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駢是個國之干臣,但他卻不是個清廉的官員,恰恰相反,他很貪財,且精通如何能夠在保持一個地區承受極限的情況下,可以最大限度的搜刮錢財。
自古以來,修仙問道,皆是一方豪強之人方能追尋的事,若無權無錢,讀不得書認不得字,如何學習道書,如何前往各名山大川拜訪前輩列仙,如何讓人開采各種礦石,采集各種藥材,打造昂貴且是定制的煉丹爐。
至于沒錢?那你還修什么仙!
高駢少年之時便崇尚鬼神,年歲日長之后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更加篤信神仙方士,他能被安排到淮南節度使這個總管東南的位置上,每年不僅要提供內廷的用度,還要供給自己用以求仙問道。
若不精通搜刮錢財的平衡之道,江南世家又怎會甘心被他搜刮,即便他是節度使,但淮南依舊是被朝廷實際控制的藩鎮,這些世家在朝堂之上也不是沒有人,他畢竟是個外來人,若沒有幾分本事,早就被趕出去了。
所以為了錢財,作為高駢心腹的張磷,自然會答應黃巢的要求,即便這個要求有些荒唐,讓義軍將領們也覺得是異想天開。
可事實就是張磷收到錢財之后,居然真的命令停止進攻尚讓軍,兩軍一時間陷入了“對峙”之中。
而此時,黃巢的第二步計劃來了,他致書高駢,獻上降表。
此時的高駢已不是以前的高駢了,以前的他不會等到叛逆上表,而是會主動上表請求朝廷招降萬惡賊首的黃巢,但實際目的還是為了保全當地實力,以便朝廷調兵遣將,從而能以最小的損失誅殺巢賊的緩兵之計而已。
這是他的老把戲了,用的很熟練。
而現在的高駢,也不知是不是磕藥了,他真的相信了黃巢的降表,放下了警惕,以為此戰至此已成亦,遂上書朝廷,稱:“草賊不日當平,不煩諸道兵,請悉數遣歸。”,意思便是讓朝廷遣散諸鎮兵馬。
而朝廷也信了這位當世名將的話,命令諸鎮將士各歸其鎮,將“掃尾”的工作交給了高駢,甚至對于“投降”后的黃巢,他們也以識時務的理由,給他封了個小官,官袍印信都準備好了,天使也已出了長安。
而另一邊的黃巢一面時刻注意著朝廷的動向,一面在完成承諾,真的送上黃金萬兩之后,還繼續與張磷虛以委蛇,每日皆派人送上錢財,雖不多,但每日都有。
張磷原本的防備日漸消散,甚至于他手下的兵馬時不時的還與草賊們一同作樂。
而等到諸鎮兵馬渡過淮河,各歸本鎮之后,此時的義軍經過休養,也已恢復了戰力,隨即黃巢便抓住時機,派兵偷襲張磷,此時時年五月。
此時的淮南軍又怎會想到平日里對他們畢恭畢敬,不僅出錢請酒,言語之間還多有恭維的草賊,忽然之間就變作虎狼,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此戰,張磷身死,淮南軍被消滅大半。
而張磷死后,黃巢并沒有破壞他的尸體,而是命人梳洗干凈,裝扮威嚴如生,又準備了一具好棺木,送至高駢處。
高駢當即吐血昏迷,次日醒來之后,這位高仙翁再無往日之風采,對于黃巢的北上,他除了固守揚州外,再無多余動作。
黃巢也抓住時機,縱橫江南,控制了運河,切斷漕運要道,徹底將這個朝廷最重要的錢糧重地之一收入囊中。
控制江南之后,有了充足的錢糧,黃巢在江南地區不斷的擴充軍隊,而對此,高駢只是冷眼旁觀,依舊在揚州城中修仙問道。
廣明元年九月,黃巢攜二十萬大軍沿運河北上,進入江淮防區,自采石磯渡江,圍攻天長、六合,得以控制長江中流區域,隨后在十月攻破淮河防線,進攻洛陽。
時年十一月,洛陽淪陷,黃巢繼續北上,進攻潼關,兵鋒直指長安。
與此同時,牛禮也已抵達長安,于城外張承業的莊園中與他會面。
