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章
引言

如果你的人生可以倒帶回到最初,重新按下播放鍵之后,一切還會和原來一樣嗎?

1926年10月30日,史汀生夫婦來到日本京都。他們下了蒸汽火車,住進宮古島酒店56號房間。[1]安頓好后,他們漫步于日本昔日帝都,感受著城市中秋日的繽紛色彩——楓葉已變成了深紅色,銀杏樹綻放出金黃色的光芒,崢嶸繁茂的樹木高高聳立在郁郁蔥蔥的青苔之上。史汀生夫婦參觀了京都的傳統日式庭院,這些庭院掩映于城市泥巖山丘之中。他們為一座座歷史悠久的寺廟而驚嘆,寺廟中每一根木頭似乎都凝刻著昔日幕府時代的榮光。六天后,史汀生夫婦收拾行李,結賬離開。

然而,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旅行,宮古島酒店賬簿上史汀生的名字將被寫入歷史,成為之后一系列事件的起始。在那些事件中,一個人扮演了上帝的角色,在一念之間拯救了數萬人的生命,但不幸的是,他也給其他地方的十幾萬無辜者帶去了死亡。這也許是人類歷史上影響最大的一次私人觀光旅行。

19年后,在離京都一萬多千米的美國新墨西哥州,一群聲名顯赫的物理學家和軍隊將領聚集在一個代號為“Y站”的絕密地點。那是1945年5月10日,納粹德國投降后第三天。此刻,太平洋上還在上演著一場似乎看不到盡頭的血腥消耗戰。然而,在新墨西哥州的這個偏遠哨站,科學家和軍人們看到了終結戰爭的希望——一種新型的、具有無法比擬的破壞力的武器,他們稱之為“小玩意”。

雖然此時還沒有任何一場成功測試能展示出這種新型武器的全部潛能,但Y站的每個人都感覺離成功越來越近了。為了早日做好準備,項目組成立了一個13人的“目標委員會”,這些精英人士將決定如何讓全世界見識到“小玩意”的威力。該用它摧毀哪個城市?他們一致認為東京并不合適,因為之前猛烈的大轟炸已經摧毀了日本的這座新首都。經過權衡,他們商定了一個目標——將第一枚炸彈投向京都。[2]

京都是戰時日本新工廠的聚集地,其中一家工廠每月可生產400臺飛機發動機。[3]此外,從戰略上看,將曾經的首都夷為平地,想必能給日軍士氣造成毀滅性打擊。目標委員會還注意到一個無關緊要但可能具有特殊意義的問題:京都是日本的知識中心,教育人口眾多,著名的京都大學就坐落于此。委員會認為,京都的幸存者會認識到,這種新武器代表了人類歷史的新紀元——日本不僅輸掉了戰爭,在科學的戰場上他們輸得更徹底。于是目標委員會一致認為:必須摧毀京都。

委員會還商定了三個備選目標:廣島、橫濱和小倉,并將該目標清單呈送杜魯門總統。接下來,他們需要做的就只是等待原子彈就緒了。

1945年7月16日,原子彈在新墨西哥州廣袤的空地上成功試爆,核能時代破曉而出。目標委員會的任務終于不再只是開展理論分析工作了。軍事戰略家們查閱了京都的詳細地圖,并決定將爆炸地點定在京都的鐵路調車場。[4]這里距史汀生夫婦20年前住過的宮古島酒店大約只有800米。

1945年8月6日,代號為“小男孩”的原子彈從天而降,但它沒有落在京都,而是被“艾諾拉·蓋”號轟炸機投到了廣島。近14萬人因此而喪生,其中大部分是平民。三天后,也就是8月9日,“博克斯卡”號轟炸機在長崎投下了代號為“胖子”的原子彈,又導致約8萬人喪生。

為什么京都能夠幸免于難?為什么長崎這個未被列入頭號轟炸目標的城市會被摧毀?值得一提的是,大約20萬人在生死線上經歷了搖擺,而起因只是一對游客夫婦和一片云層。

1945年,亨利·L.史汀生先生已成為美國戰爭部長,他是美國負責監督戰時行動的最高文職官員。作為非軍隊人員,史汀生認為他的工作是制定戰略目標,而不是具體指引將軍們如何完美實現這些目標。但是,當目標委員會選擇摧毀京都時,這一切都改變了。

