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龍丘古戰場的夜,比任何地方都要黑。
廢棄堡壘的殘垣斷壁間,一道淡藍色的光幕忽明忽暗,那是殘破防御陣法最后的倔強。
光幕內,趙寒川單膝跪地,左肩一道貫穿傷還在滲血,將玄黑色的戰袍染成暗紅。
“第三波攻擊停了。”
他透過墻體的裂縫向外張望,聲音沙啞如磨砂,“那些雜種又在重新集結。”
角落里,趙金寶靠坐在斷墻邊,腹部纏著的繃帶早已被血浸透。
他手中緊握著一塊青銅羅盤,指針瘋狂旋轉,始終指向東南方向——那是相柳城的位置。
“陣法撐不過下一次攻擊了。”趙金寶咳嗽兩聲,嘴角溢出鮮血,“寒川兄長,你必須突圍出去。困在這里只有死路一條。”
趙寒川冷笑一聲,擦去嘴角血漬:“金寶,你是在侮辱玄影衛?”
他指向光幕外橫七豎八的紫衣尸體,“十七個紫衣晶傀,六個異化者,我們干掉的。要死也是我墊后。”
“咳咳...真是固執啊...”趙金寶苦笑,眼神卻飄向另一邊,“那位百骸門的姑娘怎么樣了?”
堡壘深處,阮輕舞正在為一名玄影衛處理傷口。
她的骨鞭殘端懸浮在空中,分解成數十節指骨,每一節都精準地按壓在傷員穴位上止血。
聽到詢問,她頭也不抬:“死不了。但你們那個四臂護衛需要盡快治療,他的異化組織在壞死。”
她所說的四臂護衛趙瞳倚在墻邊,原本威武的四條手臂如今只剩下兩條完好的,另外兩條從肘部斷裂,傷口處泛著詭異的灰綠色。
這個沉默的漢子緊咬牙關,冷汗浸透了衣衫,卻一聲不吭。
“百骸門的醫術...確實名不虛傳。”
趙金寶艱難地挪動身體,看向陰影中那個模糊的人影,“莫小友,這次多虧你們及時出手。”
陰影中傳來骨骼摩擦的“咔咔”聲。
一個身影緩步走出光幕邊緣——正是曾在鷹跳峽自爆后被百目長老救活的莫長離,但此刻的他已面目全非。
左半邊臉還保留著人形,右半邊卻是森森白骨;皮膚呈現不自然的青灰色,皮下可見能量流動的軌跡;最駭人的是胸口處鑲嵌的本命骨片,此刻正散發著灰綠相間的光芒。
“不必謝我。”莫長離的聲音帶著金屬質感,像是兩塊骨頭在摩擦,“百骸門與凈世盟...是敵非友。”
他忽然轉頭,白骨右耳微微顫動:“又來了。”
所有人立刻繃緊神經。
趙寒川強撐著站起,長劍出鞘;阮輕舞的骨鞭重新組裝完畢;連重傷的趙瞳也掙扎著握緊了武器。
但預料中的攻擊并未到來。堡壘外響起機械般的喊話聲:“交出趙金寶,其他人可活。”
“做夢!”趙寒川怒喝。
趙金寶卻皺起眉頭:“他們在拖延時間...“他看向莫長離,“小友,你們是怎么找到我們的?”
阮輕舞接過話頭:“我們追蹤一批紫衣人到此,沒想到撞見他們伏擊你們。”
她猶豫了一下,“事實上...我們原本是在找趙無燼。”
“無燼?”趙金寶瞳孔一縮,“你們找他干什么了?”
“他沒告訴你?”
阮輕舞故作詫異道,“本門百目長老認為他可能是灰燼真君的...”
“輕舞!”莫長離突然喝止,白骨右手猛地插入地面。
下一瞬,三根紫色晶刺從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破土而出!
“地底偷襲!”趙寒川大吼,“所有人戒備地下!”
防御光幕劇烈搖晃,數十根晶刺如春筍般從堡壘地面刺出。
一名受傷的玄影衛閃避不及,被當場貫穿大腿,發出凄厲慘叫。
阮輕舞的骨鞭瞬間分解,在眾人腳下形成一張骨網,暫時阻擋晶刺攻擊。
莫長離則單膝跪地,白骨右手插入地面更深,灰綠能量順著手臂注入地下。
“砰!”
遠處傳來悶響,伴隨著晶石碎裂的聲音。地底的偷襲暫時停止了。
“撐不了多久。”莫長離收回手臂,骨節間卡著紫色晶屑,“他們在消耗我們的力量。”
話未說完,堡壘外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防御光幕應聲碎裂,沖擊波將本就殘破的墻壁進一步摧毀。
煙塵中,一個十丈高的紫色身影緩緩逼近——那是由數十具晶傀融合而成的巨型怪物,胸口鑲嵌著放大版的官印!
