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贏了。”
安德烈看著野獸頭顱的九個彈孔,想起之前隱約聽到的六聲槍響,釋懷的微笑。
他知道以自己當時的狀態,斷然無法取勝,只可能是這個年輕人在關鍵時刻趕過來,救了他一命。
因為傲慢……對自己和其他人的絕對自信,他沒有通知羅素,就在貨艙展開死斗。
他不希望將客人牽扯其中,又相信自己能夠勝利,可最后卻還是被客人所救。
或許西門說得對,他確實老了,變得傲慢固執,不肯承認自己的衰老,不愿向別人求助。
如今吞下這份惡果,落得這種結局,也是咎由自取。
可是他要怎樣報答恩人呢?
不計較過往的糾紛,先是救下海倫,之后又救他一命,這份情誼怎么說都得報答。
可干凈的信物已經給出去了,歌瑞爾的人情是他為數不多的有價值且不會有麻煩的東西。
其他的信物都牽扯到各種各樣的事情,光是拿著都會平白生出許多事端,遭人惦記。
……難道要把最重要的遺物托付出去?
“請過來……”
安德烈顫抖著解開領口,把手指探進胸膛,夾出來一個染血的指南針,純金鑄造,背面刻有海怪的圖案。
他把指南針遞給羅素:“這是拉撒路的船長信物,在我死后,我的權限會轉移給它而非大副。”
“拉撒路儀式的關鍵支點在我身上,只有同時持有支點和拉撒路船長權限才能操控儀式——在我死后,支點會跟著權限一起轉移。”
“你拿著我的信物,在船長室的畫像下面找一個暗格,如果事情真的不可挽回,就用這枚指南針打開它,可以保你們逃生。”
羅素接過血跡未干的金色指南針,拿在手里,問:“那你呢?照你這種說法,大副不會放過你,他殺了你之后,一定會來找信物。”
安德烈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羅素,周圍有沒有別的人在偷聽,得到否定的答復后,才說:
“你不用擔心我的生死,而要擔心自己,羅素——拉撒路真正的秘密,其實是一個針對你所設的陷阱。”
“你最近是不是常常感覺自己缺失某些記憶,或者偶爾會出現一些矛盾的認知?”
“……是有這種感覺。”羅素沉默許久,微微點頭。
“這是一種詛咒,專門針對‘知見障’的詛咒。”安德烈船長篤定的說:“歌瑞爾把你騙上這條船,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同時借你的手去處理一個人。”
“你聽我說,之后你要這樣演戲……”
羅素附耳過去細聽,聽到安德烈船長要他做的事情,情不自禁的捏緊指南針。
這件事牽扯甚多,關系到拉撒路背后的秘密,和他過去的人生。
如果不是安德烈船長說出來,他恐怕還要被蒙騙很久,形同被飼養的一只金絲雀。
“記住了嗎?”安德烈疲憊的睜著眼:“你一定要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耐心等待一個關鍵的時機,這樣才能釣出那個東西,那個藏在幕后的人。”
“等到拉撒路的事情結束,你拿著我的刀,歌瑞爾就什么都知道了,他會給你解釋一切。”
“至于現在,你先按照我說的做,我會把一切都托付給你……”
羅素點頭,稍稍整理儀容,朝著貨艙的出口走去,準備開始表演。
里厄醫生在門口站著,身邊是他的醫療組成員,幾個虎背熊腰的男護士一見有人出來,抱著儀器抬著擔架就要往里沖。
醫生本人反而顯得非常鎮定,只是緊皺著眉頭,對于病人耽擱治療時間的行為感到不滿。
別說是船長,誰來了都得聽醫囑。
可是他們卻被水手長攔住,里面沒有人出來,就不允許進去搶救。
“幾個病人?”里厄醫生看著拎著亞特坎長刀的青年。
“一個,病人很固執,請做好心理準備。”
羅素話音未落,醫生和整個醫療組就“嗖”的一下沖進去,在搖晃的拉撒路號仍保持著規律且平穩的步伐,展現極高的素養。
安德烈甚至都沒法抗拒,他剛看到羅素離開,稍一松懈就陷入昏迷,被醫生迅速的檢查和判斷傷勢,丟上擔架抬著就走。