史汀生立即行動起來。在一次與曼哈頓計劃[5]負責人的會議上,史汀生強硬地擺明了自己的立場:“我不同意轟炸京都。”[6]在與美國軍方的討論中,史汀生重申:“沒有我的允許,他們絕不能轟炸京都。”[7]然而,盡管他一再堅持,京都還是持續出現在轟炸目標名單上。將軍們執意認為京都符合所有條件,應該炸平它。他們想知道,為什么史汀生要如此固執地一心保護這個日本戰爭機器的神經中樞。

將軍們當然不知道宮古島酒店,不知道雄偉的日本楓樹,也不知道金色的銀杏樹。

史汀生堅定不移地在高層游走。1945年7月下旬,他兩次會見杜魯門總統,[8]每次都表示堅決反對摧毀京都。杜魯門終于松口了,將京都排除在考慮范圍外。最終目標名單包括四個城市:廣島、小倉、新潟,以及后來加上的長崎。史汀生拯救了這座被將軍們戲稱為史汀生“寵兒城”[9]的古老城市,第一顆原子彈改為投放在廣島。

第二枚炸彈原本計劃投向小倉,但當B–29轟炸機接近小倉時,云層遮擋了視線,[10]飛行員難以看清下方目標。陸軍氣象學家小組曾預測小倉當天天空晴朗,而云層的出現純屬意外。飛行員駕駛著轟炸機在空中盤旋,希望云層能散開,但一直沒等到理想的能見度。最后,機組人員決定不冒空投失敗的風險,而是轉向攻擊次要目標。他們接近長崎時,發現這座城市也被云層遮住了。在燃料快耗盡時,他們嘗試了最后一次飛行。云層在最后一刻散開了。1945年8月9日上午11時02分,原子彈“胖子”落下。長崎的平民何其不幸:這個城市在最后一刻才被列入目標名單,它被夷為平地的原因只是另一個城市上空飄過的云層。如果轟炸機早幾分鐘或晚幾分鐘起飛,小倉的無數居民可能成為原子彈下的亡魂。時至今日,每當有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逃過一劫時,日本人都會說這是“小倉的運氣”[11]

* * *

云層使一座城市幸免于難,而一對夫婦幾十年前的度假之旅拯救了另一座城市。京都和小倉的故事對我們因果關系的思維方式提出了直接挑戰,我們傾向于以一種簡化、便捷、有序的方式看待事件的前因后果;我們傾向于認為自己能夠理解、預測和控制這個世界,我們希望可以用理性來解釋混亂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成千上萬人的生死不應該取決于十幾年前一對夫婦愉快的旅行回憶,也不應該取決于天空中恰逢其時飄過的云。

小孩子總是不停地問一個最重要的問題:“為什么?”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們就知道簡單的因果模式——由X到Y。這很有用,它讓我們可以看到一個簡化版的現實——一個原因引起一個結果。通過因果思維,我們可以從事件中提煉出自己能理解的清晰關系,進而駕馭復雜的世界。觸摸熱爐子會導致疼痛,吸煙會引發癌癥,云會帶來雨水等。

然而,在幾十年前的日本,云層帶來的直接后果不是雨水,而是一個城市遭遇滅頂之災,另一個城市幸免于難。更奇特的是,長崎的無妄之禍源自一系列隨機因素的組合,這些因素的數量幾乎是無限的,而且它們必須以“正確”的方式環環相扣,才導致廣島和長崎上空的“蘑菇云”,比如:裕仁天皇的崛起、愛因斯坦在19世紀末出生、數百萬年前地質變遷的力量鍛造出了鈾、無數士兵犧牲于太平洋戰場、才華橫溢的科學家、中途島戰役,等等,直到最后,一次關鍵的假期和一片關鍵的云轉動了命運的齒輪,如果之前無數因素稍有改變,一切都會不同。

如果我們回望自己的一生,可能會發現自己也曾經歷過小倉式的幸運(盡管可能沒有那么夸張)。當我們思量這些“假設時刻”時,很明顯,一些任意、微小的變化和看似隨機的意外事件會改變我們的職業道路,重新安排我們的人際關系,甚至顛覆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為了解釋我們何以成為如今的自己,我們會承認,在許多人生的轉折點上我們根本無法控制其轉向。然而,我們還忽略了那些看不見的轉折點,那些我們不可能意識到的重要時刻,以及那些讓我們同生死“擦肩而過”卻不自知的時刻。因為我們從未感知,也永遠不會預知自己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既然我們連事件的前因后果都無法分辨,又怎能明白哪些因素是事關緊要的呢?

