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出門時的心情不同,薛林此時腳步輕快的回到家中。
還沒進門,便聽到家中傳出一陣哭聲,仔細一聽,頓時面露無奈的推門而入。
“阿姊怎還在留念,這長安早晚要破,還不收拾行囊,是想被虜去做賊眷嗎?”
“郎君怎可嚇唬阿姊。”
一旁安慰的劉氏對薛林翻了一個白眼,但看他這一身輕松,還有心情開玩笑的樣子,哪里還不明白后路已有了,頓時也顧不得和薛氏共情,眉開眼笑的詢問起來。
“郎君,何時啟程?”
找到了后路,薛林心中也十分得意,看自家阿姊還在啼哭,也不觸她的霉頭,走到另一旁坐下,炫耀開口:
“明日辰時在延平門外集合。”
“那就好,那就好。”
劉氏撫著胸口,不安的心在此刻終于平靜下來。
而在見到弟弟和弟媳都不搭理自己之后,薛氏也不好自討沒趣,又對他們口中的話題感興趣,當即停下哭聲,白了一眼薛林后,抽噎的問了起來。
“你…們…要去哪里?”
“當然是離開長安,怎么,崔博不打算走?”
這不提崔博還好,一提崔博,薛氏又是輕聲哭泣起來,薛林無奈,他都不知道自家阿姊哪來的這么多淚水。
見她又哭,劉氏心中一軟,代替她說了起來。
“大姑父不知哪來的門路,言可買刺史之位,然錢財不夠,阿姊將嫁妝全部給他,也不夠,請我們想想辦法。”
“簡直異想天開!”
薛林大怒,起身來到薛氏面前,一把扯下了她擦眼淚的手絹,又指著她的頭,怒聲道:
“非人哉!嫁妝給他不夠,還要我的錢?你是不是忘了,我當初成親時,還是阿耶賣了祖傳之物,加上一大哥送來五十貫錢,這才得以成親。”
說著,薛林無語凝噎,抬頭仰天一嘆。
“還以為你嫁了個好人家,卻未料到是個火坑,罷了罷了,阿姊莫要回去了,明日與我一起啟程,離開長安。”
“去哪兒?黃巢六十萬眾,精兵進攻潼關,余者四處劫掠,家族遠在河東,此時回去,不是自投于賊?”
薛氏此時也平復心情,看向薛林,有些好奇他哪里來的關系。
“若是黃巢攻破長安,必會兵發鳳翔,家里在劍南又無故舊,朔方更不用說,節度使多為宗室,夏綏倒是有個諸葛爽,但他原是汝州防御使,東都屏障,你雖是神策軍小校,但兩都輪值之事又怎會輪到你,剩下的地方還有哪里?河西?還是山南?”
別看這薛氏整日里哭哭啼啼的,但好歹也是名門貴女,家學淵源,不僅精通文章,兵書戰策也會一點,若非其是個女子,做個刺史都綽綽有余。
薛林聞言頓時無語,這就是他對這個姐姐絲毫不客氣的原因,不是嫉妒她比自己聰明,也不是嫉妒她嫁了好人家,吃用不愁。
而是恨鐵不成鋼,有如此智謀,足以將那個官迷心竅的崔博玩弄于鼓掌之中,但她也是迷了心竅,不僅言聽計從,還將嫁妝都給了出去。
想著,薛林走到一旁坐下,溫聲道:
“你還記得我那個大哥嗎?”
薛氏若有所思,恍然開口:
“你說的是那個見到我就臉紅,我成親時大晚上背了一袋錢跑來,卻連水都不喝就跑了的那個小大哥?”
“不錯,就是他,他前年去河南投軍,正是在諸葛爽麾下,在河東立下好大功勞,居然做了軍使,前日小七不知從哪得到消息,叫我等幾個伙伴一同前去投奔。”
說著,薛林又轉頭看向劉氏。
“說起來,我那大哥與娘子還有些關系。”
“歐?什么關系?”
劉氏也有些好奇,她嫁給薛林的時間不長,雖然知道有這么一個人,但實際上沒見過面,不曾想二人居然還有關系。
“他也姓劉,出自淮南一脈,娘子出身南陽一脈,說起來也是同宗,只是不是同族罷了。”
薛家雖然沒落,但也是河東薛氏旁支,想讓他做小弟,不僅要勝過他,家世也要不差。
不過他也不是徹底的心服口服,要不然也不會死活都要娶劉氏為妻,還不是因為劉氏一族中,彭城劉與南陽劉為郡望,是最大的幾個分支之一,正好可以壓幾乎是最小的淮南劉一頭。
“原來如此,淮南一脈出自太祖少子,南陽一脈出自景帝之子,確是同宗。”
劉氏聞言點了點頭,心中也是高興,雖同是投奔他人,但投奔同宗,遠比投奔他姓之人要好得多。
薛林又轉頭問了一句。
“娘子,岳丈那邊是否要通知一聲?”
劉氏的娘家亦在神策軍中任職,官職不大不小,正好是能夠花錢雇傭市井貧人代替出征的那群人之一。
“不用了,阿耶今早來過,想帶我們一起,此時恐怕都出了長安了。”
對于自家父兄如此識時務的舉動,劉氏是既好笑又心酸,畢竟若是可以,誰又想逃走。
“那就好。”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大早,薛林便帶著家人出了延平門,如今長安戒嚴,許出不許進,他們一家出了延平門之后,就沒有回頭路了。
“薛大哥,這里這里!”
一出城門,便見遠處蔣正向他揮手,身旁有七八個與他相差不大的少年,還有兩個青年,皆是以往縱橫長安的兄弟。
“小七,怎老三沒來?”
和幾個兄弟打了招呼之后,薛林拉著蔣正走到一旁,低聲詢問。
“三哥家貧,遠行不得,只得和神策軍將士做了交易,代替前往潼關,他的家人則和我們去夏州,你看,我阿耶的車上,就是三哥的家人。”
順著蔣正的目光,薛林舉目看去,正好看到蔣正的阿耶,正在對身旁的兩個中年男女說著什么。
過了片刻,又是兩家人出了城門,蔣正示意他們過來之后,便上了自家的車。
薛林深吸一口氣,他作為大哥,蔣正已拜托他和幾個哥哥統領整個車隊,對此,其它人也無異議。
“出發!”
神策軍中,有五成以上的人是官宦權貴之后,甚至于還有尋常市民,他們不是為了當兵,而是為了混一份俸祿,尋個能倚仗的身份。
而對此,統領神策軍的宦官們也是來者不拒,只要有錢,就有位置,除了后勤自留地和最高的那幾個位置,只要錢夠,連位置較高的虞侯、押衙都買得。
而此番出征潼關,要求神策軍全部東出,命令已經下了,過幾天圣人便要檢閱軍隊,情況緊迫,宦官們沒有辦法,只得花錢雇傭長安城及周邊的各游俠、地痞、閭左貧人等,以充士卒。
如此一來,不過數天,便湊滿了十萬大軍。
因齊克讓一直在求援,所以田令孜選了一個倒霉蛋,張承范,這個神策軍將領臨危受命,擔任把截潼關制置使,另有王師會擔任糧科使,領兵兩千八百人,先行出發,支援潼關。
因是先行,田令孜借口拖延,并未撥付糧草,倒霉蛋張承范只能自行籌集了三日的糧食,領兵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