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鴨記:中華秋沙鴨觀察筆記
- 陳鳳華
- 3041字
- 2025-05-19 16:20:49
一女幾家求
長白山的春天,如果少了雪,似乎就缺了神韻。生活在這里的百姓,早已習慣春天雪花飄飄了。昨晚又是一夜暴雪,頭道白河的岸邊被厚厚的白色棉被覆蓋,每前行一步,積雪都會沒過腳踝。林中的小路被雪堆積得嚴嚴實實,我只能憑借以往的經驗小心摸索前行,無法揣測足下是否平坦,幾次險些滑倒,幸虧有錯落的青楊樹干作為扶手。
今天落腳點——一號監測小木屋。
樸老師架好相機,進入戰備狀態,時刻等待中華秋沙鴨的到來。在不遠處的青石上,已有一對兒寶貝鴨在休息了。它們遷徙回來,因為疲勞,顯得憔悴,顯得懶散。同時,雄鴨還要與情敵搏斗,必須依靠熟睡養精蓄銳。
頭道白河兩岸冰層還未融化,冰塊漂在河岸的邊緣。林中陽光明媚,樹影婆娑在水面猶如一首詩,酷似一幅畫。嘰嘰喳喳的鳥兒在樹梢唱著悠揚的晨曲。這時,可以聽到枯黃的樹葉伴隨著太平鳥拍打翅膀的沙沙聲,似乎枯葉也隨著它們歡快的鳴叫而低吟。鳥兒是多么快樂,在半空中自由追逐,轉身飛入樹枝中。聽著鳥聲,聽著風聲,我的心也在飛翔,也在歌唱,仿佛置身在音樂的天堂,沉醉在美妙的樂曲中。我舉起望遠鏡,在樹梢尋覓鳥兒的影子。悠閑是鳥兒的天性,快樂地歌唱是它們的工作。我仰望天空,沒找到它們的影子,卻也沒有失落。

春天歸來$
八點三十分,一只雄鴨逆流而來,紅掌撥動清凌凌的河水,它的冠羽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長短不一,卻如松針般堅挺。雄鴨游到一塊礁石上佇立,伸長脖頸眺望,左顧右盼,似乎在尋覓,似乎在等待。片刻后,它有些失望,又跳到水中,順著河水的流向,自在地漂浮在水面,卻時不時扭過身子張望,紅色的喙一張一合,不知在與誰傳遞信息。它緩緩游到一棵樹樁的后面消失了,我手中可以放大八倍的望遠鏡也望不到那里。
這時,礁石邊熟睡的情侶鴨醒來,雄鴨居然在光天化日下跳到雌鴨背上,用喙緊緊咬住雌鴨的冠羽,展開的羽翅扇動水面,似乎在為飛翔助力,這一刻,雄鴨雙翅振動頻率加快,持續十幾秒,雌鴨才從水面探出頭來,悠哉飛起,在河流的上空盤旋片刻,便鉆入岸邊青楊樹上的人工巢里。
剛剛躲在樹樁后面的那只雄鴨也毫無征兆地飛過來,減速落在水面,追趕剛剛交尾的雄鴨。兩只同一性別的寶貝鴨,一前一后,居然在水面拉開戰事。一只在前面瘋跑,脖頸伸長,翅膀與身體垂直。后面追趕的那只張開紅喙,惡狠狠的神態,欲要吃掉對方。猜測這該是一場三角戀,情敵見面分外眼紅。搏斗中的情敵鴨把河水鼓弄得水波迭起,一根根水柱連著水簾,如水做的輕紗把兩只雄鴨都罩在里面。
跑者慌張,追者兇猛,幾個回合后,都疲憊了。兩塊礁石成了它倆各自的休息地,趴在礁石上,都把頭埋入翅膀中,安靜地睡去了。
河面又沉靜下來。
上午,風和日麗。風兒輕拂樹枝,也撩動我的心緒。雖然積雪還未融化,可是,水面的樹影泛起綠波漣漪,夏天就在不遠處。中華秋沙鴨們不知去何處瘋玩兒了,早晨的鳥鳴也隱匿了。百無聊賴時,頭道大橋那邊飛來三只中華秋沙鴨,定睛一看,兩只雄鴨,一只雌鴨,且一只雄鴨的眼角有一處疤痕。那是三年前為了捍衛愛情而戰的結果,它被一只老鴨咬傷。從這處傷疤已經可以肯定它們就是我上午剛剛見到的那三只中華秋沙鴨。兩只雄鴨看似在飛翔,實則是在戰斗。年輕的雄鴨不知何時與這只冠羽偏黑黃的雌鴨談情說愛了。也許在南方就“私訂終身”,也許前一年的遷徙途中結成夫妻。我的猜測沒有依據,我只是在胡思亂想。眼前與雌鴨配對兒的雄鴨屬于青壯年,眼神中充滿朝氣,也顯出霸氣。它阻擋那只老雄鴨與雌鴨結合。而這只老雄鴨又不甘示弱,總在試圖靠近雌鴨,每當欲要靠近時,年輕的雄鴨便發出猛烈的進攻。老雄鴨盡管體力不及年輕的鴨,可是,體內荷爾蒙的沖動,還有雌鴨的誘惑,使老雄鴨拼足力氣也要與雌鴨交尾。