如果數十萬人的生死取決于一對夫婦幾十年前的度假之旅,那么哪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選擇或事故可能最終徹底改變你的人生軌跡?開會遲到或錯過高速公路出口除了會影響你的個人生活,還會牽涉歷史進程嗎?如果發生了這種情況,你能否意識得到?或者,你完全不會覺察到,自己在茫然無知間造就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們對“當下”和“過去”的看法存在一種奇異的脫節。當我們設想能穿越時空回到過去時,得到的警告都是:確保不要觸碰任何東西!因為對過去的微小改變可能從根本上改變世界,你甚至可能不小心把自己從未來抹除。但當我們談論當下事物時,就不會有這種擔憂。沒人會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走路,以防不小心壓死一只蟲子;很少有人會因為錯過公交車而對不可控的未來感到惶恐不安。相反,我們會認為這些小事并不重要,因為一切影響最終都會被時間沖淡。但是,如果說過去的每一個細節都創造了我們的現在,那么現在的每一刻也正在創造我們的未來。

1941年,原子彈爆炸的四年前,阿根廷作家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寫了一篇名為《小徑分岔的花園》[12]的短篇小說。該故事的核心隱喻是,人類在一個花園中漫步,而腳下能走的路在不斷變化。我們可以展望未來,看到無限可能的世界,但在當下,我們必須決定下一步該往哪里走。我們每邁出新的一步,面前的道路都會發生變化,它會無休止地分岔。每一步都會開辟新的未來,同時阻斷其他的可能性。所以,每一步都很重要。

但這個故事中最令人驚嘆的啟示是:我們的道路并不完全由自己決定。相反,我們所在的花園是由前人開拓而成的。我們面前的道路其實是過去歷史的分支,是由別人的腳步所鋪就的。而更讓人感到茫然失措的是:前方道路的樣子不僅取決于你的選擇,因為在你移動時,這些園中的小路也會因周圍其他人的選擇而被頻繁重塑。在博爾赫斯為我們描繪的這幅畫面中,我們選擇的道路常常被無情地調轉方向,我們前行的軌跡總是被他人細微的舉動所改變,而我們卻一無所察,那些隱秘的京都和小倉時刻決定了我們未來將去向何處。

然而,當我們試圖解釋這個世界,解釋我們是誰,我們如何來到這里,以及這個世界為何如此運轉時,我們卻忽略了“偶然”。被壓扁的蟲子,錯過的公共汽車,所有這些我們都認為毫無意義。我們故意忽略了一個常令人感到手足無措的事實:只要有一些微小改變就可能讓我們的生活和社會發生巨大變化。當我們探尋其中直接的因果關系時,我們會一次又一次地訴諸現實的精簡版本。如果X導致了Y,那么X一定是主旋律,而不是一個輕微、隨意的小音符。所有事情都可以被預測,可以被繪制為圖表,并通過適當干預來加以控制。我們受到權威人士和數據分析師的誘導,這些預言家常常做出錯誤判斷,但很少認為未來無法確知。當我們在復雜的不確定性和令人欣慰的確定性之間做出選擇時,我們往往會選擇后者,盡管后者更有可能是錯的。或許,世界并沒有那么簡單,我們能理解一個由偶然所造就的世界嗎?

* * *

1905年6月15日,克拉拉·馬格達倫·詹森在美國威斯康星州詹姆斯敦的一個小農舍里殺死了自己的四個孩子:瑪麗·克萊爾、弗雷德里克、約翰和西奧多。她清理了他們的尸體,把他們塞進床上的被子里,然后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的丈夫保羅下班回家,發現全家人都躺在小床的被窩里,停止了呼吸。這肯定是人類所能體驗的最可怕、最痛苦的經歷之一。

哲學中有一個被稱為“命運之愛”(amor fati)[13]的概念[14]。我們必須承認,生活是我們之前一切經歷的累積的結果。往上數四代,你可能不知道自己那八位祖輩的名字,但當你照鏡子時,你看到的是他們的眼睛、鼻子、嘴唇以及其他特征的融合,你的面孔記載了那早已被遺忘的時光。當遇到陌生人時,我們可以確定一個事實:他們的直系祖先里沒有任何一個人在有孩子前就去世了。這是廢話,但也是事實。如果你的父母沒有在特定的時間相遇、結合,你就不會存在。即使他們彼此錯過,也會遇到其他愛人,生出其他孩子。

