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燧居然真的做到了，拂曉之前某一刻，山下原野上忽然如沸粥一般軍陣往來不休。

奇嵐軍集結僅有的輕騎兵，在坐騎后拖拽著樹枝枯木奔馳，揚起片片煙塵、偽作云中守捉方向疑兵，吸引胡人探馬注意。

步卒則趁著夜色出城，居然成功地跨過了桑干河，在南岸背靠河水用重車大盾結成了卻月大陣。

反應過來的奚與契丹聯軍立刻派出大隊騎兵夾擊，但縱馬盤旋的胡人被兩翼河水阻斷了道路，在箭雨中如撲火的飛蛾般處處擁堵碰撞。

進攻受挫，憤怒的奚王和部落俟斤們決定調動更多勇士、將奇嵐軍驅趕回桑干河以北。

聯軍在這小小的雁門關前耽誤了太久太久，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一旦道路上的泥濘重新凝結成土，草原的勇士們就必須踏平這座如黑暗深淵般的險惡山峰。

當此孤注一擲之時，不能任由奇嵐軍如鯁一般卡在咽喉。

草原的號角和骨笛吹響，奚人大王的牙帳之前，草原的薩滿登上了高臺開始瘋狂舞蹈，旋轉的身軀如被馬鞭抽打的陀螺。

一隊隊精銳的胡騎調動至奇嵐軍正面，卻沒有往來馳射，而是拋開馬匹、取下木盾，準備用步戰沖擊那如明月一般的唐人軍陣。

又有桑干河北岸的胡人接受命令，向奇嵐軍的背后移動、準備泅渡進攻。

朝霞紅艷似火，仿佛唐軍的旗幟，赤焰獵獵、征戰不止。

雁門關上，一夜過后李篤手臂傷處越發疼痛欲死，高燒不退頭腦昏沉。

不能再等了！

“桑干河水太淺，奇嵐軍背后沒有戰船掩護，必將獨木難支。”

“雁門關防幾乎完全被毀，奇嵐軍敗后我軍亦不能幸免，只能勇往直前！”

李篤高高舉起手中的橫刀，劈指山巒下方：“薛二，向哪里進攻？”

薛嵩仰天一嘯，卸去早已殘破不堪的甲片、赤膊提起長槊，只見胸前背后、刀傷矛創何止十處：

“隨我來！”

“隨我來！”

李篤握橫刀緊隨其后，雁門殘兵、援兵軍士，如潮如浪蜂擁而下，片片甲葉猶如金鱗般耀眼奪目。

山下牧營，兩翼本有精銳部落騎兵充作警衛，但北線兵馬被奇嵐軍卻月大陣牽制之后，奚王傳來軍令，調精銳騎兵北上、以戒備試探云中守捉方向的可疑軍情。

如今聚集在河谷盆地的兩三萬草原精壯漢子是奚與契丹兩族全部的精華，總是要考慮返回草原的后路，桑干河谷只適合突襲、真的大規模進退還是要走北線云中，因此云中守捉的軍情對聯軍至關重要。

這讓忽然出擊的李篤撿到了巨大的便宜。

下山之后、所遇到的胡人皆編制混亂，或是在早先關城攻防戰中被打垮的殘兵、或是主力調離后留守的牧民。

就連奚王牙帳處發覺了此處軍情、嘗試調動的支援，都被聯軍自家向北運動的騎兵阻攔。

如此天助，還燒什么草料、牛羊畜群？獲得了機動空間的唐人職業騎兵、是遠比胡人強大的洪水猛獸。

“郎君，李觀察！”

赤膊的薛嵩高高舉起手中長槊：

“可愿意與某比試一場？”

此時盆地之中胡人軍隊，或在中央偏西猬集一團應對奇嵐軍跨河軍陣、或在東側外圍螺旋北調守備云中方向。

從高處看去像極了北半球地轉偏向力作用下、以奇嵐軍卻月陣為風眼逆時針旋轉的臺風。

李篤催馬當先、數百唐軍順勢北上，在行進中不斷調整陣列，終于，成功展開了雖單薄卻很寬大的正面，追擊、近逼、擊破前方一切敢于調轉方向、停下腳步試圖阻擊的胡騎。

不知不覺間、那旋臂就仿佛被李篤率軍驅趕著前進，其中無數的胡人勇士忽然聽到了來自身后的聲聲鼙鼓，驚慌與不安的情緒迅速彌漫擴散。

有的胡人試圖催馬加速擺脫身后追兵、有的頭領命令轉向左右嘗試包抄截擊，但這造成了更大的混亂。

直到旋臂的頂端抵達了桑干河道、拼命前行的胡騎大隊仍然絲毫沒有減速的痕跡。

那些應該準備泅渡的胡人先鋒被一雙雙同伴的手推搡進流淌的河中，一層又一層、在本不太深的河水中墊起一片血肉的堤。

懸臂的末尾，李篤帶領部下展開橫排、端舉馬槊長槍，一輪又一輪往復沖鋒。

某一個瞬間，當旋臂徹底壓縮成團、那猬集到極限的胡騎忽然不再執著于北向，仿佛爆炸一般向四面八方轟然潰散開來。

薛嵩暢快地大笑著、辛京杲暢快地大笑著，李篤暢快地大笑著，所有唐騎都暢快地大笑著，這幾日正面廝殺時的無奈和乏力一掃而空，痛快啊、痛快！

撥馬回轉，李篤帶兵轉向東南提速脫離戰場，順手燒毀了偶遇的胡人草料車隊、又驅散幾群攔路的牛羊牲畜，前往馬蘭隘返回山南。

盆地之中、奚王牙帳，王的大纛仍舊在飄揚、但薩滿已經停止了祈禱歌唱。

方才聯軍左翼崩潰時、奚王曾以為唐人騎兵會直接沖擊牙帳所在，因此調動了直屬的衛隊在牙帳設下了埋伏，可惜啊，那些唐人竟然毫不顧忌仍被圍攻的奇嵐軍、徑直離去了。

望著重新攀上雁門山唐人的背影，望著桑干河邊大同軍堅如磐石的軍陣，奚王知道草原子民已經被冷血的天神拋棄。

一道道秘密的軍令傳遞至幾支精銳的奚人軍隊，命令他們拋棄一切重裝和傷員，不動聲色的向北運動，渡過桑干河，然后取道白登山下、經壩上缺口疾速返回草原。

王忠嗣要回來了，雖然奚王還沒有收到遠方的急報，但聯軍無法攻入薄弱的代州、突厥人怎么可能戰勝強大的天兵軍主力？

當初的臆想此時覺得是那么的可笑和無可奈何。

至于契丹人，奚王邀請薩滿與自己一同留在這白纛之下，有奚人的王和神陪著一同隕落、想必契丹人也不會太過于怨恨吧。

老俟斤啊，奚王忽然想起了那個遠行的故人和師長，聽說他就葬身在這山脈的南方，真希望那個老頭子能夠看到自己揮舞著戰刀帶著草原的兒郎征戰四方，卻終究一夢成空、要被他笑話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