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存在的戀人
- 云住
- 11071字
- 2025-05-19 15:10:36

周靜漪幾乎忘記了安伯托。這并不奇怪,她時常忘事,記性向來不佳,每每有人對她的忽略表示不快,她便會露出一個半是驚半是惑的淺淺笑容。她長得不算很美,唯獨笑容叫人印象深刻,也許是因為她尋常不笑,一張輕描淡寫的臉有些距離感,這樣當她笑了,未盡的言語便表達了。
周靜漪占了自己不愛笑的便宜,從小到大,她在學業、工作上少費了許多口舌,少講了好些人情套話,自然地,也少了許多好處。她瞧著就像她的名字,只是一汪不冷不熱的、靜靜的漣漪,任何風波也與她沒有干系。
周四上午九點,周靜漪在伯納淺海灣17-2號參加了一場家庭內部的小型追思會。
去世的老人名叫鐘小瀅,生前是教授、學者、委員、理事,獲得了些這個那個獎。前來悼念她的大多是她生前的學生、同事,烏壓壓站滿了一院子。
周靜漪擠進人群,走到致哀者簽到處,低頭簽上自己的名字。名冊旁坐著一位男青年,他問:“你也是鐘老師的學生?”
周靜漪抬起頭,沒講話,這時有人從身后拉她的手臂。
“靜漪,你來了呀!來,進來!”
那聲音里有一種克制不住的輕快。
周靜漪對男青年說:“我是鐘小瀅的朋友?!苯又惚荒橇α坷吡恕?/p>
事實上,周靜漪有一個更為人所知的身份,她是鐘小瀅教授的獨孫——伯新智控高級工程師浦孝文的前女友。
“就是在他家幫忙照顧那癱瘓老太太,照顧了近三年的那個!不像話,什么年代了,這不活脫脫一便宜保姆嗎?”
周靜漪在靈堂內注視著逝者的遺像,同她一齊進來的幾個學生已泣不成聲。照片中的鐘小瀅教授還是四五十歲的模樣,頭發亮黑,人看著神采飛揚,周靜漪望著這張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見她。
那時,周靜漪大學還未畢業,去浦孝文學長家和“孝文奶奶”見面。
“孝文奶奶”問她:“你叫靜漪,你喜歡這里嗎?喜歡就多待一會兒。”
周靜漪素來不愛講話,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但那天她小聲說:“喜歡,我從小就很喜歡伯納淺海灣。”
“伯納淺海灣”是浦孝文家所住的這片老洋房小區的名字?!靶⑽哪棠獭焙芤馔?,浦孝文在一旁笑了,他擠過床邊圍著的沉默的家人們,走近了對奶奶解釋:靜漪小時候住在三織布廠宿舍,那附近路況很差,房子也糟糕,一到雨天垃圾就返上來,她和她的小學同學每到下雨的時候,就喜歡穿著雨靴蹚著泥水,幻想她們住在電視機里放的伯納淺海灣別墅區里。
“我告訴她,那只是房地產廣告,這小區根本沒那么好,”浦孝文對奶奶笑道,“她不信,今天來總看到了?!?/p>
周靜漪坐著,沒接話,反而是“孝文奶奶”抬起插著針管的手,忽地朝她的方向伸來。老太太的手握起來很輕,聲音也輕:“伯納淺海灣,就是很好啊。當時最好的房子,就是這兒了?!?/p>
“屋頂很漂亮,干凈,光線也好?!辩娎咸f著,眼睛睜大了,她的眼珠因衰老而泛著一圈灰白色。浦孝文說奶奶實際上看不清東西?!拔业谝淮蝸淼竭@兒,就好希望住在這里,”老太太無力地抓著周靜漪的手,高興道,“我當時錢不夠啊,想辦法,東拼西借?!?/p>
周靜漪不禁想,鐘小瀅就是在照片中這個年紀,買下這棟房子的嗎?她一個人帶孩子搬進這里時,期待的是一種怎樣的新生活呢?
浦孝文告訴她,他自有記憶起,奶奶就已經在帶病工作了。等到周靜漪見她時,老太太已癱瘓多年,獨自養在樓上,過著鎖閉的生活。
也許適得其所,周靜漪心中卻一陣惆悵。
走出靈堂,浦孝文就站在路對面。他低垂著頭,胸口配著白花,雙手在身前交握,有年輕女性攙著他的手臂,兩人正與同輩說話。
“靜漪出來了!”