往上追溯幾千年,你的祖父母、曾祖父母和曾曾祖父母與你也有同樣的關系。你的生命取決于中世紀無數人的求愛,取決于冰河時代你的先祖對抗劍齒虎時的艱難求存,如果再往上追溯,它還取決于600多萬年前黑猩猩的擇偶偏好。如果把人類的血統追溯到數億年前,我們所有人的命運都取決于一種類似蠕蟲的生物(謝天謝地,它沒有被壓扁)。如果這些配偶沒有按照已有的歷史劇本相愛、生活和生存,如果生物鏈沒有按照自己的劇本嚴謹運行,現在在讀這本書的就可能是其他人,而不是你了。我們是命運鏈環的突圍者,如果過去的某個結點稍有改變,我們就不會待在這里了。

回到威斯康星州的小農舍,那個保羅正是我的曾祖父——保羅·F.克拉斯。我的中間名是保羅,這是他留下的姓氏。我和他的第一任妻子克拉拉沒有血緣關系,因為克拉拉在一個多世紀前,不幸地斬斷了自己的血脈分支。保羅后來再婚了,娶了我的曾祖母。

在我20歲時的某一天,我父親鄭重地叫我坐下來,然后遞給我一張1905年的新聞剪報,標題是《可怕的瘋狂女人》[15],這則新聞揭露了我們家族史中最令人惶恐不安的一章。他還給我看了克拉斯家族在威斯康星州的墓碑的照片——所有孩子的墓在一邊,克拉拉的在另一邊,他們的死亡日期是同一天。這讓我很震驚。但更讓我震驚的是,我意識到,如果克拉拉沒有自殺,沒有謀殺她的孩子,我就不會存在。一樁陰森可怖的血案讓我的出生成為可能,而那四個無辜可憐的孩子死了。現在我活著。你在閱讀我的作品。命運之愛意味著我們要接受甚至擁抱事實,還要認識到我們是過去種種美好與黑暗的衍生物,前人生活中的勝利與悲劇共同構成了如今我們身在此處的緣由,我們的存在要歸功于他們的仁慈與殘忍、善良與邪惡、愛慕與仇恨。如果沒有發生以往的種種,我們也不會是我們。

“我們都會死去,這讓我們成為幸運兒,”理查德·道金斯曾經評論道,“大多數人永遠不會死去,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出生。這些本可能占有我們生命,但實際上永遠淹沒于‘可能’深淵中的人,比阿拉伯大沙漠中的沙粒還多。”[16]這些存在于未來無限可能性中的生命,被道金斯稱為“未誕生的幽靈”。他們的數量是無限的,而我們是有限的。只要做出最微小的調整,一個生命就會被另一個生命所代替,后者會在一個不同的世界里過著不同的生活。所以,我們每個人的存在,好似建立在疊疊高游戲中的木塔之上,岌岌可危,搖搖欲墜。

為什么我們要假裝現實并非如此?我們存在的根基確實很脆弱,但這一事實違背了我們根深蒂固的直覺——我們堅信世界的運行規律應該是另一種模式:重大事件的起因理應是重大事件,而不會是微小的偶然事件。作為一名社會科學家,我接受的專業訓練是:要探尋能引出Y的X。幾年前,我去了非洲南部的贊比亞,目的是研究為什么一場政變失敗了。是因為原政治體系足夠穩定嗎?或者,是因為政變缺乏民眾支持?我出發去尋找其真正的原因。

贊比亞政變的陰謀很簡單,但也很有效:叛軍頭目派兵綁架了軍隊指揮官,他們計劃逼迫司令官通過無線電宣布政變。策劃者的預期計劃是:一旦軍方高層下達了命令,營房里其他士兵就會加入政變,這樣政府就會崩潰。

但我采訪了參與綁架的士兵后,感到自己所學的所有現實模式都崩潰了。當叛軍闖入軍營時,司令官從床上跳起來,跑出后門,爬上圍墻。追趕他的叛軍士兵伸手抓他褲管,想把他從圍墻上拉下來。司令官拼命向上爬,而士兵努力想把他從墻上拽下來。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像電影中的慢動作畫面一樣:士兵抓住了司令官的褲管,但褲管從他指尖慢慢滑脫,司令官翻過墻逃跑了。頃刻之間,政變土崩瓦解。如果這個士兵再快一毫秒,或者他手再攥得緊一些,原有政權可能就會垮臺。毫不夸張地說,他們的民主出于“偶然”僥幸存續了下來。

蕭伯納在1922年創作的戲劇《千歲人》中寫道:“有些人看到已有的情況,然后問:‘為什么會這樣?’我夢想著從未出現的情況,然后問:‘為什么沒有這樣?’”[17]在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中,每個人的存在都以近乎無限數量的往事為前提,只要它們稍微變動,就會造成完全不同的結果,我們如何理解這樣一個世界?在單個人的生命取決于其他人的死亡(像我一樣)或者民主靠褲管布料存續下來的世界中,我們該如何認識自己?如何認識社會?當我們思考宇宙的無限可能性時,我們可以想象出不同的世界。但我們現在只有一個世界可供觀察,所以我們不知道如果對過去做了微小改動后,到底會發生什么。如果史汀生一家在1926年錯過了那班去京都的火車,轉去大阪度假,結果會怎樣?如果前往小倉的轟炸機晚起飛幾分鐘,趕上云層散開,結果會怎樣?如果我的曾祖父在那個悲慘的日子早點回家,結果又會怎樣?世界將會不同,但會如何不同?

