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炊事營以前都煮些什么豬食啊！”

先前籠罩營盤的死寂陰霾一掃而空，許多人眼中重新泛起光彩。

不過盞茶功夫，鍋中米粥終于熬至黏稠，紅薯軟爛，湯色泛著淡淡紅黃，香味越發醇厚。

陳寶劍見火候足了，撤去灶火，將鍋蓋掀開半邊，笑道：“取碗來，每人先盛一碗熱粥墊墊肚子。”

兵丁們早已按捺不住，聞言一哄而上。

有的干脆端著自己的破鐵碗湊上前，有的手忙腳亂去棚屋翻找家什。

一時間灶臺前擠滿十余號人，人人眼巴巴望著鍋里香噴噴的紅薯粥，滿是渴望。

“排隊，一個個來！”

刀疤兵不知何時趕到，維持起秩序。

他先是狠狠剜了陳寶劍一眼，隨即粗聲道：“每人都能有份，莫搶！”

眾人這才勉強鎮定，依次伸碗過來。

陳寶劍挽起袖子，舀起滾燙的紅薯肉粥，為每個兵士盛滿一碗。

待分到那白發老兵時，陳寶劍特意多舀了兩勺，輕聲道：“您年紀大，身子骨要緊，多吃點。”

老兵怔了怔，眼眶竟微微泛紅：“謝謝小兄弟。”

陳寶劍笑著點頭，卻也不客氣：“這不是叫你白拿的，以后也得照顧照顧小子。”

當最后一碗盛好，鐵鍋里已見底，但圍聚的兵士無不捧著熱粥，大口吞咽。

熱氣騰騰的米粥下肚，久違的暖意驅散了連日陰冷饑餓，許多人額上滲出汗珠，臉上卻露出了滿足神色。

“好吃！真他娘好吃！”

漢子們三兩口喝完，意猶未盡地舔著碗底，發出由衷贊嘆。

“哪兒學來的手藝，比營里的幾個老伙夫強多了！”

“可不是！”

贊揚聲此起彼伏，不一而足。

陳寶劍也沒有不好意思，直接打成一片：“各位抬愛，不過胡亂做些粗食，能填飽肚子就好。”

“不，不，這可不是粗食！”白發老兵捧著碗，顫聲道，“老朽當兵三十載，從沒吃過這般美味的紅薯粥……小兄弟，當真有兩下子啊！”

眾人連連點頭，紛紛附和。

有大膽的已經湊上來詢問姓名來歷。

就在這時，一聲冷哼從后方傳來：“吃飽了就閉嘴，都圍在這兒像什么樣子！”

眾人聞聲色變，趕緊住口讓開一條路來。

楊守備負手而立，大步走到灶臺前，鼻翼微動，也不知是嫌殘留的餿味，還是在仔細品嗅空氣中殘存的肉香。

他瞥了眼鍋中所剩無幾的粥底，又環視手捧空碗卻滿臉滿足的兵士們，冷聲道：

“都杵著作甚？去崗哨的去崗哨，巡邏的巡邏！灶口不用這么多人守！”

兵丁們這才戀戀不舍地散去。

楊守備目光重新落回陳寶劍身上，臉色依舊陰沉難測：“小子，你剛才煮了什么？”

陳寶劍恭敬答道：“回大人，只是一鍋紅薯肉粥。”

“肉？”楊守備掃了眼那碗風干肉，“你居然真敢拿這些不知道腌多久的肉來下鍋？”

陳寶劍躬身道：“啟稟守備，此肉雖其貌不揚，卻是小人親手所制的干貨，還算干凈耐放。眼下軍中缺肉，用它稍作添補最是合適不過。”

楊守備冷哼道：“說得好聽！你可知病疫許是因此等不潔葷腥而起！”

陳寶劍正色道：“我方才先將鍋灶清理干凈，又將肉干入水煮透，若是草率，豈非害人害己？”

對答如流。

楊守備打量了陳寶劍片刻，見嚇他不得，忽地仰頭一笑：“呵，難得你小子大膽細心，倒真讓弟兄們吃上了一頓。”

說是夸獎，語氣卻仍帶三分凌厲。

不過比起方才動輒拔刀的態度，已明顯緩和許多。

楊守備負手踱了兩步，沉吟道：“本官既允你暫且當這長工伙夫，你便先住下，每日掌管炊事。若再敢有半分懈怠疏失，小心項上人頭！”

陳寶劍見他終于松口收留，心中大定，趕忙抱拳：“必不負守備大人所托！”

楊守備擺擺手，轉身大步離去。

走出幾步，又似想起什么，冷冷飄下一句：“你好生干，若敢起半分異心，本官第一個剁了你喂狗！”

話語殺氣騰騰，陳寶劍心頭卻毫無波瀾，甚至悄悄松了口氣。

到底是官威唬人的玩意，只是守備拉不下臉承認自己罷了。

陳寶劍抄起鐵勺又鉆進灶房一手舉著鐵鍋，熊熊爐火映紅了這張年輕卻又野性的臉。

“讓老子困在這當長工？楊博威，我要吸的可是你的血！”

-----------------

幾日后，灶房鍋中熱油滋啦作響，一鍋野菜肉湯已飄出香味。

這肉湯里用的“肉”正是陳寶劍悄悄熏干腌制的野鼠肉。

營中軍糧一向不足，陳寶劍遂暗地里想法子捕了不少山鼠、田耗子，開膛洗凈后用灶火慢烤風干，藏作私貨。

如今這些耗子干成了手中可居的奇貨，自是不能輕易叫旁人曉得。

不多時，鍋中湯熟，陳寶劍盛起兩大桶鼠肉野菜羹，讓兩個從兵抬去營前哨所給弟兄們送去當早飯。

目送軍卒挑擔遠去，陳寶劍解下圍在腰間的油膩布巾，坐在灶臺旁稍作歇息。

抬眼掃過四下營地。

黑石坡營盤不大，四周木柵圍合，東南角依山勢壘起一座石碉。

營內東側是一片兵舍與驛館，供往來傳令兵歇腳，門口立著一桿書有“兵站”字樣的小旗。

西側靠營墻處搭著幾間工棚，傳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幾名匠兵赤膊揮錘，正在鍛造兵器鎧甲。

還有一處角落堆放著十余只黑油木桶，以厚帆布苫蓋，上繪火字標記，那正是火藥庫所在，平日有親兵把守，閑人不得靠近。

一個軍營其實也是小型的社會，須自給自足。

營門朝北洞開，此刻一小隊士兵正列隊出營，去往官道附近巡邏。

陳寶劍遠遠望見那隊伍的領頭是一名老軍，肩頭扛著長槍，腰間懸著水囊干糧袋。

提到干糧，陳寶劍昨日也找人打探過了虛實：

依軍中定例，巡邏士兵每日可領取半斤碎米干飯或兩張火烙餅作為口糧。

然而眼下糧倉里的米恐怕見底了，否則自己也不用天天琢磨用野菜老鼠來充數。

由于死了一片炊事兵，今日連巡邏口糧的分發，也由陳寶劍親自包辦——

說是長工伙夫，實際也干起了軍需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