還是那個克制不住的輕快的聲音,周靜漪抬起頭,見是浦孝文的母親。浦孝文聽見了也抬起頭,他看到了她。
他大步走過來,兩人距離很近。他頓了頓說:“我以為你會哭呢?!?/p>
浦孝文有一雙內斂卻漂亮的眼睛,下睫毛很長,這常令人以為,他是個有些脆弱的、內心細膩敏感的人。
“沒有?!敝莒o漪搖搖頭,輕聲道。
浦孝文看了她一會兒,低下頭,從外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個天藍色的盒子,語氣變得冷淡了,甚至有些許敵意:“奶奶的遺物,讓我交給你?!?/p>
周靜漪接到手里。緊接著許多人過來了,浦孝文的媽媽拉住周靜漪的手,對鐘小瀅教授的幾位優秀學生介紹說,靜漪就像她的親女兒,在大島建筑設計院工作,眼下這個光景,都不容易,有工作上的好機會大家多幫襯。
剛剛扶著浦孝文手臂的那位女青年也過來介紹自己。她叫徐沐容,是浦孝文前段時間剛訂婚的未婚妻子,是從美國回來的建筑學碩士。
“我知道,”周靜漪與她握手,難得笑了,“祝你們幸福?!?/p>
徐沐容見她笑了,也笑?!爸耙恢甭犑迨灏⒁陶f起你,說你們分手以后,孝文被當成渣男罵死了,罵到‘臭名遠揚’,”她說著回過頭,瞥了走遠的浦孝文的背影一眼,“他要是對你兇巴巴的,你可別生氣,那可不是我攛掇的啊!”
周靜漪很少哈哈大笑,頂多像現在這樣忍俊不禁。
§
鐘教授去世時已逾九十歲,稱得上喜喪。雖然周靜漪記憶中的她,總是躺在那無光的病床上,像一棵半枯的植物掛在那兒,不再有移栽的希望。
周靜漪坐在地鐵上打開了那個天藍色盒子,里頭赫然出現一只瘸腿的塑料小豬電子鬧鐘。周靜漪聽著地鐵里的風聲,凝視著小豬斷腿處的裂痕。
“它也可以幸福嗎?”
“當然可以嘍,”鐘老太太縮在那單薄的毯子下,午后,伴隨著制氧機擠壓空氣發出的噪聲,她摟住周靜漪的背,“只要,它想。”
周靜漪將這些收進口袋。
手機正在振動,周靜漪只看了一眼,又是房東打來的電話。
她抬起頭,疲憊地望著地鐵黑色的窗,今天見了太多人,想起太多事。今天并不是交房租的日子。周靜漪感覺手機安靜下來了,和往常一樣,并沒有什么大事。
走出地鐵站,經過一段狹窄的路,周靜漪走進了大島建筑設計院。
放到幾年前,大島建筑絕不是處安靜的場所。樓內總擠滿鬧哄哄的實習生,來開會的吆五喝六的甲方,來吵架的施工單位的人,圖紙嘩啦啦翻著,打印機悶悶地轉著,密密麻麻的鍵盤鼠標聲仿佛永不停歇。
現在,周靜漪走出電梯門,進到走廊里,感覺整層樓只有她一個人。
周靜漪的助手叫孫以倫,三年前來到大島。那時候,周靜漪也就剛在大島工作了兩年,資歷不深,只是碰巧遇到人工智能“入侵”建筑行業的節點。在那之前,周靜漪就已經私下里訓練模型,以應付甲方無頭蒼蠅式的改圖需求,憑借著這一手技術,她陰錯陽差做上了設計一組的副組長。
孫以倫那批實習生來的時候,大島就處在這樣新老交替的時間點——人雜,事多。周靜漪天天忙工作之余,還要帶這群學生。那時她發現這群小孩子很愛講一句流行語:“好死?!?/p>
這個“好死”,那個也“好死”。孫以倫一來實習就很愛找周靜漪聊天,學姐長,學姐短的,周靜漪時常在聽到她稱贊自己時笑著想,這也許也是一種“好死”的委婉表達方式。
然后有一天,“好死”兩個字在大島消失了。
周靜漪路過院長門外,瞧見實習生們都站在辦公室里,垂著頭,被院長罵“腦袋缺了一塊”。原來,前幾天施工單位真死了人,這群小朋友在工位上開玩笑,笑那工人的死狀,被前來開會的施工方聽到了。
小朋友辯解道:“我們在自己工位上說,又沒有說給他聽。”又講起自己跟著段組長去施工現場跟進度時受過工人的欺負,不是沒有原因。
竇院長大手一擺:“少講這些,你就說你腦子是不是缺掉了一塊?真搞不懂你們在想什么,這可是人家的生命??!”
