捫心自問,費德羅絲毫都不恨擊敗自己的藍小山。對方在他放下武器之后既沒有殺他泄憤,也沒有將他賣給大食人做奴隸,而是信守承諾讓他交出了一筆贖金之后就釋放了他,無論按照東方標準,還是西方標準,都盡顯貴族風范。
他也不恨將他丟在戰場上自己逃走的王氏家族,對方跟他是純粹的雇傭關系,他拿了對方的錢,就理所當然替對方出力。至于拋棄友軍,呵呵,在海上冒險者的詞典里,友軍就是用來拋棄的。如果當時他跟王綽易位而處,他保證自己撤得比對方還要干脆好幾倍。
他唯一恨的人,只有那艘主帆上畫著金星的大福船的船主。如果不是此人忽然橫插了一杠子,他根本不可能輸。如果不是此人拼著同歸于盡,也指揮大福船與海狼號正面相撞,他即便打輸了,也有七成以上把握逃之夭夭。
而現在,海獅號和海狼號全都成了別人的俘虜,他的財產,他的水手,他的奴隸,也全都了化作了海面上的水泡。如果有機會找到大福船的主人報仇,他寧愿自己直接墜入地獄第九層。
所以,當村上重勝把他接到船上,告訴了他仇人的名字之后,跟人討價還價半輩子的他,罕見地沒有要求對方付出任何代價,就答應了彼此合作。至于村上重勝是否是在利用自己,以及此人跟那個名字叫李無病的華夏少年之間有什么過節,他連問都沒問。
而村上重勝,也沒辜負他的期待,只花了三天時間,就告訴了他仇人的最新情報。船修好了,也在濠境招募齊了炮手、刀手和水手,今天早晨出發,目標應該就是廣州!
“廣州?”費德羅聞聽,心中立刻犯起了猶豫,“那可是有上百人口大城市,如果他上了岸,我怎么可能找他得到。”
“放心,想要他命的,可不止是我們村上家。”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村上重勝立刻笑著給出了答案,“只不過有藍氏艦隊在附近,大伙不能海上公開攔截他的座艦罷了。而廣州,也是東南十三家聯號的地盤,除非他不進城,專門去人煙稀少的村落,否則,用不了兩個時辰,就有人會把他的行蹤通知我的人。”
“那麻煩你送我去廣州,順便幫我買一把手銃和一把海上專用的闊刃短劍。”不愧是做過首領的人,費德羅立刻就明白了村上重勝的意思,躬了下身體,彬彬有禮地請求。
“早就準備好了,你先拿著熟悉一下。”村上重勝笑了笑,轉身從嘍啰手里接過一個托盤,掀開蓋在上面的麻布。
一把濠境炮廠最新打造的短柄燧發槍,一把海盜專用的闊刃短劍,簡直是為了費德羅量身訂做。
“我這里還給你準備了二十兩銀子和一份文牒,上面有你的名字和身份。”沒等費德羅來得及道謝,村上重勝又笑著遞過來一個打開的竹盒。
竹盒內,躺著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片,那就是,費德羅原本花錢都不知道去哪里買的文牒。憑此文牒,他雖然仍舊沒有在大明境內購買房產和讀書做官的權力,但是,除了北京之外大部分城市,卻都可以暢通無阻。
既然合作伙伴準備得如此充分,費德羅再推三阻四,就是不識抬舉了。當即,他就乘坐村上重勝的船,直奔兩百五十里外的廣州城而去。恨不得當日就將李無病堵住,迎面用短刀開膛破肚。(注:明代廣州城在如今的越秀區周邊)
此時此刻,李無病哪里知道,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只管乘坐自家的長庚號,前往廣州,去兌現一個多月前的承諾,送顏青夏去找她在廣州造炮的外公。
按照顏青夏的說法,她外公原本是一個葡萄牙教書先生,因為反對王室與西班牙聯姻,吃了官司,才帶著她母親和外婆一家人登船逃到了濠境。后來在濠境為了養家,便去炮廠做了一名鑄造師。
而她的父親,也就是這個時候,跟她的母親相遇,然后又迷上了她母親口中的波而都瓦爾(大明對葡萄牙的官方)風物,決定乘船前往一探究竟。
這一來一回,就是十五六年。她在旅途中出生,她的母親在旅途中去世,他父親帶著她最終還是返回了大明。在廣州找到了他的外祖父,雙方匆匆見了一面之后,又乘船直奔他父親的故鄉。
后面的情況,就是李無病所熟悉的了。他父親搭乘的商船在半路中遭遇了一伙紅毛海盜,被擊沉。她們父女兩個,被李無病所救。因為受傷太重,他父親自知性命難保,臨終前以兩把燧發槍和一百兩銀子的口頭承諾為代價,拜托李無病將她送往羅江顏家。
“我跟我外公只見過一次面,不熟悉。他模樣很兇,還娶了新外婆,家里頭沒有,沒有我住的地方。”本來早晨出發時,還興奮不已,眼看著廣州城越來越近,顏青夏情緒卻一落千丈。
“不至于,我打聽過了,鑄炮師父,在廣州那邊工錢很高,一年至少有二百兩銀子呢。另外,我也會給你留一筆錢防身。至于你外祖父新娶的妻子,她如果敢欺負你,我自然會想辦法找她算賬。”李無病猜測她是近鄉情怯,笑著低聲安慰。
總計離開鐵鉤港還不到一個月,他已經跟海盜交了兩次手。每次都是炮彈來去,木屑橫飛。顏青夏繼續跟在他身邊,實在是太冒險了,真不如回到其外祖父身邊過上幾年安穩日子。
此外,師父教導過他,男子漢大丈夫一諾千金。既然答應了顏應賢要送顏青夏回家,好歹,他都得送到地方。哪怕顏家閉門不納,至少得讓顏青夏跟她外祖父見上一面,他的承諾才算徹底兌現完畢。否則,答應的事情沒做到,反而把人家女兒給拐跑了,讓那顏應賢在九泉之下豈能瞑目?
