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美之辭剛到嘴邊,魏赫突然又想到,若今日只言變法之好,恐難以引起衛鞅注意,這便不符合他亂秦的謀劃了。
于是,魏赫又整理了一下思路方才說道:“太子此問,實乃治國之核心。在赫心中,李悝與衛鞅,皆是百年不遇之奇才,其法也皆為強國之良方。只是……”
魏赫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嬴駟被激起了好奇之心,眼中的醉意也云消霧散,立即追問。
魏赫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李悝變法,如良醫調理病體。他著《法經》,將律法公之于眾,使國人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其‘盡地力’、‘平糴法’,皆是富民足食之策??v觀其變法,循序漸進,如春風化雨,雖慢,卻讓魏國上下漸漸適應,最終融為一體。其法之核心,在于‘教化’與‘引導’,讓民眾知法、懂法,從而自愿守法。”
接著,魏赫話鋒一轉,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恐懼”:“而衛鞅之法,則如神兵天降,雷霆萬鈞!”
魏赫加重了語氣,讓嬴駟的精神為之一振,“衛鞅之法,不與舊俗商量,不與人情妥協。‘利出一孔’,則萬民歸一;‘連坐之法’,使百姓不敢為非;‘軍功爵制’,令秦人聞戰則喜。其法之根基,不在于‘教化’,而在于‘驅使’與‘畏懼’。它不在乎民眾是否理解,只要求他們絕對服從。此法之剛猛,如劈山開路,見效神速,秦國能有今日之強盛,天下無人不服衛鞅之功。”
魏赫極力吹捧商鞅變法的“奇效”和“功績”,將秦國的強大完全歸功于此。
嬴駟無法反駁,因為這正是事實。
然而接下來卻出現了轉折。魏赫的語氣從激昂轉為低沉,并帶著一絲憂慮:“然而,神兵雖利,終究是兇器。它能斬斷一切阻礙,卻也鋒利得讓人心寒。李悝之法,如同在沃土之上精心耕作,雖然辛苦,但根基深厚,國與民,渾然一體。而衛鞅之法,更像是在秦國這塊堅石上,以雷霆之力硬生生鑿出了一座強盛的邦國。這座邦國宏偉壯麗,堅不可摧,但也冷峻逼人。國強,而人畏?!?
他最后看向嬴駟,目光深邃,輕聲補充了一句:“凡事皆有代價。魏國選擇了‘慢’,得到了‘和’,但也失去了爭霸的先機。秦國選擇了‘快’,得到了‘強’,但……”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其眼神卻仿佛在說:“但其中的代價,想必太子比我更清楚?!?
魏赫表面上并沒有批評秦國的國策,卻暗中將嬴駟對商鞅的個人仇怨,包裝成對變法模式的反思。他的目的是不動聲色地在嬴駟心中埋下了一根刺:商鞅之法,雖然讓秦國強大,但它是不人道的,是違背人性的,是建立在恐懼之上的。
這就為日后嬴駟清算衛鞅,提供了更“正當”的心理依據,從而達到了“不著痕跡地挑撥”之目的。
嬴駟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景監卻聽得眉頭緊皺。他越發肯定,這公子赫絕非一般人!只是他這般言論,就不怕得罪衛鞅嗎?
余光瞥著沉默不言的嬴駟,景監內心卻也隱隱有些贊同魏赫之言。秦法之嚴厲近乎無情,很多時候就連他也迷惑,這真的是霸道之道嗎?霸道就要有法無情嗎?當初魏文侯用李悝變法,不也成就了霸業嗎?
景監更有些擔憂地看著嬴駟,他不確定嬴駟問這個問題的目的,更拿不準魏赫是不是有意為之。但他清楚,魏赫的話對嬴駟有著絕對不良的影響,嬴駟與衛鞅之間的仇怨或許會進一步加深。
想到耽精竭慮十數載,身體越來越差的秦公,景監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憂慮。
嬴駟是太子,如果不出意外,他一定會繼秦王位,若他不能放下對衛鞅的怨恨,秦國的變法會不會像楚國吳起變法那樣突然中斷?
他心中長嘆,暗忖看來是時候告誡一下衛鞅了!
心里想著這些,景監卻忘了反駁魏赫。
這時候嬴駟仿佛剛回過神來,他忽然輕笑了一聲,這聲笑不帶怒意,魏赫卻感覺到這道聲音充滿了居高臨下的了然。
嬴駟轉過頭,直視魏赫,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有力:“公子之言,聽來確實是體恤之論,仁厚之見。然,嬴駟卻不以為是。”
魏赫拱手示意嬴駟說下去。
嬴駟繼續說道:“公子將李悝之法比作‘良醫調理’,將衛鞅之法比作‘神兵天降’,不錯的比喻,但公子似乎忘了一件事——用什么藥,取決于治什么病!”
魏赫心中一凜,心道不愧是秦惠文王,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城府與見識!
嬴駟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我大秦昔日是何等病體?邊境殘破,國人私斗成風,貴族壟斷田邑,國庫空虛,在山東諸國眼中,與戎狄無異!對此等沉疴,若用‘春風化雨’的調理之法,無異于隔靴搔癢,只會讓病體慢慢腐爛,最終無藥可救!非用雷霆手段,刮骨療毒,不足以救秦國于危亡!衛鞅之法,正是為救我大秦這垂死之軀而備下的唯一猛藥!”
魏赫心神為之一震。這...舔的,不知道的定然以為嬴駟是衛鞅的小迷弟呢!
沒想到嬴駟還未說完,“公子言衛鞅之法在于‘驅使’與‘畏懼’,此言只對一半?!?
嬴駟伸出一根手指,語氣不容置疑:“公子的‘畏’,在嬴駟看來,是‘敬’——對法度的敬,對秩序的敬!法度無情,才能至公。正因秦人敬畏法律,才不敢私斗,勇于公戰;才不避艱險,勤于耕織。這‘敬畏’二字,鑄就了我大秦將士的赫赫戰功,填滿了我大秦的糧倉府庫!敢問公子,這難道不是最大的‘仁政’嗎?”
這...還能這般解釋,魏赫一時無言以對。
隨后,嬴駟又將矛頭不動聲色地引向魏國,對魏赫發動了致命一擊:“反觀魏國,行李悝之法,誠然仁和。李悝相魏文侯,開戰國變法之先河,何其強盛!然,時至今日,這份‘仁和’,是否也成了舊貴族徇私枉法之因?是否讓國人安于享樂而失了進取之心?若‘仁和’之法為最優,今日為何是公子來我咸陽,而非嬴駟去你大梁呢?”
這個問題如同一記重錘,直接敲在了魏赫的痛處。秦益強而魏漸衰是不爭的事實,嬴駟用魏國變法后勁不足的現實,來反證秦國變法路線的正確性,勝過任何雄辯。
最后,嬴駟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冠,語氣恢復了太子應有的雍容與威嚴,:“衛鞅以法為器,為我大秦鑿開了生存和強大之根基。這根基或許冰冷,但卻堅如磐石!”
景監滿意地直點頭,心中也長舒一口氣:嬴駟能這么想,秦公將來縱然離世,他與衛鞅開創的這個局面,終將繼續下去。
這就夠了!
魏赫也很無奈,他自是清楚嬴駟護的只是法,而非衛鞅。
今日他終于明白,要想動搖秦國變法的持續性,還得另尋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