交尾是動物本能,用人類的語言解釋,這是為了傳遞優秀的基因。雌鴨在前面,兩只雄鴨跟在身后,有種保鏢的架勢。只要老雄鴨欲靠近雌鴨,雄鴨們的搏斗便轟轟烈烈地展開。
這只老雄鴨的冠羽已經參差不齊,猜測年輕時也是拼命三郎。雌鴨似乎在看熱鬧,傲氣地在水上踱步,無聊時便起飛躲開,兩只雄鴨也隨之飛起。年輕的雄鴨與雌鴨始終保持一定距離,但是,卻不允許其他雄鴨靠近雌鴨。通常亞成體中華秋沙鴨次年可分辨出雌雄,有些年輕的雄鴨早熟,喜歡與年長的雄鴨爭搶雌鴨。在它們的世界,彰顯成熟的方式便是戰斗,用搏斗去證明它們已經長大了。年老的雄鴨在搏斗中無法取勝,只能看著心上鴨成為年輕雄鴨的新娘。
在雄鴨們搏斗時,雌鴨站立在河面,揮舞雙翅,并伸長脖頸“嘎嘎”叫喚上幾聲。叫聲是在叫停戰斗呢?還是為它倆助威?我無從猜測。但是,只要雌鴨飛起,雄鴨就會立即停止搏斗,尾隨雌鴨一同飛走。
就這樣,反復飛來飛去,間歇性地拉開攻勢,在沒有裁判的河面,任由它們為愛而戰。
持續一上午的戰斗,在正午時分結束,老雄鴨終于成為勝利者。再看水面,與上午情景形成反差,老雄鴨尾隨雌鴨向前游動,幾次與雌鴨親昵,都沒有完成交尾。看來老雄鴨體力已經不支了。
交尾失敗了,年老的雄鴨本該放棄,可是,它并沒有氣餒。午后兩點,在布滿礁石群的水域,無遮無掩,它終于肆無忌憚地跳到雌鴨的背羽之上,幾經努力才與雌鴨完成交尾。之后,一前一后,順流而下,游到岸邊的冰面上,雌鴨在前,老雄鴨在后,搖搖擺擺挪到冰面之上。紅紅的腳掌如同穿著紅色的靴子,歪歪扭扭,在潔白的冰面駐足,這對兒情侶似乎約定好了,同時用喙向翅膀里啄,左啄啄,右啄啄,頭朝向肚皮啄。有一種寄生蟲叫跳蚤,它以禽類為寄宿體。想必它們常被跳蚤干擾,時不時用喙梳理羽毛止癢。那只年輕的雄鴨只是遠遠地跟著,卻不敢靠近。它遠遠瞧見心愛的雌鴨和情敵爬上冰層,自己也只能停留在不遠處的冰面上,可憐巴巴含情脈脈望著雌鴨。
上午決斗時,我也隨之處于緊張狀態,不錯眼珠地跟蹤。決斗停止,三只中華秋沙鴨也不知去了何方,河面安靜了。突然覺得,野鴨游弋于水面,如同家里來了客人,這家里客人在時顯得忙忙碌碌,客人離開,河面空蕩蕩的,頓時失落和無聊。想來,還是客人在時,忙碌得有樂趣。所以,我望著河面等待它們飛來做客。
眺望四十米之外的對岸,積雪浮冰中一道黑影掠過,拿起望遠鏡探看究竟,原來是一只水獺經過。黑棕色皮毛被白雪映襯得閃著光。水獺左顧右盼,賊頭賊腦,停留片刻,沿著河岸跑起來。粗壯的短腿把身子顯得略長,毛茸茸的粗尾巴似乎與身子等長。它跑到某一近河點進入河中,浮在水面,向前游動,時不時沉入水下,水面落下一圈圈漣漪。當它再一次進入水中后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入水處,好久也不見它探出頭來,而余光卻瞥見水獺在礁石邊挪動,一步一回頭。當我再次端起望遠鏡時,它居然跳躍狂奔到積雪后面,躲進石頭的縫隙里。
這只水獺的出現讓我擔心起來,一是水獺是雛鴨的天敵,雛鴨常被躲藏在岸邊的水獺偷襲。但鴨媽媽對雛鴨管理嚴格,絕不允許雛鴨亂跑,直到長成亞成體遷徙之后才放手。中華秋沙鴨的鴨媽媽雌儀天下,是高智商管理者,不管是在教育上,還是在建設團隊上,都是野鴨中的佼佼者。這時,我想到了鴛鴦,鴛鴦媽媽管理雛鳥的方式和中華秋沙鴨媽媽管理的方式截然不同。鴛鴦媽媽的管理方式是散放,給雛鳥足夠的自由空間,只有發生危險時,才叫雛鳥去躲避天敵。所以,很多小鴛鴦未能及時聽到鴨媽媽的呼喚,便成為水獺的美餐。由于中華秋沙鴨集群生活,天敵很難對它們的鴨寶寶下手。
二是我擔心雄鴨和雌鴨交尾中會遭到水獺的偷襲。樸老師說:“不會的,中華秋沙鴨警惕性高,水獺未到,它們就能察覺到,就會飛走。再者中華秋沙鴨交尾時,都選在平靜的水面,多數在水域的中央,風吹草動都很明顯。”
聰明的中華秋沙鴨不僅“情商高”,“智商”也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