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天，雖偶有暖陽，但終究是冬末春初，寒意未消。

尤其是在這荒山野嶺的深夜，更是清冷。

夜風如同一把無形的軟刀子，從山谷間呼嘯而過。

眾人所在的這塊巨巖平臺，雖說視野開闊，卻也正是風口。黃捕頭畢竟是凡人之軀，縱然有練臟境界的修為，氣血渾厚，也忍不住緊了緊衣襟，搓了搓手。

他將巖石上一些殘存的低矮灌木和碎石清理干凈，為眾人騰出一片平坦的空地。

羅宇見狀，默不作聲地掐了個小小的法訣，屈指一彈，一陣風憑空而起，卷過巖石表面的塵土。

眾人見此，便各自尋了位置盤膝坐下。

時間尚早，距離傳說中無頭將軍最常出沒的子時，有一段不短的時間。

眾人便攀談起來，黃捕頭將目光投向了氣質最為出塵的林清雪，抱拳問道：“林仙子，斗膽一問，您見多識廣，以往在處理宗門委托時，可曾遇到過類似這無頭將軍的案子？”

林清雪清冷的目光從峽谷深處收回，她微微頷首，開口道：“類似的，倒也處理過一樁。”

“那是三年前在云州，有一個名為搬山宗的道門旁支。此宗門實力不強，門內最強者也不過筑基中期，但卻有一門頗為詭異的祖傳秘法，名為分魂役尸術。”

“分魂役尸術？”李浩然重復了一遍，眼中閃過思索之色，“聽名字，似乎與操控尸體有關。”

“不錯。”林清雪解釋道。

“尋常的煉尸之法，多是抹去尸身殘存的靈智，以符咒或精血強行操控，動作僵硬，破綻極大。但這分魂役尸術卻另辟蹊徑。

其門下弟子，自練氣期便可修行，能將自己的一縷神識分裂出來，注入新死的尸身之內。如此一來，便能像操控自己身體一般，精妙地操控死尸行動。

練氣期便可分裂神識操控一具死尸，到了筑基期，更是能同時操控二至五具，且毫無凝滯之感。那搬山宗，便經常承接一些見不得光的生意。

譬如某地的富商發現了一處未曾被官府記錄的稀有礦藏，或是某片深山老林里長出了珍稀的靈藥，他們便會受雇于人，用這役尸術制造出種種鬼祟異聞，將礦藏或靈藥附近的村莊百姓嚇走，從而獨占其利，再與雇主分成。”

她說到這里，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我當年遇到的案子，便是一伙搬山宗的弟子，操控著一具宋時戰將的古尸，在夜間扮作巡山鬼王，嚇得一個鎮子的人口十不存一，只為霸占鎮子后山的一小片鐵木林。手段雖然下作，但其迷惑性確實極強，若非我師門擅長神魂索跡之法，恐怕也很難揪出他們。”

黃捕頭聽得是心驚肉跳，喃喃道：“世間竟有如此邪異的法門……聽仙子這么一說，咱們這無頭將軍，倒真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搗鬼！”

他又轉向一旁的靜心禪師，恭敬地問道：“靜心大師，您佛法高深，想必對此類陰魂僵尸之事，見解更深，不知您怎么看？”

靜心禪師雙目微閉，手中捻著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子，緩緩道。

“阿彌陀佛，林施主所言，確為一種可能，人為之禍，往往甚于天災，不過，貧僧以往云游，處理的陰魂鬼物，倒多是天然形成。

譬如戰場、刑場、亂葬崗等地，殺伐之氣與怨氣沖天，經年累月，受地脈陰氣滋養，便有可能誕生出無知無識，只憑本能行事的兇厲鬼祟。

此等鬼祟，雖無靈智，但其匯聚的怨力煞氣，卻也非同小可，黑風口這片古戰場，埋骨何止萬千，若說誕生出一兩只失了頭顱、忘了前塵，只知縱馬馳騁的將魂，也并非不可能。”

李浩然聽著兩人的分析，結合自己整理出的信息，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沒有說出來，而是看向了角落里始終沉默的羅宇。

