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塊風干牛肉被我狠狠塞進嘴里。冰冷、堅硬、帶著鹽粒的粗糙感,強行刺激著幾乎被風雪和疲憊麻痹的神經。我機械地咀嚼著,腮幫子酸脹,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冰碴。風雪越來越大,狂暴得如同發怒的白色巨獸!護目鏡的鏡片剛用凍僵的手指抹去一層冰霜,下一秒又被密集的雪粒糊滿,視野里只剩下模糊晃動的白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沒膝的積雪中,每一次抬腿都像是拖著千斤巨石。若不是黑冥在前方無聲地破開風墻,用無形的力量稍稍推開厚重的雪層,我毫不懷疑自己連十步都走不出去。
有那么一瞬間,我甚至開始懷疑手中青銅圓盤那幽藍光針的指引——它固執地指向這片被風雪徹底吞噬的亂石坡,前方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見。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繞上心頭。
就在這時!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硫磺氣味,穿透了凜冽的風雪,鉆入我的鼻腔!
心臟猛地一跳!疲憊和絕望瞬間被驅散大半!
“溫泉!”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嘶啞干澀!定睛向前望去,透過模糊的護目鏡和狂舞的雪幕,隱約可見前方一片被厚厚積雪覆蓋、形狀怪異的亂石堆!石堆附近的地面似乎微微隆起,積雪也比別處薄一些,隱隱有熱氣蒸騰的跡象!
希望燃起!我幾乎能想象到那滾燙泉水驅散骨髓寒意的舒爽!被凍僵的身體里不知從哪兒涌出一股力氣,我甩開幾乎麻木的雙腿,不管不顧地朝著那片亂石堆沖去!只想一頭扎進那溫暖的泉水中!
距離石堆還有五六米——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從側面撞來!我整個人毫無防備地被狠狠撲倒在地!臉朝下,重重砸進厚厚的積雪里!冰冷的雪粉瞬間灌滿了口鼻,嗆得我差點窒息!只露出半個腦袋在外面!
“唔——!”我本能地掙扎,卻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捂住了嘴!力道之大,幾乎要將我的下頜骨捏碎!嘴里還沒咽下去的牛肉干碎屑被這一捂,直接卡在了喉嚨口!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和嘔吐感猛地沖上頭頂!
“有人!”黑冥凝重的聲音緊貼著我被雪埋住的耳朵響起!
我拼命抑制住嘔吐和咳嗽的欲望,艱難地轉動眼珠,透過睫毛上凝結的冰晶和飛揚的雪沫,看向亂石堆的方向——
白光一閃!
如同鬼魅般,一行人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亂石堆前!正是周家那群伙人!兜兜轉轉,最終竟也來到了這個地方。
“媽的!這鬼地方熱得跟蒸籠似的!怎么會有寒山玉?!”強子那粗嘎的嗓門在風雪中格外刺耳。他煩躁地用劍鞘胡亂撥弄著石堆縫隙里的積雪和小石子,動作粗魯。
“哥……”周炎欣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焦慮,她靠近周炎煜,“這次要是再找不到……爺爺他……”后面的話被風雪吞沒,但那語氣中的擔憂清晰可辨。
“別怕?!敝苎嘴系穆曇粢琅f平穩,如同磐石。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仔細掃視著每一塊被硫磺蒸汽熏得發黑的巖石,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百年才得三五枚的奇物,豈是尋常?之前我們找到的,都是沾染了陰寒之氣的‘偽玉’。而這里……”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藏著的,很可能是當年……師傅親手尋得的那一枚?!?
“哼!”周炎欣發出一聲壓抑的冷哼,帶著濃濃的怨氣,“都怪爺爺當年聽信那個妖人!害得我們周家……”
“下去!”周炎煜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瞬間打斷了周炎欣的話!與此同時,他的目光陡然朝我們埋藏的方向看來。
我和黑冥幾乎是同時猛地將頭往雪里又埋深了幾分!屏住呼吸!心臟狂跳!
