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回響學院的虹流航道懸浮平臺上。
晨光透過水晶穹頂,在達克月白學者袍的銀線繡紋上流淌。
他剛結束一堂關于能量相位拓撲褶皺的前沿課程,身后還殘留著階梯教室里精靈學生們激烈辯論的聲音。
關于他提出的混沌場域理論在結界防御中的逆向應用可能性。
“達克導師!請等等!”
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后追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亮,卻也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害羞。
達克停下腳步,轉身。
是艾拉。
淺金色的卷發有些凌亂地翹起,光晶板被她緊緊抱在胸前,銀灰色的瞳孔里盛滿了未褪的求知欲,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翳。
她身后幾步遠,站著洛蘭,黑發精靈青年耳尖的冰晶裝飾在光線下折射出冷硬的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更遠處,幾個精靈學生猶豫地停下腳步,目光卻牢牢鎖在達克身上,像一群受驚的小鹿。
主動在課外時間接觸達克,對這些學生來說還是太刺激了。
只能說不愧是溫室里的花朵。
“導師,”艾拉喘了口氣,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緊張,“關于……關于凈水湖的事,您聽說了嗎?”
達克臉上依舊那副慣常的、帶著學者式疏離的平靜面具。
他眉峰微蹙,一絲真實的憂慮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
這憂慮并非偽裝,而是源于對精靈族即將到來的混亂的……期待。
只是艾拉他們解讀錯了方向。
達克我啊,只想點個大煙花~~
那一定是相當的刺激。
“消息……已經傳得這么快了嗎?”達克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感。
他下意識地抬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智能典籍冰冷的邊緣。
那東西正忠實地記錄著此刻的每一幀畫面,每一句對話。
“是真的嗎,導師?”洛蘭上前一步,聲音比艾拉更沉穩,卻也掩不住底下的緊繃,“那些地豸蟲……它們真的……真的在圣湖里……活下來了?還……還污染?”
他艱難地吐出那個字眼,仿佛說出“污染”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對凈水湖最大的褻瀆。
之前精靈水都在科普[地豸蟲]時,也給他們看過前線的錄像。
恐怖的蟲群,那暗紅色的死亡浪潮仿佛吞噬一切的場景,至今仍是噩夢。
無法想象那污穢之物在象征生命與純凈的圣水中巡弋的畫面。
一想到自己喝的水,可能被蟲群污染……就有一種想吐的沖動。
達克的目光掃過眼前幾張年輕而惶惑的臉龐。他們的驚懼如此真實,如此清澈。
……呃……精靈族的壽命比人類是要長……血脈越高貴,實力越強,壽命越長。
這些精靈的年紀似乎比自己大?
但那又如何呢?
實力弱小,心智成長也不夠……某種意義上來說,對比達克就是小孩子。
達克微微側身,將視線投向懸浮平臺之外。
下方夢幻般的水都景象鋪展開來:流淌著液態光河的水晶虹橋,懸浮如發光貝殼水蓮的建筑,還有遠方那片在晨霧中波光粼粼、此刻卻如同隱藏著惡疾的巨大鏡面——凈水湖。
“我看到了翡翠林海觀測站匯報的部分數據。”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又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重。
“雖然只是片段,但……那些被命名為‘凈水感染蟲’的東西……”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匯,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眉宇間的溝壑更深了,“它們展現出的適應性……顛覆了我們現有的認知模型。”
他抬起手,指向遠方那片平靜得詭異的湖面。
月白色的袍袖在微風中拂動。
“結界識別功能,生命水體魔力自凈化……精靈族引以為傲的、耗費數百年構建的純凈壁壘,在它們面前……”
“竟然像一張篩子。”
雖然達克不是精靈族。
但他是名譽精靈族啊!
滑稽。
“篩子……”艾拉喃喃重復,臉色又白了幾分。
這個詞像冰錐刺入心臟。
她引以為傲的學術世界,那些精密的符文陣列、完美的能量流模型……
她到現在還沒能學會的東西,居然被一群沒有智慧的蟲子攻破了。
“難道……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一個躲在洛蘭身后的精靈學生忍不住出聲,聲音帶著哭腔,“水精帝陛下……蒂娜·露教授……他們一定有辦法的,對嗎?”