盡管如此,這件事還是在院里被壓了下來。后來,是小朋友內部又不知道哪一位,曬出他們實習群組的聊天記錄。原來實習生們對于被批評這件事感到十分氣憤、冤枉,認為一句話的事不至于,又不是他們叫工人死的,如果真覺得生命珍貴,應該追究施工單位的安全責任,而不是遷怒無辜的小孩。不僅竇院長,連當時路過門口聽了兩句的周靜漪也連帶被罵了個干凈,因為他們覺得她沒有盡到保護實習生的責任。
事情鬧大,曝光到網絡平臺,引發了更大規模的爭吵。連兄弟單位的人見了周靜漪,也笑她,說現在的實習生不得了喲。
后來,這群孩子找到周靜漪辦公室,一齊向她道歉,周靜漪在他們走時給了他們很好的實習分數。在當時,他們非常開心,對周學姐大獻殷勤,畢竟建筑系苦讀五年,并不容易。
再往后,他們中的一部分畢業留在了大島,每天熬夜加班,倒也沒心情講“好死”什么的了。
三年后,他們中只有孫以倫還在大島,跟周靜漪留在了裁撤合并后的設計一組,做人工智能系統準確性驗證的工作。
周靜漪疲憊的大腦為什么忽然又想起了這些?因為她剛坐進辦公室的椅子,還沒休息一刻,助手孫以倫便進來了。小姑娘對院里下個月即將到來的人事變動非??只牛貌蝗菀椎鹊街莒o漪來,她便朝她一頓求情、訴苦。
“有時候,我真希望能早幾年出生。那樣畢業以后,我就可以像周姐、段組長、竇院長一樣,做真正有價值的設計工作。”
周靜漪有些走神,她靠在椅背上問:“你想做什么工作?”
孫以倫含著一窩眼淚:“就是那種,自己點鼠標、敲鍵盤,一下一下,靠自己一筆一筆畫出來、改出來的圖紙。是我自己做出來的圖紙!”
周靜漪不禁笑了?!皠e多想了,也沒什么價值?!彼呐膶O以倫的肩膀,站起來想躲,她頭痛得很。孫以倫卻攔住她,說:“周姐,我會被辭掉嗎?院里是不是不再需要我了?”
周靜漪微微垂眼,看著她的臉。
好死。她突然想起了這個詞。我們最終都會好死的。
“以倫,其實院里也不需要我?!敝莒o漪試圖去安慰她,結果剛說了半句,孫以倫更激動了。周靜漪只好說:“如果他們辭掉你,沒辭掉我,那我和你換,好嗎?”
孫以倫呆住了,周靜漪扶了下她的肩膀,從她身邊過去了。
§
周靜漪想離職這件事并不是秘密,院里許多人都知道。她似乎是個異類,沒有恐慌的天賦。
臨下班的時候,設計一組組長段同心和第二副組長葉晶,前后腳來找她了。
周靜漪原本坐在辦公室的沙發里發呆。幾臺屏幕上,智能系統ARO正在工作,提供更多她設定的方案的驗證報告。自大島從伯新智控購買了這套昂貴工具(“解放全人類的領先科技!”),周靜漪就很少再加班了。
她還沉浸在鐘小瀅去世的傷感中,段同心先來找她了。
段同心是周靜漪的同校學姐,更是當初決定提拔重用她的好領導。周靜漪坐直起身,聽段組長對她講些挽留的話,大意是,周靜漪一直是大島ARO方面的技術骨干,和去同類設計院工作沒有區別,而小設計院買不起ARO,只會更累、更麻煩。
周靜漪認真講:“在ARO面前,沒有什么‘技術骨干’,以倫和葉晶應該都比我用心,比我專業。”
段同心“嘖”了一聲,坐到她身邊:“那能一樣嗎?我跟你橫豎是一路過來的。ARO在圖紙上動手腳,出差錯,我相信你一定會發現,小孫就不一定了。她爸是竹北三院的,巴不得咱們出點設計事故早點滾蛋?!?/p>
第二副組長葉晶是后腳來的。她父母以前也是三織布廠的職工,她跟周靜漪兒時有些交情,只是不熟。
周靜漪已準備關門走人,葉晶便長話短說。
“靜漪,我有些理解你了,”她站在窗邊,外面天空陰著,給她的臉孔和短發覆蓋上一層薄薄的藍,“從小你跟我就有很多想法不同,但我現在也開始覺得這工作沒意思了。我還要繼續做下去,但我支持你有新的選擇,你一直比我勇敢?!?/p>
周靜漪莫名有些感動,她和葉晶交往并不多:“謝謝。”
葉晶先笑了:“剛才段組長是不是來過了?她肯定想留下你,你一直是最愿意為她干活、給她擦屁股的那個,ARO幾次失誤你都替她兜住了。”
“她有沒有提下月的人事變動呢?”葉晶問。
段同心走之前,給周靜漪幽幽留下了一句:“至于葉晶,她升得挺快。你走了,下個八成就是我了?!?/p>
周靜漪對葉晶說:“除了ARO,沒有誰能保證自己的工作。提不提又如何?”