他們在拉撒路有多個備用醫療室,貨倉的環境太過危險,并不適合搶救病人。
這支經受過大量訓練,經驗豐富的醫療隊以快到接近飛奔的速度從貨倉里撤出,行動迅捷,可病人卻被看護的很好。
“真專業。”羅素忍不住感慨,看著這些人從面前跑過去。
他把亞特坎長刀夾到腋下,一邊給槍械填裝子彈,一邊快步跟上,走到原先遇到大副的長廊。
窗前已有黑色背影,大副在這里等著,只是沒有帶著經文,也沒有禱告,反而捏著一張照片。
“信物在你手里。”
大副沒有回頭,篤定的說:“給我吧,你是中立的盟友,沒必要繼續摻和我們的事。”
“密語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如果還想要什么,也可以商量。”
老人收起照片,沒聽到有人回答他,只好轉過身,看著羅素。
他提著安德烈的亞特坎長刀,食指與中指捏著金色指南針,上面的血跡還沒有擦掉。
他站在長廊盡頭,黑色禮服半邊染血,白玫瑰浸的艷紅,背后是戰爭的殘痕,焦黑尸骨。
“你做的很過分。”
羅素開始入戲,照著安德烈交代過的話說:“背信棄義,落井下石,手段太過卑劣,連我都看不下去。”
“是安德烈太固執。“西門很有耐心:“我們早就和他接觸過,可他死守著自己的位置,不肯有任何的退讓。”
“按照規矩,這些事本來就可以談,負責提供資金的歌瑞爾家族都同意了,可他不同意。”
羅素提著刀,問:“那你們怎么處理大洋下面的東西,喚醒一個舊時代的神,然后呢?”
“交涉。”
西門忽然使用一種古老的死語言說道:“我們已經查到祂的資料,那可能是阿喀琉斯之母忒提斯的國,一位海洋女神。”
“在海底遺跡的殘留壁畫里,有疑似荷馬史詩的片段。”
“交涉順利,我們將迎回這位存世神明,成為先導會的一員。”
“不過,壁畫年代太久,我們難以確定對方的真實身份,所以我們只是先遣隊,嘗試進行交流,最好能迎回祂。”
“后續的處理方案是先導會的機密,門徒之下都不能查閱。”
西門換回英語,沉穩道:“我只能告訴你這么多,想要更詳細的情報,你必須加入我們。”
羅素聽懂了,非但聽懂,還發覺西門的語法有幾處錯誤。
老師教過他這門語言,那個被稱作哲人的人,似乎早料到今天。
可是聽到大副的話,他反而感到荒謬,他一直覺得荷馬史詩只是故事,神并不存在。
神、怪物、英雄傳說和煉金術也不過是傳說。
……傳說?
那我用了什么?我的煉金子彈,還有剛剛殺死的……海怪?
羅素按住頭,感到一陣詭異的惡心,不是來自肉體,而是更深的,像是直接源于精神的惡心。
哪怕聽安德烈已經講過一遍,再次聽到那種古老的死語言,還是會感到難受。
好像在做夢,意識不到某些怪誕不符合常理的東西,一旦開始回憶經歷,就會發現各種漏洞。
認知在產生矛盾,有些熟悉的事物在經過思考和辨別后,卻產生一種劇烈的違和感。
就好像過去的人生蒙著一層薄紗,籠罩著迷霧,可是他平時卻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直至聽到那種死語言,想起老師教導他的過程,這種矛盾的認知才驟然涌現。
“知見障。”西門像是見過很多次:“很難受吧,人生像是缺了一塊,可是自己卻感覺不到。”
“言語會被扭曲,記憶出現矛盾,即便手里握著煉金子彈,剛剛殺死一頭神話里的怪物,也依舊以為這是‘正常’。
直到出現某些矛盾認知,開始仔細回憶對比常識的問題,就會出現這種違和感。”
“你曾經聽到的言語,看到的畫面,經歷的人生……都是被扭曲后的產物。”
“這是人類自神話時代結束后,被舊世界賜予的詛咒,避免目睹某些事物而直接崩潰。”
“這也是我為什么突然使用這種語言同你交談,在我們的世界里,語言同樣擁有力量。”
“把信物給我吧,你有知見障,煉金子彈一類的自律式造物已經是你的使用極限。你不可能正常使用安德烈的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