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陳小花挎著菜籃子出了門。

還沒走幾步，楊明遠就追了上來：“這么早去買菜？”

陳小花點頭。

“我陪你去。”他馬上接過她的菜籃子。

陳小花覺得奇怪，還是應允了。

路過四娘家時，她正在門前澆菜。

“喲？不是說是才女嗎？怎么，現在沒學上，還要親自買菜啦？”

“跟你沒關系。”楊明遠拉過陳小花，將她護至遠離四娘的那一側，走了。

陳小花心里不由得泛起疑慮。

路過村中央廣場時，她遠遠地瞥見，布告欄上貼了一大幅紅紙。

她心里一跳，正要走去細細查看，楊明遠卻靜靜走來，擋住她的視線。

“娘說想吃豆腐，我們去市場看看，晚了就沒了。”

陳小花默默地收回目光，“嗯”了一聲。

豆腐攤前，她心不在焉地挑揀著。

一向寡言地楊明遠，竟反復絮叨著天氣和菜價。

“大哥。”她突然打斷了他，“我沒考上夜校，是嗎？”

楊明遠手中的零錢“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他彎腰去撿，動作慢得可疑，仿佛在思考說辭。

“誰說的……成績還沒……”

“你別騙我了。”陳小花的聲音很輕。

楊明遠直起了身子。

鏡片后那雙平靜的眼睛，情緒復雜。

“小花，可能是閱卷有誤，你的實力，我們都知道……”

‘算啦。沒有金剛鉆，就不攬瓷器活了。大哥，你不用安慰我了。”陳小花晃了晃手中的豆腐，嘴角扯出一個牽強的笑容。

回家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晨間的陽光很燦爛，卻照得她眼睛發澀。

路過夜校，陳小花不由得抬頭看了一眼。

在白天，這里是職工業余學校。

朗朗書聲，令她心頭泛酸。

就在這時，楊明遠將菜籃子往她手中一塞，拔腿就走。

“你要去哪兒？”

“你先回家，別管。娘還等著豆腐呢。”

轉眼，他就進了學校大門。

陳小花想跟上去時，卻被保安攔下了。

她只好提著菜籃子回了家。

許久，她才等到楊明遠回來。

楊明遠二話不說，“刷”的一聲在桌上攤開一張卷子。

“這、這是……我的試卷？”

卷面左上角，鮮紅的“28”赫然在目。

楊大山仔細一瞧，冷笑一聲：“這卷子，放眼全縣都找不到寫得這么漂亮的！”

“瞧這！”楊明遠翻過背面。

“女子議政，有違綱常。”

一行朱筆字，工整小楷，頗有古風。

“這字……”陳小花猶豫。

“全村，除了老秀才，誰能寫得出這一手字？”楊明遠道，“我只查到這一張卷，其他卷子，或許也有貓膩！”

楊志軍沉下臉色，一拍桌子：“明日，我就上村委會說道說道！”

次日，楊志軍一早就來到村委會，將試卷往村長面前一拍。

“村長，陳昭棠的試卷，不錄取，應當說不過去吧。”

“楊副書記，我知道你護妹妹心切。但閱卷都是經過正規程序的。成績不達標，就是沒有辦法。”

“那您說，這篇作文，憑什么只有28分？”

老徐見他面容嚴肅，只好拿起試卷掃了一眼。

一看，他也猶豫了：“這……”

“夜校，可以不進。但我要一個說法。”楊志軍斬釘截鐵道。

老徐擦了擦額上的汗：“楊副書記，要不，我把閱卷人叫來，讓你問個清楚？”

“叫！”

老秀才拄著拐杖慢悠悠進來時，臉上掛著倨傲的微笑。

“楊副書記，找我何事？”

“這評語，是您寫的吧？”楊志軍攤開卷子。

老秀才瞇眼一看，嘴角輕蔑地抬了一抬：“女子議政，本就有違綱常！28分，已是仁慈！”

“放屁！”門外偷聽的楊拓野沖了進來，手上揮舞著一疊試卷：“這些女孩子的作文，您都給低分。您外甥女倒是給了88！”

老秀才臉色微變，卻迅速恢復鎮定。

“她不枉議政治，只是寫寫清詞麗句。88分，是她應得的，與她是誰的親戚沒有關系。”

楊志軍嚴厲道：“村長，我要求上報縣教育局，請他們派人組成閱卷組，重新閱卷。”

老徐有些為難，瞟了下老秀才：“這……”

“如果您不同意，我自己去縣教育局跑一趟。”

村長見他態度堅決，只好松口答應。

下午，縣教育局就派人來閱卷。

副局長親自拆封了陳小花的各科試卷袋。

《我的家鄉在改革》這篇文章的閱讀理解題，被批“有傷風化”。

政治論述題，道道工整切題，卻只有一兩分。

副局長帶領幾位閱卷老師重新計分，并且當眾宣讀了分數。

“總分193分。”

全場嘩然。

這些試卷，都是縣一中考試的原題。

這個分數，別說夜校，就連縣一中的學生，也不一定考得出來。

老秀才猛地站起來，拐杖“咣當”一聲落在地上。

“您可瞧瞧好，她一個女娃，怎么可能……”

副局長打斷了他：“王老師，您看看這個。”

他舉起一張試卷。

那是老秀才外甥女的卷子。

通篇錯別字，但左上角赫然標著“88”。

“這、這……”老秀才面如土色，突然指著陳小花：“她考不出這么高的分數！監考老師一定有貓膩！”

楊志軍拍案而起，一米八的個頭好似瞬間壓住了全場，“證據確鑿，還敢污蔑。”

“老東西，給小花道歉！”

楊拓野沖了進來，卻被陳小花喝止住了。

“三哥！”

她緩步走到老秀才面前，語氣平靜：“王老師，我不用您道歉。您學識淵博，是村里人人敬佩的對象。但是，您不要忘記，女子，也能頂半邊天。”

副局長帶頭鼓起了掌。

他走向陳小花，和藹的眼里含著欣賞。

“昭棠同志。你的水平，完全符合縣一中的錄取條件。我決定代表縣一中，破格錄取你。”

陳小花震驚得瞪大了眼：“真、真的嗎？”

“當然。”副局長微笑道，“如果你愿意，等春天開學，你就是縣一中的學生了。”

三天后，村里廣播站循環播放著對老秀才的處理決定：取消其教師資格。

而陳小花的作文被印成了傳單，在全縣發放。

那句“女子非藤蔓，不必依附喬木，而是凌云松，自能立霜風，映朝霞”，成了口口傳誦的金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