竇院長下通知,今晚各組人員一塊兒去柏翠軒吃飯,說是合作的大甲方丹柏控股集團新來的地產團隊宴請。夕陽產業,能爭取的項目就那么多,所有人必須到場。
周靜漪仍發消息給竇院長請假,說浦孝文的奶奶過世了,她今天想回家去看看爸媽。
竇院長回復道:“節哀,靜漪,再聯系?!?/p>
周靜漪的請假理由并不是作假的。她今天確實難得地想回父母家看看。她忽然有些想他們了。
進門時,媽媽正在廚房燒菜,不見爸爸人影。周靜漪站在門邊,她不知怎樣進去。
“你來了?”媽媽從廚房出來,看到她,一頓,往另一個方向走,“正好,今天打掃衛生收拾出你這些東西,你看還要嗎?”她引著呆站在門邊的周靜漪往陽臺走。
打開燈,一個舊快遞紙箱就擱在拖把桶旁邊?!安灰胰恿?,放著占地方?!?/p>
周靜漪看見箱子里擺著些舊書,是她搬家時忘了帶走的,還有些雜七雜八的玩具、紙片。
“爸呢?”她問。
“屋里,”媽媽要回去做飯了,“叫他吃飯?!?/p>
周靜漪的爸爸年近六十了,喜歡自己悶在房間里。周靜漪還未推開門,就先聽見了那吵鬧的短視頻聲音。門推開,煙味便飄出來。
爸爸躺在墻邊單人床上,眼珠盯住手機,另一只手夾著支煙,煙灰很長了。周靜漪走進煙霧里,直到她坐到床邊,爸爸才從短視頻中抽出空,瞥了她一眼。
“你怎么還抽煙?”周靜漪小聲說。
周爸爸繼續看短視頻。
“上次查完身體,不是說不抽了嗎?”周靜漪問,她膝蓋抵在床頭桌邊,那桌上擺了個煙灰缸,塞得滿滿當當的都是煙頭。
周爸爸看著手機說:“你們先吃飯,我不吃?!?/p>
周靜漪說:“你能不能聽我說話?”
周爸爸見她不走,扭頭道:“干什么?說了讓你吃飯去,別管我?!?/p>
周靜漪聲音也抬高了:“都幾點了,你先別抽了?!?/p>
周爸爸煩躁道:“你喊什么?一回來就管這么多!”
周靜漪一頓,說:“我是你女兒,你是我爸,我不是管你,是關心你。”
“不用你關心?!卑职终f。
周靜漪抿了抿嘴唇,她聲音有些變了:“除了我和媽,誰還會天天關心你。你不明白嗎,我們是愛你!”
周爸爸愣在床榻上,手機還在發出短視頻所特有的短促、刺耳的背景笑聲,他像看一個神經病一樣看著周靜漪。突然他翻身下了床,踩上拖鞋就走,似乎被嚇跑了。
周靜漪坐在床榻邊,煙味還未散去,籠罩著她,直到媽媽喊:“周靜漪,還不出來吃飯?”
就連在飯桌上,爸爸的手機也吵鬧,吃飯的三人都很沉默,只有短視頻里不停放著些國家大事、社會新聞、情感技巧、科技發展、懶人食譜……飯吃完了,周靜漪聽媽媽問:“你今天怎么回來了?”
周靜漪走進廚房,垂著眼,不說話。
“是不是去浦孝文家了?”