“見過張郎君。”
牛禮對張承業的印象很好,他不同于普通的宦官,這是個務實而真誠的人,當初沒錢回鄉,還是張承業給他找了一份活計,后來投軍,也是張承業寫的推薦信,所以他一直對張承業抱有感激。
“好久不見了,贊貞。”
見到故人,總是開心的,哪怕因為三人他蹲了幾天的“監獄”,但也不妨礙他對牛禮的熱情。
“諸葛大帥的上表我也看到了,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以張承業內供奉的職位,只要打聽一番,自然知道河東平定之后的戰報與奏表,但實際上以他的性子,并沒有去關注這些,而是他的義父張泰告訴他的。
他也沒想到,不過兩年時間,劉克之便已有出人頭地的跡象,立下奪旗之功。
不過也正應如此,他自然知道當初那個少年是多么的意氣風發,立下如此功勞,不是應該的嗎。
而欣喜之后的,便是擔憂,因為他知道劉克之的功勞必定會被打折扣,說不定還會被安排給其他人。
他實在不忍心本應光芒萬丈的少年因一些人的私意而跌落塵埃,于是他第一時間便去找了楊復恭,將事情的原委道出。
楊復恭也給了他這個面子,將奪旗的功勞實打實的安在了劉克之的頭上,并同意了諸葛爽的推薦,任命他為勝州刺史,雖然后來被去職了。
但張承業也確實在劉克之不知道的情況下,幫助了他,并給他找了派系,在楊復恭出言的時候,在他們看來,劉克之便已是楊復恭一系的人。
而此時牛禮一進京便拜訪張承業,更是將這個看法坐實了,即便三兄弟并不知道。
“張君,這是三郎和我二人的禮物,感謝當年張君相助之恩。”
牛禮奉上書信后,隨即便是躬身一禮,他是個懂得感恩的人。
“贊貞多禮了,那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張承業連忙扶起牛禮,隨后又拉著他坐下,打開書信看了起來,其中的內容皆是劉克之感謝他的幫助,又因軍務繁忙,無法親身前往長安感謝的歉意等等。
書信很短,但其中滿是真情實意,張承業很是感動,又和牛禮拉起了家常,其實就是詢問兄弟三人如今的近況。
“三郎如今已是軍使,正奉命征討黨項,所以無法前來,請張君恕罪。”
“無妨無妨,自當以國事為先,原本我已為克之爭取勝州刺史之職,卻不想最后還是功虧一簣,實在是對不住克之。”
說到這里,張承業也有些愧疚,他能夠想象的出當時的劉克之該是多么的失望。
不過他又很驚喜,驚喜劉克之并沒有因這點打擊便就此沉淪,而是繼續奮起直上,這一點,從他讓牛禮帶禮物來拜訪他就能夠看出來。
張承業能穩坐內供奉之職,可不是只靠著自己是楊復恭一系,他本就是個聰明人。
想在任何地方出人頭地,除了時勢之外,本身就需要具備一定的才能,或者說靈醒,不會審時度勢,知道什么時候該露,什么時候該藏的人,活不長久。
潛伏泥沼之間,待時而動,方成龍蛇之變。
現在的黃巢是如此,未來的朱溫和李克用也是如此,而劉克之,亦是如此。
所以對于劉克之此番用意,張承業自然明白。
“贊貞打算何時離去?”
想到劉克之這時候才派牛禮南下,又聯想到今日前方送來的戰報,張承業想著被他安排在莊園中住下的牛禮所帶來的一隊夏綏精銳,若有所思的看向牛禮。
“因我這些部下未曾見過長安繁華,所以三郎讓我等不忙回去,在長安見識一番。”
在牛禮看來,此番前來是和張承業拉關系的,自然不能過早離去。
在黃巢未曾成功之前,誰又能知道,一介草莽,帶著一群草民,居然能再現安史舊事,甚至更進一步。
劉克之是明確知道的,而張承業,也只是看到劉克之的安排之后,心中有所猜測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