達克緩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們。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身為學者的憂慮,有對局勢的凝重判斷,甚至……還有一絲被學生們依賴時,刻意流露出的、沉重的責任感。
仔細想想……《死神》里面,藍染在靜靈廷偽裝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逗這些學生真有意思。
真是些有趣的孩子呀。
達克看到了艾拉眼中殘存的、對精靈技術絕對信任的火苗,看到了洛蘭緊握的拳頭下壓抑的憤怒,也看到了遠處那個黑發精靈學生眼中一閃而過的、針對他這身月白袍服的尖銳嫌惡。
太有意思了。
“我沒有辦法。”達克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其實這是謊言。
他想要解決問題,馬上就能解決。
“重新編譯覆蓋整個凈水湖生態系統的結界識別白名單?這需要七星天議會授權,需要水精帝陛下親自出手,耗時……難以預估。”
“在此期間,那些蟲子會做什么?”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學生們瞬間變得更加慘白的臉。
“它們已經在模仿,在進化,在融入。”
“它們會像最致命的病毒,順著虹流水道,順著我們賴以生存的每一滴水……滲透進來。”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預言般的冰冷。
“精靈族的文明基石,建立在對魔力的絕對掌控和對‘純凈’的信仰之上。一旦這基石被證明可以被污染,被欺騙……”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窒息——信仰崩塌的連鎖反應,足以摧毀一個文明的根基。
尤其是不同精靈部族之間,本身就有著文化沖突和啟示。
“那我們……我們該怎么辦?”艾拉的聲音帶著顫抖,她懷里的光晶板屏幕因為她無意識的用力而微微變形。
達克沉默了片刻。
懸浮平臺下方,一艘搭載著符文水晶的精靈巡邏艇正高速掠過,艇身上凈水湖防御部隊的徽記在晨光中閃爍,帶著一種倉促而徒勞的緊張感。
“學習,艾拉,洛蘭。”他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些許屬于導師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更深的暗流。
“用你們的眼睛去看,用你們的思維去分析。不要被恐懼蒙蔽,也不要被傲慢束縛。精靈的魔法體系精密而強大,但它并非完美無缺,這次的蟲群……就是一面殘酷的鏡子。”
他微微抬手,似乎想拍拍艾拉的肩以示鼓勵。
但動作到一半又頓住了,仿佛顧忌著什么。
最后只是輕輕拂過腰間典籍光滑的表面。
“混沌理論告訴我們,微小的變量在復雜系統中能引發難以預測的巨變。這些蟲子……就是那個變量。它們的出現,或許……”
他斟酌著詞句,最終選擇了一個最安全卻也最意味深長的詞,“……會徹底改變我們所認知的戰爭形態,乃至生存形態。”
“未來……充滿變數。”
達克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虹流站臺的入口。
月白色的背影在夢幻的水都晨光中顯得挺拔,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和沉重。
艾拉怔怔地看著達克離去的方向,達克話語中那份沉重的“變數”和對精靈體系“非完美”的直白指摘,像巨石壓在她心頭。
怎么可能連達克導師都沒辦法?
不!
不要這樣啊!
洛蘭則死死盯著遠方凈水湖的方向,牙關緊咬。
那個黑發精靈學生啐了一口,低聲咒罵著“外族懂什么”,但眼底深處,同樣被那份冰冷的“變數”預言染上了一層驚惶。
唯有遠處廊柱陰影下,一直沉默觀察的人類交換生伊芙琳,栗色的眼眸微微瞇起。
她覺得可以讓達克。
精靈族遇到這種危機,他們這些交換生能回去的肯定得離開。
如果我能把達克拐走。
這會是一個大的功勞吧?
伊芙琳舔了舔嘴唇,覺得這件事有搞頭。
達克步入虹流通道的幽藍光暈,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冰冷的機械女聲在腰間響起:“權限確認。達克導師,您有一份來自蒂娜·露教授的加密信息待處理,內容涉及‘凈水感染蟲’樣本分析初步報告。”
他面無表情地激活光幕,幽藍的數據流在他眼底無聲劃過。
指尖在虛空中輕點,回復指令簡潔而高效:“收到。分析報告已轉存,將結合混沌場域模型進行交叉驗證。”
通道的光流將他包裹,飛速前行。
窗外,水都輝煌依舊。
達克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通道壁上劃過,一絲比夜色更濃的黑魔力絲線悄無聲息地滲出,在無人察覺的角落,勾勒出一個極其微小、不斷扭曲變幻的混沌符文,旋即又被通道本身的能量流沖刷殆盡。
目前混沌煉金術的術式會有自演化·自適應的特性……作為缺點則是自身不夠穩定,維持時間很短。
他望著通道外飛速掠過的、如同巨大水蓮般懸浮的生命圣所“水心蓮華”,那里有他剛出生不久的、被賜予精靈之名“洛薇爾”的女兒。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在幽藍的光影中,無聲地加深。
風暴,才剛剛開始。
我都已經生孩子了……你們會信任我吧?
愚蠢的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