我是一名(幻想破滅的)社會科學家。幻滅是因為我長久以來總有一種心緒不寧的困擾:我們“假裝”世界按某種方式運轉,但實際上它并非如此。我對現實的復雜性研究得越多,就越懷疑我們一直生活在一個令人欣慰的謊言之中,從我們講述的關于我們自己的故事,到我們用來解釋歷史和社會變遷的神話,莫不如是。我開始懷疑,人類是否在參與一場無休無止但徒勞無益的抗爭——我們試圖將秩序、確定性和理性強加給一個由無序、偶然和混亂主宰的世界。但與此同時,我逐漸傾心于另一個迷人的想法:只要我們接受了自我和周圍的一切都源自宇宙偶然的安排,我們也可以在混亂中找到新的意義,并學會樂觀面對混亂而不確定的現實。

這種異端觀念違背了我從主日學校到研究生院所接受的所有教育。正統的教育思想告訴我們,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是有原因的,你只需找出這個原因:如果你想了解社會變革,就多讀歷史書和社會科學論文;如果你想了解人類誕生的故事以及現代人是從哪兒來的,就去深入研究一下生物學,以及達爾文的學說;如果你想探索生命中未知的奧秘,那就多讀些哲學巨匠的著作;如果你想了解宇宙的復雜機制,那就學習物理學吧。

但是,如果這些永恒的人類之謎都是同一重大問題的一部分呢?

具體來說,人類必須應對的最大謎題是:為什么事情會發生?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讀的書越多就越意識到,當這個巨大謎題擺在眼前時,我們無法從政治學理論、哲學巨著、經濟學模型、生物進化論、地質學研究、人類學論文、物理學證明過程、心理學實驗或神經科學講座中摘取現成答案。相反,我開始認識到,人類每個不同的知識領域都為此提供了一個片段,如果把它們結合起來,便能讓我們更接近這一難題的答案。本書想要挑戰的目標正是試圖將這些碎片拼接在一起,形成一幅連貫的新畫面,以重塑我們對“我們是誰”及“我們的世界如何運作”的認知。

當足夠多的拼圖碎片拼在一起時,一幅嶄新的畫面就會出現。當我們看到它逐漸清晰的輪廓后,我們就有希望用一些更接近準確真相的想法,來取代那出于心理安慰而自我編織出的謊言,即使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從源頭上顛覆我們根深蒂固的世界觀。衷心提醒:你們中的一些人或許覺得這種轉變會讓人迷失方向。但我們已經生活在一個讓人迷失方向的時代了,想想陰謀政治、大流行病、經濟震蕩、氣候變化以及由人工智能創造的可扭曲社會的新型“魔法”。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里,我們中許多人早就在一片不確定的海洋中感到迷茫無助了。當我們在茫茫大海中不知所措時,還緊抱著自我安慰的謊言,這只會讓我們沉入海底。而此時,最好的救生筏可能就是真相。

我們所生活的世界比我們想象的要更為復雜,也更為有趣。如果仔細觀察,你就會發現,簡潔有序的敘事要讓位于由偶然、混亂和隨意性所交織而成的現實,在這個世界中,無論多么微小的時刻,都可能至關重要。

在接下來的篇幅中,我將揭開一些我們自己寫就的謬見,它們的破壞性更甚于簡單的因果思維,卻常常被人們奉為圭臬。另外,為了有助于我們了解自己,我還會探討三個關于人類的重要問題:第一,我們何以成為如今的人類,以及為什么這對我們很重要;第二,我們的生活到底是怎樣被無法掌控的意外和隨機事件無休止地改變的;第三,為什么我們會經常誤解現代社會的動態關系。即使是最小的“偶然”也會造成影響,誠如已故哲學家漢娜·阿倫特曾經說過的那樣:“在最有限的情況下,最微小的行動都會孕育出無限的可能,因為一個行動,有時是一句話,足以逆轉星辰。”[18]

* * *

有些讀者可能已經開始反對這些大膽狂妄的說法了。如果故事書中所說的現實不是真的,偶然和隨機所引發的變化比我們想象的要多,那么為什么我們的生活、歷史和宇宙中有那么多顯而易見的秩序?的確,我們生活的許多方面都是穩定的,世界充斥著規律和令人欣慰的常規模式。也許是我言過其實了,除了如京都那類寥寥可數的奇怪事件,生活中的大多數隨機遭遇和偶發事件都無關緊要。真是這樣嗎?