周靜漪說:“鐘老太太去世了?!?/p>
媽媽沉默了會兒,忽然提起街坊給介紹了新的相親對象,條件還行。
“我不想見?!敝莒o漪說。
“為什么?”媽媽惡狠狠道,“又不是所有家庭都像我和你爸一樣!”
周靜漪安靜地望著她,這樣的態度令媽媽很不舒服。媽媽擺手道:“你不用拿我們當借口,你既然這樣煩我們,以后就別回來了,回來干什么!”
爸爸在客廳沙發坐下,電視沒打開,他仍在看短視頻。周靜漪走到沙發對面,停下了。爸爸一定知道她站在那里,但他不抬頭。他愿意讓那些國家大事、男女情感、街頭丑聞,甚至品牌廣告,讓那些笑聲、怪叫、AI電子配音充斥客廳,也不想聽到任何家人的聲音。周靜漪推開陽臺門,又把門掩上。她蹲在門后,低著頭發了會兒呆。
那個舊快遞箱就擱在旁邊,周靜漪看到它,轉頭又朝客廳里望了一眼。那些聲音往她耳朵里灌,也像往她胃里塞,她試著忍了,仍舊想吐。
§
段同心給周靜漪打電話,問她為什么沒去柏翠軒。周靜漪剛走進地鐵站,她把那個同樣被掃地出門的小快遞箱抱在懷里,另一只手擤鼻涕。她揉了下鼻子,拿起手機:“我不去,你們吃吧。”
段同心說:“不行,你必須來!”
周靜漪再推辭,說她累了,要回出租屋睡覺。段同心直說:“你在哪兒?我現在去接你。”
段同心騎著她那輛黑色摩托車來到了地鐵站,她打開尾箱,拿出一個頭盔丟給周靜漪,然后看見周靜漪懷里那舊紙箱子。
她們從車站便利店買了水喝,拿送的袋子把箱子包裹好,勉強塞到尾箱里。
在路上,周靜漪忽然說:“我今天真累了。”
段同心在前面騎車。風中,周靜漪聲音不大,只能夠勉強聽清。段同心感到后者的頭靠在她背上。
“我聽出來了,”段同心說,“浦孝文奶奶去世,你肯定傷心。所以你也別自己回去了,正好喝兩杯?!?/p>
在柏翠軒二樓請客的甲方是丹柏控股集團,與大島竇院長的合作關系也有十多年了。段同心說,他們地產方面的高層最近大變動,原來的熟人趙副總調走了,新來的這個是趙副總的侄子,在美國學計算機的:“他對ARO很感興趣,這方面我們大島可是專家?!?/p>
周靜漪不想上去了,她提著舊紙箱擱到吧臺邊,隨便找了個椅子坐。段同心坐到她身邊,想陪她一會兒,就聽周靜漪突然說:“同心,你還記不記得,咱們上學那會兒有過一個作業,是讓我們在一面墻上設計四個盒子?”
“先選一部自己喜歡的電影,然后根據主人公的人生,設計四個盒子,做成一條動線,”周靜漪回憶道,“作業題目叫Wall House。”
直到機器人酒保把酒端過來了,段同心才回想起來:“是不是那個馬里奧布置的?”
“對,那個意大利外教?!?/p>
“我知道了,”段同心點頭笑,喝她的酒,“我們也做過這個。”
“當時我問他,四個盒子表達一個人的人生太少了,可不可以多加幾個,”周靜漪靠著吧臺,她的神情因陷入回憶而顯得憂郁,“他對我說,四個足夠了,因為一個人的人生再復雜,仍然是由簡單的體塊構成?!?/p>
“他還說,我們的人生旅途,就是在四個盒子之間碰撞,與盒子發生關系。好的盒子,會組成好的生活,壞的會組成壞的?!?/p>
段同心“撲哧”笑了:“你記性突然這么好?這你都能記得?!?/p>
周靜漪點頭道:“我忽然覺得他說得挺對?!?/p>
“怎么呢,”段同心問,“你當時選的什么電影?”
“忘了?!敝莒o漪說。
段同心想了想說:“好多同學選《肖申克的救贖》。你知道我選的什么嗎?”
“什么?”周靜漪說。
“《春夏秋冬又一春》,”段同心笑道,比出四根手指,“你看,正正好好四個,最后收個尾,滿分。”
周靜漪沒說話。段同心問她,怎么突然想起這事。
周靜漪垂下眼,還是不說話。
段同心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周靜漪。
她總是這樣,說兩句話,就停住。還沒看清楚,水面就恢復了平靜。
“浦孝文家,”段同心忽然說道,掰著手指,“你爸媽家,還有什么,大島?還有……你現在租的房子?”