只聽一陣細微的冰雪摩擦聲響,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他們似乎開啟了某個隱秘的入口,跳了下去!風雪很快掩蓋了所有痕跡。
又過了足足六分鐘,確認再無動靜,黑冥才緩緩抬起頭,血瞳警惕地掃視四周。
“看來,”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粉,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這‘巧遇’是躲不掉了。下面……說不定還有場硬仗等著?!?
我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著顫,從雪坑里狼狽地爬出來,渾身濕透,刺骨的寒意扎進骨髓。即使穿著厚厚的雪地服,埋在雪里的滋味也足以讓人血液凍結?!澳恰趺崔k?下……還是不下?”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黑冥側過頭,血瞳斜睨著我凍得發青的臉,唇角勾起邪魅的弧度:“隨你嘍~”她拖長了調子,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事不關己的漠然,“只要你甘心空手而歸,掉頭就走,我也沒意見。反正……”她聳聳肩,“我只負責你活著。”
蒼天??!為什么我攤上的“隊友”總是這么不靠譜?!
就在我內心哀嚎,凍得幾乎失去思考能力時——
“下去吧?!焙诖善坷?,秦墨那嘶啞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后的沉重和決斷,“我隱約覺得……周炎煜口中那個‘師傅’……極有可能……就是當年的老仵作?!?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秦墨這話并無道理,再回想起周炎欣的話,看來,周家也被人秘密操控著。對方想要寒山玉,這是不是跟當初的王遺凰一樣?有著不為人知的陰謀?
“看來,這趟渾水,是非趟不可了?!蔽疑钗豢跉猓涞目諝獯痰梅稳~生疼,強行壓下心頭的忐忑,給自己打氣,“也許……不是壞事?”后半句純粹是自我安慰。寒山玉本就稀世,更何況是這極寒之地溫泉孕育的奇物?純陽與純陰的完美交融,堪稱天地造化!這等上品,誰見了不眼紅?誰會拱手相讓?
在黑冥的協助下,我們瞬間穿透了亂石堆的阻礙。眼前景象驟然變換,帶來一陣強烈的空間錯位感,眼前景象有些眩暈,扶著冰冷的石壁才勉強站穩,好一會兒才適應這詭異的瞬移。
亂石堆下的世界,溫度陡然升高,悶熱潮濕的空氣裹挾著濃烈的硫磺味撲面而來,瞬間讓人喘不過氣。我趕緊脫下厚重的沖鋒衣綁在腰間,又摸出最后一塊壓縮餅干塞進嘴里,干澀地咀嚼著。黑冥毫不掩飾地甩來一個嫌棄的白眼。沒辦法,我這身體像個無底洞,不隨時補充點能量,下一秒就可能低血糖,緊接著眼前發黑栽倒在地。
青銅圓盤在掌心微微發熱,幽藍的光針穩定地指向黑暗深處。我們沿著狹窄、濕滑的石洞前行。洞壁被硫磺蒸汽熏得黝黑發亮,觸手冰涼,與周遭的悶熱形成詭異的反差。沒走多遠,就看到幾處汩汩冒泡的小溫泉池,熱氣蒸騰。我心頭一喜,下意識就想沖過去掬水洗臉。
“再磨蹭,人家怕是連渣都收干凈了。”黑冥冷冰冰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像盆冷水澆頭。
我嘆了口氣,只得壓下那點渴望,硬著頭皮繼續往更暗的洞穴深處鉆。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耳邊隱約傳來嘩嘩的水流聲,空氣中的濕度明顯加重,悶熱感也消退了些許。“有水聲!”我心頭一振,興奮地回頭想跟黑冥分享——
這一回頭,我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只見強子那魁梧的身影,如同鐵塔般矗立在幾步開外!他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正死死攥著黑冥的后衣領,像拎小雞崽一樣將她提離地面!黑冥雙眼緊閉,頭顱無力地垂著,整個人軟綿綿的,仿佛失去了所有意識!
