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沐晴跪在花園的泥濘中，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流進衣領，冰冷刺骨。她的手指在濕漉漉的草叢中摸索，已經失去了知覺。遠處雷聲轟鳴，閃電劃破夜空，剎那間照亮了整個宮家花園。

“找不到就別回來。“宮遠霆冰冷的話語在她耳邊回響。

三小時前，宮遠霆在書房召見她，當著她的面將一枚藍寶石戒指扔出窗外。

“那是我母親留下的戒指。“他靠在真皮椅背上，目光如刀，“去給我找回來。“

桑沐晴抬頭看向窗外——暴雨如注，花園里的樹木在狂風中劇烈搖晃。

“現在？“她忍不住問。

宮遠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不愿意？“

桑沐晴抿緊嘴唇，轉身走向門口。

“等等。“宮遠霆的聲音讓她停住腳步，“換掉這身制服。我討厭看到臟兮兮的人在我面前晃悠。“

桑沐晴換上了自己唯一的一條淺藍色連衣裙——那是她十八歲生日時蘇媛送的禮物。現在這條裙子已經完全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沉重得像一層鉛皮。

又是一道閃電劈下，桑沐晴猛地閉上眼睛。她從小就怕打雷，小時候每次雷雨天，父親都會把她摟在懷里，輕聲講海盜的故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爸爸...“她無聲地呼喚，眼淚混著雨水流下。

主宅二樓，宮遠霆站在窗前，窗簾微微拉開一條縫。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花園里那個搖搖晃晃的藍色身影。桑沐晴已經找了兩個小時，動作越來越慢，卻始終沒有放棄的意思。

“該死的...“宮遠霆低聲咒罵，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他本以為她會很快放棄，哭著回來求饒，那樣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懲罰她、羞辱她。可她偏偏倔強得像頭小牛，寧愿在暴雨中尋找一枚根本不存在的戒指也不肯低頭。

一道特別亮的閃電過后，震耳欲聾的雷聲幾乎同時炸響。宮遠霆看到桑沐晴猛地抱住頭，蹲在地上瑟瑟發抖。他的腳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活該。“他對自己說，“這是她欠我的。“

但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面——十年前的那個小女孩，也是這樣抱著頭蹲在礁石上，害怕得渾身發抖。當時的他毫不猶豫地跳進海里游向她...

“少爺。“林美玲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白小姐打電話來，問您明天是否還去聽歌劇。“

宮遠霆回過神來：“告訴她我會去。“

他再次看向窗外，桑沐晴已經重新站起，繼續在草叢中摸索。她的動作變得異常遲緩，有幾次甚至差點跌倒。

又過了半小時，當桑沐晴終于支撐不住，跪倒在泥濘中時，宮遠霆猛地拉上窗簾，大步走出書房。

“叫周嫂準備姜湯。“他對路過的女傭丟下一句，然后撐著黑傘走進雨中。

桑沐晴感覺意識正在一點點離她遠去。雨水打在臉上，卻像是隔了一層棉花，聲音遙遠而模糊。她隱約看到一雙锃亮的皮鞋停在自己面前，順著筆挺的西褲往上，是宮遠霆陰沉的臉。

“戒指...還沒找到...“她的聲音細如蚊蚋。

宮遠霆蹲下身，粗暴地抬起她的下巴。桑沐晴的臉燙得驚人，嘴唇卻慘白如紙。

“蠢貨。“他低聲罵道，“那戒指根本不在花園里。“

桑沐晴的眼睛瞪大了：“什么？“

“測試而已。“宮遠霆冷笑，“看來桑家的女兒不僅命賤，腦子也不太好使。“

他一把將桑沐晴拉起，半拖半抱地帶回宅內。桑沐晴的雙腿已經不聽使喚，整個人軟綿綿地掛在他臂彎里。宮遠霆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混著雨水的氣息鉆入她的鼻腔，熟悉又陌生。

“周嫂！“宮遠霆厲聲喊道。

胖胖的廚娘急忙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跑來：“少爺，姜湯好了。“

“給她灌下去，然后叫醫生來。“宮遠霆將桑沐晴丟給周嫂，轉身就要離開。

“小海哥哥...“桑沐晴突然輕聲呢喃，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宮遠霆猛地僵住，緩緩轉身：“你叫我什么？“

但桑沐晴已經陷入昏迷，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少爺？“周嫂困惑地看著他。

宮遠霆的表情變得異常可怕：“帶她回房，叫醫生。然后...把門鎖上。“

他大步走回書房，砰地關上門，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小海哥哥“——這個只有十年前那個小女孩知道的昵稱，桑沐晴怎么會知道？除非...

