物質標記。”

李曉成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箱子。冰冷的銅銹氣息似乎穿透了密封袋,隱約縈繞在鼻端。他沒有停留,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桌面上,攤開放著陳默那本深藍色的硬皮筆記本。筆記本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物證袋,里面正是那枚從老秦家帶出來的、背面烙印著猙獰貔貅徽記的黃銅錢。

他坐下,沒有去碰筆記本,也沒有看那枚銅錢。他的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剛點開的一份加密協查通報上。通報來自國際刑警組織國家中心局,標題觸目驚心:

>“關于亞洲地區代號‘貔貅’跨國文物走私及洗錢集團核心成員潛逃預警及線索協查”

>附件:數名高度危險目標人物(含已知化名及生物特征)近期疑似向東南亞邊境地區移動。

簡報下方,附著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和模擬畫像。其中一張畫像上的人,側臉輪廓斯文,戴著金絲眼鏡,赫然與陳默筆記本最后標注的“醫生”形象高度相似!但名字并非張志遠,而是一個陌生的外文化名。

張志遠死了。但“醫生”……可能不止一個。或者說,“醫生”這個代號所代表的“清道夫”角色,在“貔貅”集團內部,可能是一個可以傳承或轉移的“職能”!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暗河的水,從未真正停止流動。張志遠和秦衛國的死,只是截斷了境內涌出的兩股濁流,深藏地下的主脈,依舊在黑暗中奔騰,并試圖通過新的出口改道潛行。

李曉成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極其輕微的“嗒、嗒”聲。每一次敲擊,都仿佛點在那些扭曲的貔貅符文上,點在陳默冰冷記錄的筆跡上,點在國際刑警通報里那些模糊的畫像上。

犯罪心理學描繪了深淵的形狀,卻無法填平它。蘇晴的分析抽絲剝繭,揭示了行為背后的扭曲邏輯,但黑暗本身并未因此消散。它只是換了一張面孔,潛伏在更深的陰影里。

他拿起那枚冰冷的貔貅銅錢。銅錢邊緣圓潤,入手沉甸甸的,背面的徽記在燈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這一次,他不再僅僅看到物證,看到符號。他看到的是欲望的具象,是權力扭曲的圖騰,是無數被吞噬的靈魂凝結成的詛咒。這枚銅錢所代表的“貔貅”集團,其核心動力,正是犯罪心理學中描述的“無限獲取與控制欲”——對財富、對秘密、對他人命運生死的絕對掌控。

“張,”李曉成的聲音打破了辦公室的沉寂,帶著一種淬煉后的冰冷平靜,“通知國際刑警聯絡處,請求共享‘貔貅’集團最新動態,尤其是東南亞方向的異常資金流和人員流動。重點篩查與張志遠、秦衛國過去十年可能存在間接關聯的可疑賬戶和離岸公司。”

“技術中隊,”他轉向小張,“集中精力,深挖‘冰匣’殘留物里提取的‘貔貅’集團專屬物質標記。建立數據庫,比對國際刑警提供的可疑物品流通記錄。另外,”他的目光掃過陳默的筆記本,“分析陳默筆記本里所有關于‘鏡像備份’數據流特征的推測,嘗試逆向建模,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找出那個可能存在的、物理隔絕的備份節點殘留的電磁指紋。”

“是!李隊!”小張挺直腰板,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李曉成放下那枚貔貅銅錢,金屬與桌面碰撞,發出“叮”一聲輕響。他關掉國際刑警的協查通報頁面,點開了內部系統。屏幕上,一份新的、標題為“跨省系列文物盜竊案初步調查報告”的文件彈了出來。案發地點在鄰省一個偏遠縣城博物館,失竊物品是幾件戰國時期的青銅器,現場殘留的破壞痕跡……手法老辣,帶著某種熟悉的不計后果的粗暴。

他的目光落在報告里提取的、一枚遺落在通風管道里的、極其微小的深綠色銅銹碎屑的高清照片上。

銅銹蝕心,暗河涌動。

戰斗從未停止,只是戰場轉移到了陽光之下更廣闊的陰影里。他移動鼠標,點開了那份調查報告。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那道手臂上的疤痕在衣袖下微微凸起,如同一條沉默的、指向黑暗深處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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