強子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獰笑,粗壯的脖子梗著,一步一步,如同戲耍獵物的猛獸,朝著我逼近!
我被他身上那股兇戾的氣勢逼得連連后退,腳跟猛地撞到一塊凸起的石頭,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從身后那個陡峭的洞口滑下去!千鈞一發之際,我手忙腳亂地抓住旁邊一塊濕滑的巖石,借力一個狼狽的轉身——
洞口下方,豁然開朗!
周炎欣雙臂環抱,斜倚在一塊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的巨大巖石旁,正仰著頭,俏臉上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朝我眨了眨眼:“喲~帥哥!咱們又見面了呀~”
不遠處,周炎煜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巨石上,雙目微闔,仿佛入定。他身后,九個身著深藍沖鋒衣的周家子弟如同標槍般肅立,冰冷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壓迫感。
“下來吧~”周炎欣的聲音清脆,帶著點漫不經心,“別裝了。這個時節,能摸到這鬼地方的,誰不是為了那塊石頭?”她朝我身后的強子隨意地擺了擺手。
身后勁風驟起!強子龐大的身軀轟然落下,穩穩站在周炎煜身側,肩上扛著的黑冥被他像卸貨一樣隨意地放下,由旁邊一個手下扶著,軟軟地靠在一旁的石壁上。
我艱難地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下去?開什么玩笑!這洞口離下面那個巨大的地下溶洞地面,少說也有十來米高!跳下去?不死也得摔斷腿!
“怎么?舍不得下來?”周炎欣歪著頭,笑容甜美,眼神卻冰冷如刀,“還是說……連你女朋友的命,都不想要了?”
她話音未落,強子立刻獰笑一聲,伸出粗糙的手指,毫不憐惜地捏住黑冥的下巴,將她的臉強行抬起,朝著洞口的方向展示!那張絕美的臉龐此刻毫無生氣,看得我心驚肉跳!
“我……我就是個普通人!”我死死抓住濕滑的洞口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嘶啞顫抖,“我和我女朋友……就是誤打誤撞進來的!你們……你們何必咄咄相逼?!”
“哈哈哈!”強子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唾沫星子橫飛,“小子!你他媽就是個沒卵的孬種!連跳都不敢跳?!”
“閉嘴!”
一聲冷喝如同驚雷炸響!不是周炎欣,而是來自一直閉目調息的周炎煜!
他周身氣息猛地一凝!一股無形如同山岳傾軋般的恐怖威壓轟然爆發!
“噗通!”
前一秒還在狂笑的強子,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連帶扶著黑冥的那個手下也悶哼一聲,踉蹌著差點摔倒!黑冥的身體失去支撐,眼看就要臉朝下砸在堅硬的巖石上!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周炎煜眼皮未抬,只是屈指一彈!
一股柔和卻精準的力量憑空出現,穩穩托住了黑冥下墜的身體,將她輕輕放回石壁旁。
緊接著,周炎煜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無波,卻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他站起身,動作優雅從容。下一秒,我只覺眼前一花,肩膀被一只沉穩有力的手抓??!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身體瞬間失重!
風聲呼嘯!
等我反應過來,雙腳已經穩穩落在了溶洞冰冷的地面上!周炎煜松開手,退后一步,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聲音平靜:“手下人粗鄙無禮,兄臺莫要見怪?!?
這笑容和話語,溫和得近乎虛偽,沒有絲毫誠意,反而讓人心底發寒。
“這塊寒山玉,對我周家至關重要?!敝苎嘴系哪抗馊缤瑢嵸|,鎖定了我,“希望兄臺能行個方便,莫要插手?;蛘摺彼掍h陡然一轉,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一勾!
“嗖!”
我褲兜猛地一輕!那個裝著秦墨的黑瓷瓶,竟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瞬間掙脫口袋的束縛,飛入周炎煜掌心!
他五指收攏,將黑瓷瓶牢牢攥在手中,指腹輕輕摩挲著瓶身冰冷的釉面,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精光!
“這個瓶子……”周炎煜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笑容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勢,“開個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