幾十年來,進化生物學領域被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割裂為兩大陣營。一個陣營主張生命進化會按照某個既定軌跡穩步前行;另一個陣營則不這么認為,他們相信生命之樹會永遠開枝散葉,并被偶然和無序所左右。生物學家用一組對立的術語點出了這一爭辯的關鍵:世界是發散的還是趨同的?問題的核心在于,進化是否能以可預測的方式進行,而不考慮反常事件和隨機波動,或者說這些偶然性是否會導致進化走上歧途。正如我們將看到的,這些術語不僅有助于我們理解達爾文理論,認識加拉帕戈斯群島雀鳥的喙,還有助于我們理解為什么我們的生活和我們所在的社會會發生意想不到的轉折。

設想我們的生活就是一部電影,你可以倒退回昨天。在新的一天開始時,改變一個小細節,比如你在沖出門之前停下來喝杯咖啡。如果無論你是否停下來喝這杯咖啡,你這一天過得都差不太多,那么這就是一個趨同事件。該發生的事無論如何注定要發生,你生命的火車只是晚幾分鐘離開車站,但還是沿著同樣的軌道行駛。然而,如果你停下來喝了咖啡后,你未來生活的一切都以不同的方式展開,那么這就是一個發散事件,因為很多事情都會因為這一件小事而發生改變。

自然界似乎在發散性和趨同性之間搖擺不定。6 600萬年前,一顆直徑約14千米的小行星在地球墜落,它所產生的能量相當于100億枚在廣島爆炸的原子彈。這顆小行星撞擊了尤卡坦半島淺海下富含石膏的巖石,巨量的有毒硫黃釋放到大氣中,同時還有無數的巖石粉末被拋入大氣層,產生了強烈摩擦,最終形成“紅外脈沖”[19]。這次撞擊致使地球表面溫度驟然升高了260攝氏度,恐龍就像烤箱中的烤雞。[20]

遭遇小行星撞擊后,地表被嚴重炙烤。幸存者大多分為兩類:一類可以鉆入地下,另一類生活在海洋中。我們觀察如今尚存的動物,從叢林生物到沙漠生物,包括我們自己,都是小行星撞擊事件后幸存者的進化分支,都源自當年一種足智多謀的掘地求生的動物。[21]

只要改變一個細節,我們就能想象出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如果小行星早一瞬或晚一瞬撞擊地球,它就會墜入深海而不是淺海,這樣一來,其釋放的有毒氣體就會大量減少,滅絕的物種也會大幅減少。如果小行星的撞擊時間推遲一分鐘,它可能會完全錯過地球。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哈佛大學天體物理學家麗莎·蘭道爾提出,這顆小行星來自太陽穿過暗物質時所產生的振蕩。[22]她認為,這些微小的引力擾動將小行星從遙遠的奧爾特云拋向了地球。如果不是在遙不可測的太空深處發生了一次微小振動,恐龍可能會幸存下來,而人類可能永遠不會存在,這就是發散性。

現在,來關注一下我們的眼睛。我們的視網膜進化出了極為復雜且具有專用功能的視桿細胞和視錐細胞,這些細胞使我們能夠感知光線。我們的大腦再對感知到的光線信息進行加工處理,將其轉化為生動的圖像呈現。這些能力對人類生存至關重要,但在地球歷史的大部分時間里,生物都是沒有眼睛的。直到一個隨機突變意外地產生了一組感光細胞,具備這類細胞的幸運兒可以分辨出自身處于明亮還是黑暗的環境中,這有助于它們生存。隨著時間推移,感光的生存優勢通過自然選擇得以強化,最終使我們擁有了復雜的眼睛,這源于一段被稱為“PAX6基因”[23]的DNA(脫氧核糖核酸)片段的突變。乍一看,PAX6基因突變似乎是一個發散事件:祖先幸運地走上了一條分岔路,導致數百萬年后的我們可以欣賞精彩的劇集。