“我不要你的銀子!我大明話不熟,你給我銀子,我也不會用。”顏青夏心中又是不舍,又是失望,含著眼淚下了船,喃喃地補充。
“我教你,咱們還有時間呢。花錢最容易了,不需要大明話說得熟。賺錢才需要。”李無病拉著對方的手,一邊看周圍風景,一邊大包大攬。
老實說,他對廣州也不熟悉。作為疍民之子,如果嚴格按照大明律法,他連上岸的資格都沒有。所以到了廣州這種當世數一數二的繁華所在,也是兩眼一抹黑。
不過,男子漢大丈夫,在自家女人面前總得支棱起來。所以一邊走,他一邊現學現賣。好在廣州本地話雖然難懂,那些鋪子上卻都寫著漢字,而身邊還跟著周衡和廖云兩個老江湖,他也不至于露怯太多。
既然是去見顏青夏的長輩,總得不能直接找到廣州巡撫衙門。所以,一邊走,一邊逛,迤邐來到越秀山下,先找了干凈的客棧,租了幾間房子住下,然后又讓廖云帶著錢和人手派人去打聽,巡撫衙門的炮廠究竟位于何處?可有個華夏名字叫楊馬諾的紅頭發泰西人,在那里擔任鑄炮大匠?
那廖云做事極為麻利,第二天中午,就帶回了楊馬諾的消息。的確在炮廠任職,不過卻不是巡撫衙門,而是廣州承宣布政使司下屬的軍器局炮廠。因為廣博多聞,很受上司的賞識。如今非但就任鑄造火炮的大匠,還得了個軍器局副使的官身。
軍器局大使為從九品,副使雖然不入流,卻手握實權,并且熬上三五年資歷之后,隨時都有升任流內官的可能。在來華夏的泰西人當中,算是比較成功的極少數,前途一片光明。
“屬下托人給他遞了話,以顏員外族人的名義,約他今天下午申時,在得月樓喝茶。還沒告訴他夫人的事情,總得見了面,等東家您分辨清楚了他究竟是一個什么樣子的人,才好說決定夫人是留下還是繼續待在船上。”同情地看了又要哭出來的顏青夏一眼,廖云拱著手補充。
自己的東家啥都好,就是對揣摩女兒家心思方面,實在有些不開竅。不過,這種事情,總不能由外人來點破。自己能拖延上一整天,才回來匯報夫人外公的消息,已經是極限。
“這樣也好,咱們的確需要先看看再說。”李無病想了想,笑著點頭“得月樓在什么地方?距離這里遠么?”
“一家茶樓,靠近城外碼頭那邊。距離炮廠只有百十步路。這樣,他即便再忙,也能抽空出來相見。”廖云想了想,低聲回應,“如果東家沒別的事情,可以現在就雇了馬車過去。這邊街市甚為繁華,東家和夫人在路上,都買兩身合適衣服,以免被人看低了。”
“我外公不是那種人!”顏青夏聞聽,卻又紅著臉替自家外公辯護了起來。完全忘記了,昨天下船那會兒,是誰說過,自己可能不受外公一家待見。
李無病見她少女心性,笑了笑,便開始收拾東西。片刻之后,大伙結伴走出客棧,才走出門幾步,顏青夏趁著廖云和周衡等人都走在前頭,從懷里拿出一個縫得七扭八歪的荷包,用力塞進了李無病手中。
“七哥,這是,這里邊,我的頭發。”想到自己一去之后,就可能跟李無病永不相見,她的眼淚就又控制不住,“你,你可別我給忘了。哇——”
“我……”李無病到了現在,才終于明白顏青夏為何一路上患得患失,哭笑不得站在原地,“你說什么呢,我答應過,等你安頓下來,就來看你……”
話才說了一半兒,心頭卻忽然警兆大起,一個側轉身,他抱起顏青夏就撲向了墻角。
“砰——”火銃聲震耳欲聾,有顆鉛彈貼著他的耳邊飛了過去,在磚墻上砸起了一串紅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