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雨霏霏,連月不開。
梁國居于山野之中,四季不甚分明,多以冬夏為主。數日之前,最后冷冽也悄然褪去,轉為綿長的雨季。
就在陰雨蒙蒙之中,一個灰袍持幡道士從縣城外走來。
陰雨天氣,路上行人寥寥,多是撐傘匆匆而行。可那持幡道士卻不撐傘,然而其道袍之上偏偏又沒有雨露、泥漿,看著十分神異,一時惹得三兩行人頻頻側目。
持幡道士正是方玄,那日他離了皇城之后,并未徑直駕御紙鶴直奔豐國。
一來是豐國遙遠,駕御紙鶴飛去他法力不足,另外便是那廣袤叢林之中有不少險惡之地、山精鬼怪,他大搖大擺地沖入這妖魔的天地是自尋死路。
如今他雖然手握法器、道兵,自恃實力大漲,然而也沒有強大到能夠橫跨數國的地步。
與凡人商隊搭伙同行才是正理,畢竟毫無法力的凡人能夠通過的路,他一介道士自然是不可能有性命之憂的。
方玄如今來此縣城打的算盤便是尋一隊伍同行。
此縣不大,卻頗為出名,這便是因為此縣位于梁國邊境,乃是離周邊兩三個小國最近之處,多有鏢局、商客,往來人之極多。
方玄一來到縣城之中便做起了正事,也就是流轉于各個鏢局之間,打探是否有前往豐國的車隊。
他離開皇城之前,知曉俗世之中人們皆喜黃白之物,所以他出行之時便帶上了不少。反正有紙鶴可存諸物件,方便的很。
在碎銀子、金豆子的加持之下,無論是哪個鏢師都對方玄顯得格外客氣,銀錢多了,更能直接找到話事的。
甚至有的鏢師只需要點銀粒子,能把肚里藏著的,與他自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的糗事都倒出來說與方玄聽。
然而令方玄遺憾的是,在他輾轉數個鏢局后,得到的答復卻都是不曾有前往豐國的車隊。
...
于一處鏢局的中廳之中,方玄懶散地坐著,和一個老鏢師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道長,豐國這偏遠地方,整個縣城中,也不曾有幾個鏢局趟過,也就咱們鏢局以前有走過幾趟。
就是買賣太少,生意難做,來回一趟得去掉數十名局子里的好手,后來也就不做豐國的買賣了。”
“山路難行,更何況山里又經常發生怪事,道長確定還要去?”
老鏢師白白收了方玄一大塊銀錠,卻僅需費些口舌,心中有些過意不去,此時正好心勸說著。
不過方玄卻是不曾在意這老鏢師口中所說的危險,抿了口茶水,輕笑道:
“沒有車隊也無妨,可否把趟過的路子與貧道說一說,價錢好講。”
隨即,方玄從袖中變戲法般摸出了一塊金燦燦、黃澄澄之物。
老鏢師眼睛盯著方玄袖袍,半晌也沒想明白方玄手也不曾動,怎么得就拿出了一塊金子。
其實這僅是最為普通的攝物之術,但老鏢師在不明了的情況下,睛神微變,立刻就叫來一個跑腿的去取來了一張泛黃的皮紙,向方玄一遞。
方玄順勢接過,粗粗掃了一眼,發現上邊正畫著一條通往豐國路線,其上還圈點勾畫了危險之處。
老鏢師開口道:
“我看道長不凡,這地圖就送給道長了,算結個交情。”
“另外我給道長提個醒,城邊茶肆那兒,有不少游俠聚集,好像要去豐國那地方尋仙來著,聽說也請了不少好手。”
“道長若是想要與人搭伙,也可換身裝扮,前去試一試。”
聽見尋仙二字,方玄不由得挑了挑眉頭,心思微動。
他點了點頭,朝著老鏢師道了聲謝,隨后便是收起皮紙,離了鏢局。
...
不過片刻功夫,方玄已經換了身行頭。
身上的常年不變的灰道袍已經變成了一襲玉色道袍,腰中掛了個葫蘆,手中提劍,背靠著高頭大馬,慢悠悠地朝縣城中游俠聚集的茶肆趕去。
不過,方玄雖然換了身類似俠客一般的打扮,但實際上他又全無俠客氣質。
其發絲于雨中隨涼風隨意飄浮,劍上雨水淋淋,順劍尖而下,看著灑脫得很,更似能夠駕御飛劍的神仙中人。
待方玄一停在茶肆前,小二就連忙出門相迎,牽馬、帶路。
雖然此縣多個各國人士往來,也常有奇人,然而在這小二看來,如方玄這般有神仙氣度的人物,還真是獨一份。
對于小二的反應,方玄也不意外。
往日他還是國師座下仙童之際,人前顯圣之事就已經經歷過許多了,此時修為長進,又是破除執念,更有幾分氣度倒也正常。
一入茶肆,內里的熱氣就將雨絲攜帶的涼氣阻擋在外。
方玄在大堂中隨意掃了一眼,就發現了角落里幾張桌子圍在一起,一群勁裝打扮的壯漢或是青年聚在一起。
與此同時,甚至還有兩三位身形嬌小,面容又冷峻的女俠。
待方玄稍微朝著那塊地走了幾步,便已經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
方玄原先就長得俊俏,不過先前更恍若神人,無甚么煙火氣。
然而此時經溫暖的光色一照,顯得更平易近人起來,無論男女,不少人見到方玄第一眼便已經晃了神。
望著眾人不知為何,好似癡癡的看著他,方玄摸了摸自己的臉,心中喃喃:
“難不成貧道臉上有金子?”
好在沒有讓人等多久,當即就有一位似乎是為首人之的青年起身迎接方玄,口中熱切:
“道長,你可算是來了!”
此言一出,便令方玄有些迷糊,不過見此人熱絡,他便微微頷首,然后隨著青年落座。
只是還不等他開口,外頭就又是一陣響動,應當又是有人進了茶肆。
方玄轉頭一看,是一個少年領著一名黃黑皮的驢臉道士徑直朝他們這邊走來。
眾人也一并瞥了驢臉道士一眼,沒什么大反應。
不過等到那少年走到近處,就對著帶方玄落座的青年喊道:
“大哥,你請來的道長我帶到了!”
一瞬間,場面陷入了一個相當尷尬的境界,眾人目光在方玄的臉上與驢臉道人的臉上來回切換,看著方玄時眼中充斥著濃濃的驚愕。
其中意味很是明顯。
‘難道你不是我們請的道長么?’
而那驢臉道士看到這一幕,似乎也明白了什么,黃黑的臉上又鍍上了一層鐵青。
恰是此時,方玄眨巴眨巴眼睛,出聲道:
“諸位可是要去豐國,能否容許貧道,搭個伙一同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