但是,當研究人員開始對那些與人類有著驚人差異的生物(如章魚和烏賊)進行基因組測序時,他們發現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章魚和烏賊的眼睛[24]與我們的眼睛極其相似。事實證明,章魚和烏賊眼睛的突變基礎與PAX6基因不同,但二者間又有很高相似性。被閃電擊中已經是極小概率事件了,而現在發生的情況是,同一個基因被閃電擊中了兩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約6億年前,人類與章魚和烏賊在進化軌跡上分道揚鑣,但最終我們都擁有了相似的眼睛。這并不是因為人類與章魚和烏賊都抽中了進化的彩票,我們真正得到的啟示是,面對同樣的問題,大自然有時會趨向于“提供”同類解決方案,因為有效解決方案只有這么多種。這一洞悉至關重要,因為它表明,有時一些小意外造成的“顛簸”最終會被消除。既然章魚或烏賊的眼睛和人類的眼睛基本上一樣,那么也許微小的變化并不重要。偶然性可能會改變某些事情發生的方式,但最后結果是相似的。這就好像早上按下鬧鐘的貪睡按鈕可能會耽誤你上班,但是不會改變你的人生道路一樣。無論如何,你都會到達同一個目的地,這就是趨同性。

“趨同”代表了進化生物學中“萬事皆有因”學派,而“發散”則代表了“事情就是如此”(沒什么“必然如此”的原因)學派。

這一框架對于我們認識自己大有裨益。如果我們的生活遵循發散規則,那么生活上的微小波動也會對我們的職業軌跡、結婚對象和子女等方方面面產生巨大影響。但如果遵循的是趨同規則,那么隨機或意外事件僅可能引起一些奇異的小插曲,并不會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的生活,我們可以忽略這些偶然的因素。

幾個世紀以來,一種能反映趨同信念的世界觀——強調某些事物具有不可動搖性——主導著人們看待科學和社會的方式。牛頓定律不應該被打破;亞當·斯密曾寫道,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指引著我們的行為;生物學家們最初反對達爾文的理論,原因之一是自然選擇假說太過于看重隨機,而很少強調優雅的秩序。長期以來,不確定性一直被理性選擇理論和機械模型所排擠。我們把微小的變動視為“噪聲”而將其忽略,這樣就可以專注于研究真正的“信號”。甚至我們的名言也灌注了簡潔的趨同邏輯,例如,“道德宇宙的弧線很長,但它終會向正義彎曲”[25]。我們被告知,正義是不會被隨意彎曲的。

幾十年前,一位進化研究領域的“異端者”木村資生向傳統觀念發起了挑戰,他堅持認為,微小、任意、隨機的波動比我們想象的更重要。木村成長于20世紀20年代,少年的他似乎并沒有注定要從事學術研究。他討厭上學,因為當時的教育體系要求學生必須遵從學術界公認的知識。嘗試新思想的學生可能會受到懲處,知識傳承于權威,這意味著秩序和確定性。木村天性好奇,但他的學校容不下他這好奇的頭腦。不過,在1937年,木村受到一位老師的鼓舞,對植物學產生了濃厚的學術熱情,他發誓終身致力于揭開植物的秘密。[26]

1939年,木村全家遭遇了一次嚴重的食物中毒,[27]他的兄弟甚至因此喪命,木村也不得不在家中臥床休養。由于無法繼續研究植物,木村開始閱讀數學、遺傳和染色體方面的書籍,他對植物的著迷逐漸轉變為對基因以及基因突變問題的癡迷。可以說,木村的事業軌跡(包括他后來在進化生物學領域的研究)都是由這頓變質的飯開啟的。

作為一名初出茅廬的進化生物學者,木村仔細研究了生命的分子結構單元。隨著觀察的深入,他越發懷疑基因突變并沒有多少規律和原因可循。木村察覺到,許多突變既無益也無害,這些變化往往是隨機的、中性的,且毫無意義的。[28]每當突變發生時,木村的前輩們都會搜尋相應的解釋和原因,以便讓突變“說得通”。對此,木村只是聳聳肩:有些事情的發生沒有原因,事情就是這樣。

木村的發現重塑了進化生物學領域,帶來了影響幾代學者的新觀念,但其意義遠不止于此。木村的學術思想,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世界的復雜性和偶然性。也許不是每件事的發生都有原因,也許在一個錯綜復雜的世界里,最小的變化可以產生最大的影響。