“該死的桑家。“宮遠霆握緊酒杯，指節發白。一定是桑家父母告訴她的，一定是他們策劃好的，讓女兒用這種方式接近他、玩弄他。想到這里，他胸口涌起一股暴怒，恨不得立刻沖進桑沐晴的房間，把她搖醒問個清楚。

但他沒有。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站在窗前，看著暴雨拍打玻璃。酒精灼燒著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醫生來去匆匆，診斷桑沐晴是重感冒引發的高燒，開了藥并囑咐好好休息。宮遠霆站在走廊暗處，聽著醫生的診斷，眉頭緊鎖。

“少爺。“林美玲走過來，低聲道，“雅婷小姐來了，在客廳等您。“

宮遠霆揉了揉太陽穴：“告訴她我馬上下去。“

宮雅婷是宮遠霆姑媽宮麗華的獨生女，今年二十歲，正在讀大三。她繼承了宮家優良的基因，五官精致，身材高挑，只是眼神總是帶著幾分刻薄。

“表哥！“看到宮遠霆下樓，宮雅婷立刻迎上來，親熱地挽住他的手臂，“怎么這么久才下來？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宮遠霆不著痕跡地抽出手臂：“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你啦？“宮雅婷撅起嘴，隨即眼睛一亮，“對了，我聽說你找了個新女傭？還特別...關照她？“

宮遠霆眼神一冷：“誰告訴你的？“

“哎呀，家里誰不知道啊。“宮雅婷擺擺手，“我好奇嘛，什么樣的女孩能讓表哥這么上心？“

“不過是個傭人罷了。“宮遠霆走向酒柜，“你要喝什么？“

“果汁就好。“宮雅婷眼珠轉了轉，“我能見見她嗎？那個新來的女傭？“

宮遠霆倒果汁的手頓了頓：“她病了。“

“病了？“宮雅婷夸張地瞪大眼睛，“才來幾天就病了？該不會是裝的吧？“

“雅婷。“宮遠霆的聲音沉了下來，“別多管閑事。“

宮雅婷識相地閉上嘴，但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喝完果汁，她借口去洗手間，卻悄悄溜上了三樓傭人區。憑著從林美玲那里套來的信息，她很快找到了桑沐晴的房間。

門沒鎖。宮雅婷輕輕推開門，看到床上蜷縮著的身影。桑沐晴臉色潮紅，眉頭緊鎖，似乎正陷入痛苦的夢境。

“哼，也不過如此嘛。“宮雅婷撇撇嘴，正要離開，卻注意到床頭柜上的相框。她好奇地拿起來——照片上是年輕的夫婦和一個小女孩，背景是某個漁村的海灘。

“這是...“宮雅婷瞇起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迅速用手機拍下照片，然后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房間。

一小時后，宮麗華接到了女兒的電話。

“媽，你猜怎么著？表哥新收的那個女傭，居然是桑家的女兒！就是十年前撞死舅舅的那家人的孩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確定？“

“千真萬確！我看到了她和她父母的照片，就是當年新聞里那家人！“宮雅婷興奮地說，“表哥這是什么意思？把仇人的女兒放在身邊？“

宮麗華的聲音變得嚴肅：“這事別聲張，我明天就回國。遠霆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夜深了，暴雨漸漸停歇。宮遠霆站在桑沐晴房門外，手握在門把上，卻遲遲沒有轉動。他應該恨她的，恨她全家。可為什么聽到她高燒不退的消息，胸口會隱隱作痛？

最終，他輕輕推開門，走到床前。桑沐晴的呼吸急促而不穩，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宮遠霆伸手想探她的額頭，卻在半空中停住。

“小海哥哥...別走...“桑沐晴在夢中囈語，聲音帶著哭腔。

宮遠霆如遭雷擊，手猛地收回。他轉身大步離開，回到自己臥室，卻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每次閉上眼睛，都會看到十年前那個小女孩濕漉漉的眼睛，和她遞給他的那塊藍色海玻璃。

“等我長大了，你要拿它來娶我哦！“

記憶中的童言稚語此刻卻像刀子一樣扎在心上。宮遠霆抓起枕頭狠狠砸向墻壁，然后疲憊地倒在床上。不知何時，他終于陷入睡眠，夢里全是海浪的聲音和一個女孩模糊的笑臉...