周靜漪耷拉下腦袋。
“都是這樣的,”段同心忍不住告訴她,攬過她的肩膀,“真的,靜漪。大家都是這么過的。沒有那么多,什么快樂啊,什么幸福啊,價值感啊,沒有的!”
§
“其實我大學剛見你那會兒,還覺得你挺快樂的?!倍瓮狞c了第二杯酒,周靜漪像喝醉了,趴在吧臺上,埋著頭。段同心問她:“你還記得嗎,你那時候天天玩游戲,抱著個電腦,除了做作業就是在玩?!?/p>
周靜漪在臂彎里搖了搖頭。
“好家伙,玩得那叫一個沒日沒夜,”段同心笑道,突然激動,“哎,你那時候特別愛玩那游戲,叫龍什么,《龍之地星》!里面有個人叫什么來著,你特別喜歡他,當時我們班男生也特喜歡他,叫安——安什么?”
見周靜漪不吭聲,段同心下了吧臺椅,繞過她,從她腳邊那個塑料袋包裹的舊紙箱里翻找出一個玩具人偶。那是個穿著純黑色尖銳盔甲的卡通人偶,涂裝簡單粗糙,銀白頭發,背著一柄巨劍,被印著血紅龍紋的披風包裹著。
“就是他!”周靜漪被莫名興奮的段同心搖醒了,她茫然地盯著眼前這花里胡哨的玩具人偶,聽段同心說,“你以前不就最喜歡他嗎,你宿舍都是他的畫報,以前生活費和獎學金都花到給他抽卡抽裝備上去了……哎,他叫什么來著?”
周靜漪伸手搶過那人偶,納悶地看了看,覺得特傻,又可笑:“什么啊?!?/p>
她喝了兩杯,有些站不穩,把人偶丟回那紙箱里。
周靜漪提起了箱子,打算掏手機付酒錢,被段同心拉?。骸案墒裁矗甙??”
周靜漪點頭。段同心皺眉,說:“上樓,走啊,上去坐會兒?!?/p>
“我不去了?!敝莒o漪被她拉著差點摔倒。
“丹柏地產的新領導層都在上面,”段同心苦口婆心地勸她,“你就算要離職,往甲方跳不好嗎?這不是機會嗎?現在什么時代了,ARO以下,眾生平等。什么是我們普通人的第一生產力?你仔細想想。”
周靜漪想不清楚,她太累了,這一天也非常不快樂,就算不喜歡自己閉塞的出租屋,她也寧愿回去待著。段同心拖著她進電梯。
走廊盡頭那扇包廂門里正傳出一些與社會人士格格不入的激昂歌曲,周靜漪一到二樓,隔著老遠就聽見了。她想,怎么盡是些東洋語言。
門一推開,竇院長先叫道:“哎!靜漪??!你可算來了呀!”
周靜漪立刻有了很不好的預感,這時又一個人朝她跑來,是孫以倫。孫以倫拿著麥克風的手都在哆嗦,啞著嗓子激動道:“周姐,你來了,我們沒一個人會唱這些歌,他們說你以前會,急死我了!”
周靜漪抬起頭看段同心,在柏翠軒彩燈搖曳的套房里,她看到段同心臉上那熟悉的心虛、狡詐,夾帶些歉意的笑容。
“這不巧了嘛,”段組長壓低聲音道,“丹柏那邊的新老板是個什么,什么‘二次元’,他點的那些歌都沒人會唱,竇院長覺得咱們不好都不捧場,然后想起你剛來院里的時候陪甲方唱過這種日本歌曲嘛……現在什么是第一生產力?人脈!你說我們怎么辦???院長非讓我叫你來。”
“但我也是真的擔心你,”段同心又誠懇道,“去認識一下,這不也為你以后著想嘛。”
“我早忘了怎么唱。”周靜漪心灰意冷道。她真心希望他們能夠放過她,不要再讓她好好一個人,變成她爸手機里可能刷到的短視頻里那些出洋相的主人公。她知道眼前這幫人無論認識不認識的都一定會這樣做。
周靜漪不禁想,如果ARO能做甲方,它也會以看渺小的乙方的窘態為樂嗎?
竇院長拉過周靜漪,她手里的紙箱被段同心接過去了。周圍其他組的同事激動地鼓掌:“二次元來了!老二次元來了!”