木村自身的經歷也是其學術思想的生動例證。他的經歷形象地表明,隨意、相互關聯的變化會如何導致偶然事件的發生。1944年,木村離家去上大學,他希望避免被征召入伍。1945年8月,他正是一名京都大學的在校生。如果史汀生夫婦錯過了1926年去京都的火車,轉為到大阪度假,木村和他的想法很可能會被湮滅在原子彈的耀眼光芒之中。

[1] O. Cary,“The Sparing of Kyoto — Mr. Stimson’s ‘Pet City,’”Japan Quarterly 22 (4) (1975): 337, https://www.proquest.com/scholarly-journals/sparing kyoto-mr-stimsons-pet-city/docview/1304279553/se-2. See also J. M.Kelly,“Why Did Henry Stimson Spare Kyoto from the Bomb? Confusion in Postwar Historiography,” Journal of American–East Asian Relations 19 (2)(2012): 183–203.

[2] “Summary of Target Committee Meetings on 10 May and 11 May 1945,”top-secret memo of the United States Target Committee, 12 May 1945,https://nsarchive2.gwu.edu/NSAEBB/NSAEBB162/6.pdf.

[3] Alex Wellerstein,“The Kyoto Misconception,” Restricted Data: The Nuclear Secrecy Blog, 8 August 2014.

[4] Ibid.

[5] 即美國陸軍部研制原子彈的計劃。——譯者注

[6] “The Interim Committee,”Atomic Heritage Foundation, 5 June 2014.

[7] Kelly,“Why Did Henry Stimson Spare?”

[8] B. J. Bernstein.“The Atomic Bombings Reconsidered,” Foreign Affairs 74(1) (1995): 135–52, https://doi.org/10.2307/20047025.

[9] Cary,“Sparing of Kyoto,”337.

[10] Alex Wellerstein,“Nagasaki: The Last Bomb,” New Yorker, 7 August 2015.

[11] Alex Wellerstein,“The Luck of Kokura,” Restricted Data: The Nuclear Secrecy Blog, 22 August 2014.

[12] J. L. Borges,“The Garden of Forking Paths,”in Collected Fictions (New York: Penguin Books, 1962).

[13]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v.“Friedrich Nietzsche,”17 March 2017,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nietzsche/.

[14] 尼采的哲學思想,認為一切發生的事情最終都有益處,因此人們應該接受和擁抱命運。——譯者注

[15] “Terrible Act of Insane Woman,”Manitoba Free Press, 17 June 1905.

[16] Richard Dawkins, Unweaving the Rainbow: Science, Delusion and the Appetite for Wonder (London: Houghton Miflin, 1998).

[17] Michael Holroyd, Bernard Shaw: The One-Volume Definitive Edition(New York: Random House, 1997).

[18] Hannah Arendt, The Human Condi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58).

[19] R. Black, The Last Days of the Dinosaurs: An Asteroid, Extinction and the Beginning of Our World (Cheltenham, UK: History Press, 2022).

[20] Ibid.

[21] Martha Henriques,“How Mammals Won the Dinosaurs’ World,” BBC Future, 15 August 2022.

[22] Lisa Randall, Dark Matter and the Dinosaurs: The Astounding Intercon nectedness of the Universe (New York: Random House, 2017).

[23] W. J. Gehring,“The Evolution of Vision,” Wiley Interdisciplinary Reviews: Developmental Biology 3 (1) (2014): 1–40.

[24] A. Ogura, K. Ikeo, and T. Gojobori,“Comparative Analysis of Gene Ex pression for Convergent Evolution of Camera Eye between Octopus and Human,” Genome Research 14 (8) (2004): 1555–61.

[25] Dr. Martin Luther King Jr.,“Remaining Awake through a Great Revolu tion,”speech given at the National Cathedral, 31 March 1968.

[26] Tomoko Y. Steen,“Always an Eccentric? A Brief Biography of Motoo Kimura,” Journal of Genetics 75 (1) (1996): 19–25.

[27] Ibid.

[28] M. Kimura, The Neutral Theory of Molecular Evolution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

主站蜘蛛池模板: 米泉市| 贵定县| 富阳市| 揭阳市| 乾安县| 宁化县| 马龙县| 分宜县| 桑日县| 蓬安县| 同仁县| 安庆市| 芮城县| 黄龙县| 衡山县| 蒙阴县| 永新县| 连州市| 茶陵县| 金阳县| 贵定县| 扎鲁特旗| 滨州市| 绥滨县| 东兰县| 紫阳县| 鄯善县| 离岛区| 峨山| 金塔县| 丹巴县| 砀山县| 商南县| 诸暨市| 通渭县| 北辰区| 葫芦岛市| 五原县| 嘉善县| 福安市| 景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