“羅道長，你呢？可曾遇到過什么讓你印象深刻的邪祟？”李浩然主動問道。

羅宇抬起眼，平靜的目光掃過眾人，似乎在回憶。

半晌，他才用他那慣有的簡潔語氣說道：“平陽縣，殺過一頭豬妖。”

“豬妖？”黃捕頭一愣，這畫風轉變得有些快。

羅宇點了點頭，繼續道：“一頭生了妖核的豬妖，牛犢大小，恢復力極強。我找到它時，它正在吃人骨……。”

這個故事平鋪直敘，沒有林清雪故事里的曲折離奇，也沒有靜心禪師言語中的禪機玄理，但卻透著一股子血淋淋的真實。

一頭生出了妖核的豬妖，其帶來的恐怖感，絲毫不亞于鬼王將軍。

“那……那道長您是如何殺死它的？”黃捕頭追問道。

“以符殺之。”羅宇淡淡地回答，便不再多言。

眾人聽完，心中對彼此的手段和風格，都有了更深的了解。

林清雪是典型的名門正派弟子，見識廣博，手段多變，且帶著一絲驕傲。

靜心禪師佛法為基，擅長對付陰魂鬼物，慈悲與威嚴并存。

而羅宇，則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劍，樸實無華，不出則已，一出必定見血封喉。

就在這時，林清雪手腕一翻，儲物袋中光華一閃，一個精致的白玉酒瓶和幾只配套的玉杯出現在了巖石上。

“這是我派特釀的醒神酒，以數十種清心安神的靈草釀制，能驅寒氣，定心神，在這陰氣濃重之地飲用，再合適不過。”

她說著，素手執壺，為每人都斟上了一杯。

酒液呈淡金色，一倒出來，便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氣彌漫開來，聞之令人精神一振。

“這……這如何使得！”黃捕頭連忙擺手，他一個凡人捕頭，怎敢飲用仙家靈酒。

“無妨。”林清雪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黃捕頭氣血雖強，但畢竟未入道途，此地陰煞對你神魂侵蝕最重，喝一杯有好處。”

羅宇也沒想到這看似冰山一般的林清雪，竟有如此豪爽的一面。

李浩然笑著舉杯道：“既然是林仙子美意，我等便卻之不恭了。來，趁著那邪祟還未現身，我等共飲此杯，一則預祝今夜行動順利，二則也算是在這荒山之上，結一段同道之誼。”

他的話語總能恰到好處地調動氣氛，眾人聞言，紛紛舉杯。

黃捕頭見狀，也不再推辭，雙手捧著玉杯，神色激動。

一杯醒神酒下肚，一股暖流瞬間從喉間滑入腹中，隨即化作無數細小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將那股無孔不入的陰寒之氣盡數驅散。

就連神魂，也感到一陣清明與安寧。

黃捕頭只覺得通體舒泰，渾身充滿了力量，酒意上涌，膽氣也壯了三分。

他放下酒杯，再次向靜心禪師請教：“大師，依您看，待會兒若是真遇上了那無頭將軍，我該如何應對？刀劍怕是傷不了它，我這一身武藝，恐怕也派不上用場啊。”

靜心禪師頷首道：“黃施主不必過慮，根據李施主的分析，那邪祟傷人，主要依靠其陰邪煞氣沖擊人的神智，心生恐懼、情緒激動之人，便會為其所趁，反倒是那些醉酒昏睡、神志不清的人，與它擦身而過也安然無恙。”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的眼睛看到了它，你的心里產生了恐懼，你便會被他侵擾。所以，應對之法，說來也簡單。若真遇到了，你只需立刻閉上雙眼，收束心神，不去想，它的煞氣便如無根之水，傷不到你分毫。至于我等幾人，自有應對之法，你無需為我們操心。”

“原來如此！”黃捕頭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多謝大師指點！記下了，若是遇到，我立刻就當個睜眼瞎！”

他這話說得實在，逗得眾人都笑了起來，原本緊張凝重的氣氛，也因此緩和了不少。

李浩然聞言，笑著搖了搖頭，他頓了頓，接過黃捕頭的話頭。

“黃捕頭既然問起，那我也說一樁往事，權當是拋磚引玉，也為這漫漫長夜，添些談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