竇院長把話筒塞到周靜漪手里,他先大聲對房間某個角落的人介紹了一番,前奏太響,周靜漪聽不清,只聽竇院長湊近她說:“好好唱啊靜漪,精神點,精神起來!”
世界伊始,生命樹下,失去所有,愛過所有。
如果沒有相遇,我可能是擁有不死靈魂的殺戮天使。
我的劍不想令你受傷,我就是為感知你的心而生。
世界終結之前,生命終止之際,擁抱你的氣息足以想起所有回憶。
被失意吞噬的明月,你有永不褪色的光芒。我正是為了祈禱你的夢想而生!
我在一萬兩千年前愛上你,過去的八千年,這份愛從未止息。
在一億兩千年后,我依然愛你。自認識你的那天,我的地獄里就回蕩著這樂音。[1]
…………
包廂里人們在笑,又不敢笑得放肆,畢竟這是甲方老板點的歌曲。字幕上的外國文字雖看不懂,翻譯總看得懂的。那個一向沉穩低調的周副組長居然會唱這種歌——什么愛、自由、夢想、天使——她還真會唱???
因角落里有人鼓掌,隨著節拍拍手,漸漸地,整個包廂都跟著打起拍子,周靜漪回頭時,發現孫以倫在她身后漲紅了臉,激動地搖著手里的沙錘。
“這是劉經理,這是李經理,這位就是丹柏新來的張總,以后開會還會見到的,”竇院長拉著周靜漪去引見,鄭重介紹,“張總,這是我們大島設計一組的技術骨干,未來的設計組組長,周靜漪!”
“周組長,”那位一直坐在沙發角落的男士站了起來,他彎腰握周靜漪的手,領帶從他脖子滑下來,他笑道,“唱得真好,你懂日語嗎?”
周靜漪勉強擠出個笑容:“不懂?!?/p>
段同心喝了酒,沒法騎摩托車送周靜漪回去了。周靜漪提著裝有她快遞箱的袋子,迎著夜晚的冷風裹著衣服往外走,她幾乎被吹醒了。孫以倫從后面追上來,高興道:“周姐,你真厲害,這么關鍵的機會被你抓住了!”
“剛才段組長和我說,如果丹柏肯多給我們一點活兒干,我們就不用擔心裁員了?!?/p>
一輛車從她們身后開過來,正好停到路邊。從駕駛座窗口冒出一個金色的腦袋,周靜漪沒認出來,是孫以倫先激動道:“張……張總!”她抓住周靜漪的手。
車后座窗戶也降下來了,段同心的臉出現在里面?!白甙?!”她高興道,“張總說太晚了,他當司機捎咱們回去,老庫里南不坐白不坐!”
孫以倫立刻跑過去,段同心推開門,里面還有位男同事,他們仨擠進去。
周靜漪拉開副駕駛門,上了車。她努力笑笑,對旁邊人說:“謝謝你啊,張總?!?/p>
“不用謝,應該的,”車子啟動了,播報出自動駕駛信息,就聽這位張總開朗道,“我們老二次元就應該互相幫助?!?/p>
周靜漪一句話都不想說,直到后座人下了一個,兩個,最后段同心快到家了,和這位張總交換了聯系方式,段同心說以后關于ARO的事多交流。
“靜漪,你要不和我一塊兒下車?”她問。
張總剛存下段同心的號碼,他抬起眼認真地對段同心說:“段組長,我是好人。”
他一個很龐大的個頭,講話卻莫名地童真。
段同心尷尬了,笑道:“不是,主要是我們倆住得近,靜漪她家就在下下個路口,你就不用停了嘛?!?/p>
張總“哦”了一聲,回頭扶方向盤:“沒事,我答應了竇院長,一定把你們每個人送到家?!?/p>
段同心下車了。車門一關,瞬間回歸了寂靜。
老庫里南過了一個綠燈,在下個路口遇到紅燈。
“你叫周靜漪,”駕駛座上的人忽然說話了,“你是浦孝文的前女友,對吧?”
周靜漪還醉著,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扭頭:“什么?”
金發男子手握著方向盤,笑道:“我今天也去了鐘教授的追思會,你可能沒看見我?!?/p>
周靜漪盯著這位張總的側臉:“你是誰?”
就見他趁紅燈未變,伸過手來,握住周靜漪的手,搖了搖:“我叫張泊楊,另一層身份是徐沐容的前男友?!?/p>
周靜漪的大腦變得笨重。她想,徐沐容是誰?