“捕食者...”莫長離的嗓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恐懼,“他們竟然動用了這個!”
巨型晶傀每一步都引發地面震顫。它沒有立即攻擊,而是從官印中射出一道紫光,掃描著廢墟中的幸存者。
“趙金寶...確認。執行抓捕。”
趙寒川強提最后靈力,長劍亮起刺目寒光:“玄影衛!死戰!”
僅剩的四名玄影衛迅速結陣,盡管人人帶傷,卻無一人退縮。
趙金寶將密匣塞入懷中,取出最后一張符箓;趙瞳用牙齒給斷臂系上止血帶;阮輕舞的骨鞭如靈蛇般舞動;莫長離則全身骨骼“咔咔“作響,準備發動禁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時間仿佛靜止了。
空氣中突然浮現出無數細小的灰綠色光點,如同夏夜螢火,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這些光點迅速匯聚,在鎖鏈前方形成一道人形輪廓。
“咔、咔咔...“
骨骼拼接的聲響令人牙酸。那輪廓眨眼間凝實,化作一個披著灰布斗篷的佝僂身影。
斗篷無風自動,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眼睛——有的長在手上,有的嵌在脖頸,還有幾顆甚至漂浮在周圍的空氣中。
“長老來了!“阮輕舞失聲驚呼。
來人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抬起枯瘦的右手。那只手上長著七顆大小不一的眼珠,此刻同時睜開,射出不同顏色的光束。
“千目...寂滅。“
低沉沙啞的聲音剛落,灰布斗篷猛然膨脹!數不清的眼珠在斗篷內側睜開,每一顆都閃爍著死亡的光芒。下一刻,上千道光束同時爆發,如暴雨般傾瀉在巨型晶傀身上。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那些光束仿佛具有生命般,精準地找到晶傀每一處能量節點,然后——溶解!
三丈高的晶傀就像烈日下的雪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官印中的紫光拼命抵抗,卻如同螳臂當車,眨眼間就被灰綠光束吞噬殆盡。
僅僅三息時間,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捕食者就化為一灘紫色黏液,連重新組裝的機會都沒有。
廢墟內外一片死寂。剩余的紫衣晶傀和異化者僵在原地,似乎連逃跑的勇氣都喪失了。
百目長老緩緩轉身,斗篷下的主眼看向趙金寶。那是一只怎樣的眼睛啊——深邃如星空,卻又充滿非人的冷漠,瞳孔中倒映著無數細小的符文。
“趙金寶。”聲音直接從眾人腦海中響起,“今天救你,是賣趙無燼一個人情。”
趙金寶強忍劇痛,艱難抱拳:“多謝前輩...救命之恩。不知犬子...”
“他正在趕來。”百目長老的斗篷微微晃動,幾顆游離的眼珠飄向傷員,掃描他們的傷勢,“比你預計的快得多。”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骨甕,倒出幾滴銀色液體。那些液體自動飛向重傷員,尤其是斷了兩臂的趙瞳。銀液接觸傷口的瞬間,立刻形成骨膜狀結構,不僅止住了出血,還開始促進組織再生。
“百骸門的'骨髓靈液'...”趙寒川瞳孔微縮,認出了這在趙家被視為禁術的魔門秘藥。
治療完畢,百目長老收起骨甕。周圍的紫衣人已經開始倉皇撤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專注地看著趙金寶。
“記住今日之情。”主眼中的符文流轉加速,“他日若百骸門有難,希望趙無燼能搭把手。”
趙金寶鄭重點頭:“只要不違背道義,趙家必不相忘。”
“道義?”百目長老突然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所有眼珠同時瞇起,“在這幽冥將臨之世,正魔之分有何意義?”
他轉向莫長離和阮輕舞:“歷練結束,該回了。”
兩人不敢違抗,莫長離默默站到百目長老身后,阮輕舞則猶豫了一下,對趙金寶低聲道:“小心紫衣人,他們在找灰燼真君的...”
“多嘴。”百目長老袖袍一揮,三人身影開始虛化,“趙金寶,告訴你兒子——有些血脈,將會拉起這大爭之世的序幕。”
最后一句話還在廢墟中回蕩,三人已經消失無蹤,只留下幾縷灰綠霧氣緩緩飄散。
趙寒川長舒一口氣,劍尖終于垂地:“魔宗長老...為什么要救我們?”
“不是救我們。”趙金寶眼神復雜,“是投資無燼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