老庫里南緩緩停在路邊,窗外就是周靜漪租住的公寓大門。
有人按亮了車內音響,流出一段激昂的前奏。周靜漪還在低頭思考,下意識道:“別放了?!?/p>
張泊楊有些不情愿:“挺好聽的啊。”他關掉音樂。
“我聽沐容提起過你,”張泊楊說,金發下很難看清他的眼神,只有嘴角淡淡的笑容,“她說,你像個小孩一樣,很任性,給了浦孝文很大的壓力。”
周靜漪看他,不知該作何反應。
“而這個呢,恰巧也是徐沐容和我分手的原因,”張泊楊望了一眼窗外,語氣輕松,“她說不想再照顧我幼稚的心情了。”
周靜漪意識到,這中間有些很復雜的人際關系。她推開門下車,又回頭拿她裝舊紙箱的袋子。
張泊楊見她踉蹌著下去了,趕忙也下車。他從后面說:“周靜漪,周小姐,你可能誤會了,我只是覺得非常巧?!?/p>
他兩步趕上了周靜漪:“我幫你拿?!?/p>
“謝謝,真不用,”周靜漪回頭對他說,聲音仍很輕,“再見。”
這時,有一只手從背后拉住周靜漪的手臂,周靜漪今天第不知多少次被人來回拉扯。
她回頭,看到房東太太的臉。
“小周呀,你怎么回事,我今天給你打了一天電話你怎么都不接啊?”房東太太著急道,“有個男的啊,非說要找你,就等在你家門口,我攔都攔不?。査钦l他也不說,我就叫保安趕走了他,他一會兒又出現了,都不知道怎么上去的!你認識他嗎?”
周靜漪蒙了,她眨了眨眼:“?。俊?/p>
她和房東太太上樓,身后站著一個不知怎么跟上來的張泊楊。張泊楊卷起襯衫袖口,露出健壯的手臂,他安慰房東太太道:“別擔心,阿姨,有我在呢!”
房東太太看了看他,無助道:“一會兒有事我報警哦?!?/p>
電梯門打開,晚風拂面。周靜漪手里提著袋子,睜大了眼,看到一個陌生的高大人影靠在她房間門邊。他似乎等了很久,身上尖銳的黑色鎧甲沾了些許灰塵,背著的巨劍甚至在墻上壓出數道深深的痕跡。
他不像是這世界上的人。
周靜漪呆住了,望著他,一旁的張泊楊剛擋到她身前,看到那人影,也愣住了。
“靜漪,”這異世人見周靜漪終于出現,大步走過來,凌亂的銀白發絲下,是他淡藍色的眼睛,“我來晚了,生日快樂?!?/p>
房東太太仰起頭,納悶道:“你……你到底是誰啊?”
“你是誰?”周靜漪不由得問。
周靜漪幾乎忘記了安伯托,這并不奇怪,因為她甚至忘記了這一天是她的生日。她總會忘記很多人和事,重要的,不重要的。
“我是安伯托,”男人輕聲道,有些意外,“安伯托·格蘭索。你不認識我了?”
周靜漪皺起眉,手里還提著那裝著舊紙箱的袋子。
盒子里躺著那么多舊書、紙片,還有許多年前的卡通玩偶。
安伯托推開張泊楊,牽過了周靜漪的手,他的手包裹著盔甲,卻并不冰冷。他拉著周靜漪往家門口的方向走。房東太太在后面追問:“哎,你是小周什么人啊?我從沒見過你??!”
安伯托回過頭,很紳士地回答:“我是她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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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呀,”房東太太面對空蕩蕩的走廊,嘟囔道,“小周沒有對象啊,她和小浦分手了,什么時候認識的這怪人,什么打扮啊……”
張泊楊站在下行電梯里,揉著剛剛被那男人輕推一下就瘀青了的手臂,他被那一幕驚呆了。出電梯后,他掏出手機,打出去個電話。
“你知道我剛才看見誰了嗎?”他說著抬起頭,仰起脖子,朝周靜漪住的那層樓努力看去,“安伯托,那個龍劍士,安伯托·格蘭索,我們念書時玩的那個游戲,《龍之地星:無限》,里面那個巨猛的英雄,你還記得嗎?……我真的看見他了!”
[1] 歌詞引自日本歌手AKIND的歌曲《創聖のアクエリオン》,有部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